聚会在东三环的一栋私人会所里。
林越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穿的是上次见秦颂时买的那套西装,熨过一次,但裤线还是不太直。他没在意。上辈子他花了很多时间在意这些表面的东西——穿什么牌子的衣服,戴什么价位的手表,开什么档次的车。后来他发现,这些东西在你没有实力的时候,什么都不是;在你有实力的时候,更什么都不是。
会所的门脸不大,藏在两棵老槐树后面,没有招牌,只有一个门牌号。门口站着一个人,穿黑色外套,见他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林越?”
“是。”
“秦总在里面等您。”那人侧身让开,推开门。
进门是一条不长的走廊,地面是深色的石板,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推开之后,是一个开阔的空间。
灯光暖黄,不亮不暗。几张深色的皮沙发围成一个半开放的休息区,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放着茶具和几碟点心。角落里有一个小吧台,调酒师正在擦杯子。
已经来了七八个人,三三两两坐着聊天。
林越扫了一眼。
他认出其中两个。
坐在靠窗沙发上的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叫韩正平,做供应链的,业内叫“老韩”。上辈子他在一次行业论坛上远远见过一面,没搭上话。老韩的公司后来被一家上市公司收购,估值四十多个亿。
站在吧台旁边跟调酒师说话的那个年轻女人,穿一身黑色,短发,耳朵上戴了一对很小的银色耳钉。林越不认识她,但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后来他想起来了——不是上辈子见过,是上辈子在财经杂志的封面上见过。她叫宋知意,那时候她已经是某家投资机构的合伙人,封面上写的是“她如何在三年内投出五家独角兽”。
但现在,2019年,她应该还没到那个位置。
秦颂从洗手间的方向走过来,看到林越,朝他招了招手。
“来了?过来坐。”他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语气像招呼邻居家来串门的小孩。
林越走过去坐下。
“你喝什么?”秦颂问。
“茶就行。”
秦颂给他倒了一杯,往他那边推了推,然后朝在座的人抬了抬下巴。
“这位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林越。”
几个人看过来。目光不一样。老韩的目光是“哦,就是你”,带着一点好奇。宋知意的目光是“有意思”,带着一点审视。另外几个人的目光是“不认识,但给秦总面子”,带着一点客套。
“林越,”秦颂先指了指老韩,“这是韩正平,做供应链的,你叫他老韩就行。”
老韩伸出手:“秦总说你在盛恒的事,干得漂亮。”握手,手劲不小。
“这是宋知意,做投资的,你们年轻人多聊聊。”
宋知意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她朝林越举了举杯,没说话,算是打过招呼了。
秦颂又介绍了其他几个人——一个做物流的,一个做产业园的,还有一个是某个上市公司的董秘。林越一一记下来。
这些人,上辈子他花了好几年才接触到其中的一两个。但现在,秦颂一顿饭的工夫,就把他们全摆在他面前了。
这就是“人脉”的真实面目。不是靠你加了谁的微信、跟谁喝过酒,而是有一个人站在你身后,对所有人说“这个人我看好”。
没有这个人,你喝再多酒也没用。
“林越,你之前在盛恒做什么?”老韩问。
“战略部,兼管过几个项目。”
“现在出来了,准备单干?”
“是。”
“什么方向?”
“工业互联网。”
老韩喝了一口茶,没评价。做供应链的人对“工业互联网”这个词不陌生,但也不热情。他们见过太多概念炒得响、落地全是坑的项目。
“具体做什么?”宋知意开口了。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吐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筛选才放出来的。
“从车间切入,”林越说,“用平板替代纸质工单,让工人不学就会用。”
宋知意端着酒杯,看着他,没接话。这是在等他自己往下说。
“现在大部分工厂的生产管理还是靠人工。”林越继续说,“工单是纸质的,设备状态靠对讲机问,产量统计靠下班后人工录入。一个百人规模的工厂,每天花在‘传递信息’上的工时,至少十个。”
宋知意微微点头,还是没说话。
“我们做的东西,不改变工厂现有的流程,只做一件事——把信息传递的时间,从分钟级缩短到秒级。”
“怎么赚钱?”这次是老韩问的。
“按设备收费。一台设备一个月收两百块。”
老韩皱了皱眉:“两百块?一百台设备一个月才两万。你做一千家工厂,一个月才两千万。盘子太小。”
林越没反驳,也没慌。
上辈子他也觉得盘子小。后来他才知道,老韩说的“盘子太小”,是因为他做供应链的,一单生意就是几千万上亿。但工业互联网这个赛道,真正的护城河不是单价,是覆盖。
“老韩,你供应链上用的系统,一套多少钱?”
老韩想了想:“百万级。”
“百人以下的工厂,买得起吗?”
老韩没说话了。
“他们买不起,但他们用得起。”林越说,“一个月两千块,任何工厂都掏得起。不需要审批,不需要预算,车间主任自己就能做主。这才是规模。”
宋知意放下了酒杯。
“你做过市场调研?”她问。
“跑过一些工厂。”
“多少?”
“十几家。”
“数据呢?”
“在我的电脑里,今天没带。”
宋知意看了他两秒,点了下头,没再问了。
但林越知道,她不是不感兴趣。她是不在饭桌上做决定。真正厉害的投资人,不会因为你说了几句漂亮话就掏钱。她们会等,会看,会让你先跑起来,用结果说话。
话题很快转到别的事情上去了。老韩在说最近一笔生意,做物流的那个在抱怨油价,董秘在说他们公司要发债的事。
林越坐在沙发上,喝茶,听,不说话。
他不需要在这种场合拼命表现。他只需要让人记住——“有这么一个年轻人,在做工业互联网,思路清楚”。
剩下的事,交给时间。
聚会到十点多才散。
林越最后一个走。他帮秦颂把茶杯收了,放到吧台上。调酒师已经开始收拾了,冰块哗啦啦倒进水槽。
秦颂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今天的几个人,你怎么看?”
林越知道他问的不是“这些人好不好相处”,是“这些人里谁有用”。
“老韩的供应链资源,以后用得上。宋知意是做投资的,但她现在手里应该没有决策权,她还在积累阶段。那个董秘,信息渠道有用,但不是现在。”
秦颂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
“你看人比你爸看得准。”
林越笑了笑。
“你爸是做什么的?”秦颂随口问。
“退休工人。”
秦颂看了他一眼,把烟掐了。
“走吧,我送你一段。”
“不用,我打车。”
“不是送你回家,”秦颂推开会所的门,“是送你到路口。边走边说。”
秋天的夜风不冷不热,吹在脸上很舒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宽,一个窄。
“你那个公司,名字起好了吗?”秦颂问。
“三角。”
“三角。”秦颂念了一遍,“还行。土是土了点,好记。”
林越没反驳。是挺土的。
“注册了吗?”
“还没有。”
“明天去办了。拖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秦颂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个人是做工商注册的,你找她,三天之内搞定。”
林越接过来,看了一眼,收好。
“秦叔。”
“嗯。”
“谢谢。”
秦颂摆了摆手,脚步没停。
“别谢我。我是商人,我看好你才帮你。你要是不行,我第一个撤。”
这话说得直接,但林越知道,这已经是秦颂能给的最高的评价了。一个商人说“我看好你”,比一个朋友说“我相信你”值钱得多。
到了路口,秦颂往左拐,林越往右。
“周三,”秦颂走出一段,回头说了一句,“把你们那个什么三角的demo做出来,给我看看。”
林越点头。
秦颂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林越站在路口等出租车,手机震了一下。
姜莱发来的消息:“需求文档写了一半。你睡了没?”
林越回:“没。发来看看。”
三秒钟后,文件发过来了。
林越靠在路灯杆上,点开文件,一页一页往下翻。
姜莱的文档写得很干净。没有废话,没有花里胡哨的排版,每一页都是“问题-方案-依据”的三段式。她在盛恒学了两年,别的不说,写文档这件事她是真练出来了。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看到一行手打的备注:
“PS:陆沉今天焊了一天网线,手被钳子夹了,没跟我说,我看到他手上有血。你明天问问他,但他肯定不会承认。”
林越看完,笑了笑。
出租车到了,他上车,报了地址。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连成一条光带。
林越靠着车窗,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秦颂的聚会。老韩。宋知意。那个董秘。
姜莱的文档。陆沉手上的血。
公司还没注册。产品还没有一行代码。办公室连空调都没装。
但他不慌。
上辈子他慌了一辈子,该输还是输。
这辈子他不慌了。
车停在他住的小区门口。林越付了钱,下车,走进巷子。
那只橘猫还蹲在楼下,看到他,喵了一声。
他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然后上楼。
开门,开灯,坐下。
他打开电脑,把姜莱的文档又看了一遍,然后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写。
标题:三角科技——商业计划书(第一版)
他敲下第一行字:
“我们不做伟大的事情,我们只做一件事:让工人少跑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