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三个人几乎没有离开过那间厂房。
林越每天到得最早。他住在老城区,离这儿三站地铁,早上七点出门,七点二十到。开门第一件事是烧水,给陆沉泡一杯浓茶,给姜莱热一罐牛奶,给自己冲一杯速溶咖啡。
这些东西都放在门边那张旧桌子上——一个热水壶,一个搪瓷杯,一罐雀巢,一箱牛奶,一桶茶叶。像个小卖部的货架,但只卖三种东西,只供三个人。
陆沉一般七点四十到。他不说话,放下包,打开三台显示器,先喝半杯茶,然后开始敲键盘。他敲键盘的声音很有特点——快,但不急。像老式的打字机,每一下都很笃定。
姜莱通常踩着九点整进门。她住在通州,路上要一个小时。进门之后她会先环顾一圈,看看墙上有没有多出来什么便签,然后坐下来,打开笔记本,开始画原型。
第三天下午,陆沉突然说了一句:“好了。”
林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
陆沉的屏幕上跑着一个界面。灰白色背景,三个大按钮,从上到下排着——
开机。
停机。
报修。
没有文字说明,没有操作手册。开机按钮上画了一个绿色的播放图标,停机是红色的方块,报修是黄色的扳手。
陆沉点了一下“开机”。
按钮闪了一下,变成绿色常亮。界面下方跳出一行小字:“设备已启动 · 当前运行时长 00:00:00”
他又点了一下“停机”。
按钮变灰,运行时长停了,弹出一个对话框:“停机原因 ○ 换模 ○ 检修 ○ 待料 ○ 其他”
再点“报修”。
界面切换,出现一个简单的表单:设备编号、故障描述、拍照上传。
“后台呢?”林越问。
陆沉切换到另一个页面。这是一个车间主任看的看板——六台设备的实时状态,用颜色区分:绿色运行,灰色停机,红色故障。每台设备下面有一行小字,显示当前运行的工单号、已运行时长、计划产量。
姜莱站在后面,越过林越的肩膀看了一眼。
“这个看板,车间主任用电脑看?”
“也可以用平板。”陆沉说。
“手机呢?”
“手机屏幕太小,不适合。但可以看简化版——只显示报警信息和产量数据。”
姜莱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林越盯着那个看板看了一会儿。
上辈子他见过类似的东西。但那是在2021年,一家创业公司做的,界面比这个复杂得多,功能也多得多。那家公司后来融了B轮,估值八个亿。
但现在,2019年10月,这个东西如果拿出去——
是独一份。
“还有问题。”陆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什么?”
“数据采集。”陆沉指了指屏幕上的设备状态,“我现在是模拟数据,不是真设备。要读真实设备的运行状态,需要装传感器。”
“传感器多少钱一个?”
“便宜的几百,贵的几千。但问题是——安装。”
林越懂了。
传感器要装在设备上,要接线,要配置网络。这意味着每接入一家工厂,都要派人去现场安装。这不是软件公司能干的活,这是系统集成商的活。
“如果我们不做安装呢?”林越说。
陆沉看着他。
“我们只做软件和平台。传感器用第三方的,安装也包给第三方。我们提供标准接口,谁装谁负责调试。”
“那工厂主会问:为什么我要找你,不直接找安装的人?”
“因为安装的人没有这套软件。”林越指了指屏幕,“硬件到处都能买,软件只有我们有。硬件是胳膊,软件是脑子。胳膊谁都能装,脑子只有我们给。”
陆沉沉默了几秒,转回去继续敲键盘。
这是他同意的意思。
姜莱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一行字,贴在墙上。
“硬件+软件 = 胳膊+脑子”
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加了一行。
“只卖脑子,胳膊送”
林越看着这两行字,笑了。
“你这是亏本买卖。”
“亏不了,”姜莱说,“硬件成本让工厂自己出,或者让第三方垫。我们只收软件服务费,一个月两百,干干净净。”
林越想了想,点头。
门外响起脚步声。
不是人的脚步声——是爪子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那只橘猫又来了。它这几天每天都来,蹲在门口,等人开门,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找个角落一趴,一趴就是一天。
今天它进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什么东西。
林越蹲下来看。
是一只死老鼠。
猫把老鼠放在他脚边,抬头看他,喵了一声。
“……”
陆沉从屏幕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姜莱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
“它在养你。”
林越看着那只橘猫,猫的眼神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他用纸巾把老鼠包起来,扔到外面的垃圾桶里。回来的时候,猫已经在墙角趴下了,尾巴卷着身子,眯着眼睛。
林越看了看墙上那些便签。
三个按钮。
不用教。
看一眼就会。
硬件+软件 = 胳膊+脑子。
只卖脑子,胳膊送。
还有最中间那张,他那天晚上写的两个大字——
三角。
他忽然觉得,这只猫可能比他们三个都更像一个创业者。
不管不顾地来了,叼着东西就敢往人脚边放,也不管人家要不要。
到晚上八点,第一个版本的demo跑通了。
陆沉把界面从头到尾演示了一遍。开机、停机、报修、看板、数据统计——五个核心功能,全部能跑通。虽然数据是模拟的,虽然后台还有很多bug,虽然界面丑得像个初中生做的网页。
但它能用了。
林越靠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个灰白色的界面。
上辈子,他的第一个产品demo做了两个月。不是技术不行,是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做了很多功能,能想到的全塞进去,最后做出来一个四不像——什么都能干,但什么都不好用。
这一次,陆沉只做了五个功能。每一个都简单到极致。
“够用了。”林越说。
陆沉保存了代码,合上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伸懒腰的时候,林越看见他右手虎口上贴着一块创可贴,姜莱说的那个。
“手怎么了?”林越问。
“没事。”
“流血了叫没事?”
“没流血。”陆沉把手缩回去。
姜莱在旁边哼了一声。
“我给你包的创可贴,你说没流血?”
陆沉不说话了。
林越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铁门。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那盏黄灯泡还亮着。深秋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
“明天去找秦颂。”林越说。
姜莱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约好了?”
“没有。直接去。”
“他万一不见呢?”
“他见我。”
林越转身,看着那盏黄灯泡底下蹲着的橘猫。
“他那天说,让我们把demo做出来给他看看。现在做出来了。”
他掏出手机,找到秦颂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
“秦叔,demo跑通了。明天上午,方便吗?”
不到一分钟,回复来了:
“十点,老地方。”
林越把手机揣进口袋。
身后的厂房里,陆沉的显示器还没关,那个灰白色的界面还亮着,三个大按钮并排站着。
开机。
停机。
报修。
像三个沉默的士兵,等着明天上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