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坊安次区的工厂聚集地在南环路附近,下了高速再开十分钟就到。林越没有车,坐长途大巴到的。大巴在高速上晃了一个小时,他在车上把那套西装叠好放在包里,穿着一件旧夹克下来的,怕在车上弄皱。
下车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半。十月的廊坊风比北京大,吹得路边的法桐叶子哗哗响。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地图,发现孙老板的厂子离车站还有三公里。
打车,十块钱。
车停在一扇铁门前。门不大,上面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廊坊市安次区孙氏五金制品厂”。门口堆着几摞托盘,上面码着银灰色的铝型材,落了一层灰。
林越推门进去。
院子不小。左手边是一排简易彩钢板搭的车间,右手边是两层小楼,楼下是办公室,楼上是宿舍。院子里停着一辆面包车和一辆电动三轮,三轮车斗里装着半车废料。
车间里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嗡嗡的,带着节奏。空气里有股机油和铁屑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刺鼻,但很冲。
林越往办公室走。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正在接电话。她看到林越进来,指了指旁边的塑料椅,让他坐下。
林越坐下来。办公室不大,一张老式老板桌,桌上堆着单据、文件夹、一个保温杯、半包烟。墙上挂着一排奖牌,有的写着“优秀民营企业”,有的是“安全生产先进单位”,都褪色了。
女人挂了电话,看着他。
“找谁?”
“孙老板在吗?”
“你是?”
“我姓林,之前跟孙总电话联系过。”
女人打量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说了句“有人找”,挂了。
“车间,你过去吧,从那个门出去,右拐。”
林越站起来,穿过办公室后门,走进车间。
车间里的声音一下子变大了。不是那种刺耳的噪音,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震动,从脚底板往上蹿。好几台冲床同时在工作,每一下都带着“嘭”的一声,然后是金属碰撞的脆响。
空气里弥漫着切削液的味道,甜腻腻的,混着铁锈味。
孙老板站在车间最里面,背对着他,正跟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工人说话。他五十岁出头,不高,壮实,穿着灰色的工作服,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戴着沾满油污的白手套。
林越走过去,站在三米外,没凑太近。
孙老板说完,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林越是吧?”
“孙总好。”
“别叫孙总,叫老孙就行。”他摘下手套,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伸出手来。林越握了握,手劲大,掌心粗糙。
“走,办公室说。”
两人回到办公室,老孙坐到老板桌后面,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他没让林越,林越也不抽烟。
“你说你在做那个什么——”
“工业互联网。给车间设备装一个智能终端,用平板就能看设备状态、报修、统计产量。”
老孙又吸了一口烟,靠在椅背上。
“多少钱?”
“一台设备一个月两百。”
老孙弹了弹烟灰。
“我这儿五十二台设备。一个月一万零四百,一年十二万多。”
林越点头。
“我去年一年利润才多少?”老孙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他,“一百多万。你一个软件就要收我十分之一?”
林越没急着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指着一台正在运转的冲床。
“孙总,那台机器,今天开了几个小时了?”
老孙愣了一下,拿起桌上的对讲机喊了一声:“三号机今天开了多久了?”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含混的声音:“不知道,我得查单子。”
老孙放下对讲机,看林越。
“这个问题,你自己回答不上来。”林越说,“因为你的工人每天下班前要手动填工单,填完了你还要让人录到电脑里,才能知道今天机器跑了多久。等你知道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老孙没说话。
“我们做的东西,你随时看。现在,现在就看。不用等工人填单子,不用等录电脑。屏幕上实时显示。”
老孙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摁了两下。
“你刚才说的那个平板,是你们提供的?”
“平板你自己买。几百块钱一个,京东就有。我们的软件装在上面,开机就能用。”
“坏了谁修?”
“你找京东修。”
老孙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小子挺敢说”的表情。
“你说的这些,我听明白了。”老孙站起来,“但我得看到东西。你给我演示一下。”
林越从包里拿出电脑,打开,转向老孙。
还是那个界面。灰白色背景,三个大按钮。
老孙看着他操作——开机、停机、报修、看板、数据统计。
他看得很认真,一句话没说。看到车间看板的时候,他皱了皱眉。
“这个设备的编号,跟我的不一样。”
“可以改。你的设备编号是什么样的,我们改成什么样的。”
“那历史数据呢?我以前的工单,能导进去吗?”
“能。你提供Excel,我们帮你导。”
老孙又沉默了一会儿。
“免费试多久?”
林越想了想。
原计划是免费试一个月。但他看着老孙的眼睛,忽然觉得,一个月太长了。
这个人不是在犹豫买不买。他是在找理由买。
“两周。”林越说,“免费试用两周。你觉得有用,再签合同。没用,我把设备拆走,一分钱不收。”
“什么时候能装?”
“下周一。”
老孙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张名片,递过来。
“周一上午,我在这儿等你。”
林越接过名片,收好。
“孙总,我问一个问题。”
“说。”
“你今天见我之前,是不是已经决定了?”
老孙看了他一眼,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上个月有个做软件的来过,给我报了价,一年十五万。”他把烟夹在耳朵上,“我没干。不是因为贵,是因为他那套东西太复杂。他说要培训两个星期,还要专门配一个人管系统。”
他看着林越。
“你说,我厂里哪有人能专门管这个?会计兼职?她连Excel都用不利索。”
林越没接话。
“但你刚才那个平板,”老孙说,“三个按钮。我厂里扫地的老太太都能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车间里的机器。
“所以,周一上午,你来。装好了,能用了,我付钱。”
林越站起来,伸出手。
老孙握住了。
这一次,握手的时候,两个人都用了力。
从厂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了。
林越站在路边等出租车,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掏出手机,给陆沉和姜莱各发了一条消息。
“成了。廊坊,五十二台设备,下周一装。试用两周,然后签合同。”
陆沉:“周一之前,代码能跑通。传感器呢?”
姜莱:“我现在联系传感器供应商。另外,猫今天没来,可能去别家创业了。”
林越看着姜莱那条消息,笑了笑,打字回复陆沉:“传感器找第三方,你跟姜莱对接,她负责供应商。”
又回姜莱:“猫的事你盯着点,它可能是我们的吉祥物。”
出租车来了。林越上车,报了长途汽车站。
车窗外,廊坊的街道往后退。工业区的招牌一家挨着一家,五金、模具、塑料、印刷,全是小厂。
每一个厂里,都有机器在转。
每一台机器,都可能是他的客户。
林越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一个数字在转。
五十二。
五十二台设备,一个月一万零四百块,一年十二万四千八。
这只是第一家。
廊坊安次区有多少家这样的工厂?他不知道。但上辈子他查过一个数据——廊坊全市年产值五千万以下的制造业企业,超过一千二百家。
每家平均五十台设备。
那就是六万台设备。
一个月一千二百万。
一年一亿四千四百万。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阳光。
这才刚刚开始。
手机震了一下。
秦颂的消息:“听说你拿下第一个客户了?”
林越愣了一秒。他刚出老孙的办公室不到二十分钟,消息怎么到秦颂那儿的?
他想了想,打字:“您在我身上安监控了?”
秦颂:“老孙跟我做了十年生意。他刚给我打了电话,说有个姓林的小伙子,东西不错。”
林越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明白了。
老孙说“上个月有个做软件的来过”——那个人,可能就是秦颂的人。秦颂不是随便挑了一个工厂让他去跑,是提前铺好了路。
他沉默了几秒,打字:“秦叔,谢谢。”
秦颂:“别谢。客户是你自己拿下来的。我跟他认识十年,他也没因为我的面子买过任何人的东西。你的东西行,就是行。”
林越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截图,发给了陆沉和姜莱。
陆沉回了一个字:“干。”
姜莱回了一整句:“我联系了三个传感器供应商,价格最低的那家明天来厂房谈。另外,猫回来了,趴在你椅子上睡觉。我觉得它可能怀孕了。”
林越看完最后一条,忍不住笑出了声。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啥事这么高兴?”
林越把手机揣进口袋。
“拿下了一个客户。”
“大客户?”
“不大。”林越看着窗外,“但它是第一个。”
司机没再问,把车停在了长途汽车站门口。
林越付了钱,下车。
大巴还没到发车时间。他站在车站门口的台阶上,从包里拿出那套西装,抖了抖,换上。
裤线还是不太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