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林越到了国贸三期。
他没有带陆沉和姜莱。不是不想带,是秦颂没说可以带。在上辈子,他学会了一个道理——大佬请你喝茶,就是请你一个人。多带一个人,不是诚意,是冒昧。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套西装。穿了三次,裤线已经不太行了,但他没时间再去买一套。他站在电梯里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把衬衫往里塞了塞。
电梯到了六楼,他走向那间茶室。
门开着。秦颂已经在了,坐在茶台后面,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已经喝了一半。
“来了?坐。”
林越坐下,从包里拿出电脑,打开,把屏幕转向秦颂。
没有PPT,没有商业计划书,没有打印出来的漂亮文档。
只有一个界面。
灰白色背景,三个大按钮。
秦颂看了一眼,没说话,往后靠了靠,端着茶杯,继续看。
林越也没有说话。他用手操作——点了一下“开机”,按钮变绿,界面下方跳出一行字:“设备已启动 · 当前运行时长 00:00:00”
他又点了一下“停机”。按钮变灰,弹出一个对话框:“停机原因 ○ 换模 ○ 检修 ○ 待料 ○ 其他”
他再点“报修”。界面切换,出现一个简单的表单:设备编号、故障描述、拍照上传。
然后他切换到车间看板。六台设备的实时状态,用颜色区分——绿色运行,灰色停机,红色故障。
演示结束。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秦颂把茶杯放下。
“这就完了?”
“完了。”
“你做了几天?”
“三天。”
秦颂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满意,也不是不满意,更像是在重新打量他。
“三天做一个demo,不稀奇。”秦颂说,“稀奇的是,你只做了五个功能。”
林越等着他说下去。
“大部分做产品的,做一个demo恨不得把所有能想到的功能全塞进去。你做的东西,该有的都有了,不该有的一个都没有。”
秦颂端起茶杯,又放下。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什么?”
“说明你知道什么是‘够用’。”秦颂靠在椅背上,“我做了二十多年生意,见过太多人把事做复杂。不是因为复杂更好,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什么重要。”
林越没接话。
“你这个东西,”秦颂抬了抬下巴,指了指电脑屏幕,“卖给谁?”
“年产值五千万以下的工厂。”
“为什么是这个规模?”
“因为大工厂有预算,会上大系统。小工厂没有预算,但需要解决实际问题。我们的定价是一台设备一个月两百块,一个五十台设备的小工厂,一个月一万块。不用审批,不用走预算,车间主任自己就能拍板。”
“一个车间主任,一个月一万块的权限?”
“对。因为这一万块省下来的人工成本,不止一万。”
秦颂沉默了一会儿。
“你算过账?”
“算过。一个工人每天花在‘传递信息’上的时间,平均四十分钟。一个五十人的车间,每天浪费三十三个工时。按一小时三十块算,一天一千块,一个月两万。花一万块省两万,账是算得过来的。”
秦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你的demo,我看了。账,我也听了。”他放下杯子,“现在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林越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你做过市场调研,跑了十几家工厂。我问你——那十几家工厂的老板,你聊完之后,他们有没有说‘这个东西我要’?”
林越沉默了一秒。
上辈子,他在这件事上撒过谎。他跟投资人说他做了调研,其实就是在网上搜了几篇文章。结果投资人随便问了两个问题,他就露馅了。
这辈子,他不撒谎。
“没有。”
秦颂挑了挑眉。
“他们没说‘我要’,但他们说了‘如果有这个东西,可以试试’。”林越说,“区别是——‘我要’代表他们有预算、有需求、现在就要买。‘可以试试’代表他们有兴趣,但需要看到实物、看到别人用过、才会掏钱。”
“那你怎么办?”
“先找一家愿意试的。免费装,免费试,跑一个月,拿数据说话。”
秦颂没有立刻回应。
他拿起林越的电脑,又把那个demo看了一遍。这次看得很慢,每个按钮都点了一次,每个页面都仔细看了。他点“报修”的时候,在那个拍照上传的界面停了几秒。
“这个拍照上传,拍的照传到哪儿?”
“后台。维修人员能看到。”
“维修人员是谁?”
“工厂自己的机修工。”
“所以他们以前报修是靠喊的?”
“靠对讲机。‘王师傅,三号线又停了,过来看一下。’然后王师傅拎着工具箱走过来,看一眼,说‘这个零件坏了,我去库房领一个’。领回来,换上,开机。全程四十分钟。”
秦颂点了“报修”之后,看那个表单。
“用这个呢?”
“报修申请发到王师傅的手机上。他看到设备编号,就知道带什么零件。走到设备旁边的时候,零件已经拿在手上了。全程十分钟。”
秦颂把电脑合上,推回给他。
“你觉得你的竞争对手是谁?”
“没有人。”
秦颂笑了。
“没有人?你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是这个赛道太苦了,大公司看不上,小公司做不了。做软件的不会碰硬件,做硬件的不会做软件。我们在中间,两边都碰。”
“两边都碰,容易两边不讨好。”
“所以我们不做硬件。硬件让别人做,我们只做软件和平台。”
秦颂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
“行。我知道了。”
林越等着他往下说。
“我不投你。”
林越没动。
“至少现在不投。”秦颂放下茶杯,“你的方向对,产品思路也对,但你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
“一个掏了钱的客户。不是免费的,不是试试的,是真金白银掏了钱的。”
林越看着他。
“你把第一个付费客户拿下,”秦颂说,“我投你。两百万,估值你自己报。”
林越把电脑收进包里,站起来。
“一个月。”
“什么?”
“一个月之内,第一个付费客户。”
秦颂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
“好。一个月。”
林越转身往外走。
“林越。”秦颂在身后叫住他。
他回头。
“你今天没带那两个人来,”秦颂说,“做得对。下次可以带。”
林越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地上铺了一层金色。
他走出大楼,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陆沉和姜莱各发了一条消息:
“秦颂不投。一个月之内拿到第一个付费客户,他投两百万。”
陆沉秒回:“客户在哪?”
姜莱的回复晚了几秒,但更长:“我列了一个潜在客户名单,晚上发你。另外,那只猫又来了,趴在你椅子上睡觉,我要不要把它赶走?”
林越看完,笑了笑,先回陆沉:“晚上说。”
再回姜莱:“不赶。给它留个纸箱子,放墙角。”
他收起手机,走下台阶。
十月的阳光打在身上,不热,但暖和。
一个月。
第一个付费客户。
他开始在脑子里过那张名单。
上辈子,他认识一个做五金加工的老板,姓孙,厂子在廊坊,不大不小,五六十台设备。这个人当年跟他聊过,说“我现在的管理方式太落后了,想上系统,但大公司的太贵,小公司的我不敢信”。
那是2021年的事。那时候林越已经创业失败过一次,手里没钱没团队,只能听着,什么也做不了。
但现在,2019年10月。
那个孙老板的厂子,应该还在用纸质工单。
林越掏出手机,在地图上搜了一下那个厂子的位置。
廊坊,安次区。
他点了一下“路线”,上面显示:驾车,五十分钟。
他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
“下周,廊坊,孙老板。”
然后他收起手机,走向地铁站。
身后,国贸三期的大楼在阳光下闪着光。
三十八层以上是酒店的客房,窗户一扇一扇排列整齐,像格子,像那间厂房墙上贴着的便签。
像棋盘。
而他刚刚落下第一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