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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林越天没亮就醒了。
手机显示凌晨五点十二分。窗外还是黑的，能听到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猫叫。他躺了几秒，翻身起床，穿上那套西装——想了想，又脱了，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今天要进车间，西装不合适。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大巴上的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昨晚陆沉发给他的安装手册，又看了一遍。说是手册，其实就是三页纸——第一页是传感器安装位置示意图，第二页是网络配置步骤，第三页是常见问题。陆沉写的，每一条都短到不能再短，但每一条都踩在关键点上。
到廊坊的时候是七点半。
林越在车站门口买了三个煎饼果子，用塑料袋兜着，打了一辆车直奔老孙的厂子。
铁门已经开了。
院子里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门开着，陆沉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冲锋衣，背上印着一个褪色的logo，看不出来是什么牌子。脚边堆着几个纸箱，上面写着“传感器”三个字，用记号笔写的，字迹潦草。
“吃了吗？”林越把煎饼果子递过去。
陆沉接过去，咬了一口，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林越也不追问，拎着另一个煎饼果子走进车间找老孙。
车间里的机器已经开了，嗡嗡的声音灌满整个空间。老孙站在三号线旁边，跟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电工说话，手里拿着一个扳手，指着一台冲床后面的一根柱子，在比划什么。
看到林越，他抬了抬下巴。
“来了？”
“嗯。陆沉在外面搬设备，等会儿进来装。”
“电工我给你叫好了。”老孙指了指旁边的那个灰色工装，“老刘，在厂里干了八年，什么都能修。”
老刘看了林越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林越回到院子的时候，陆沉已经把第一箱传感器拆开了。
传感器不大，比打火机大一圈，银白色的外壳，一端带一根线。陆沉手里拿着一个，正在给老刘看安装位置。
“每台设备的震动部位，贴一个。拧紧之后，线走线槽，汇总到旁边的数据采集盒。”陆沉指了指设备侧面一个位置，“这里，拧两个螺丝就行，不需要打孔。”
老刘接过传感器，在手里掂了掂，看了看背后的磁吸底座。
“磁吸的？”
“对。直接吸在设备外壳上，吸力够，不掉。”
老刘蹲下去，吸了一个试试，站起来拉了拉，没拉动。他点了点头，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螺丝刀，开始干活。
陆沉转身去搬第二箱。
林越跟着他走到面包车旁边，压低声音：“今天能装完吗？”
“五十二台，两个人装，一台十分钟，不算走线，不到九个小时。”陆沉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数据采集盒，黑色的，巴掌大，“昨晚跟老刘通过电话，让他提前把线槽清理了。走线时间能省一半。”
“所以你昨晚就跟老刘联系了？”
陆沉没回答，抱着采集盒进了车间。
林越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人从来不说“我做了什么”。他只说“做了什么”。上辈子也是这样。他创业失败那年，陆沉在另一座城市，隔着几百公里，大半夜给他转了两万块钱，微信上只写了一句话：“先用着。”没有“你需要钱吗”，没有“我借给你”，没有“什么时候还”。就是“先用着”。
林越收了。后来他才知道，那两万块是陆沉刚从信用卡里套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走进车间。
上午装了二十台。
老刘负责拧传感器和走线，陆沉负责接线和配置网络，林越在旁边打下手——递工具、撕胶带、用记号笔在设备上标注编号。
老孙中间来过一次，站在旁边看了几分钟，没说话，走了。后来让办公室那个女会计端了一壶茶过来，放在车间的铁皮柜上。没人喝，那壶茶一直冒着热气，到了中午凉透了。
十二点，老孙过来叫他们吃饭。
食堂在办公楼一楼，不大，摆着四张圆桌。工人已经吃上了，一人一个不锈钢餐盘，米饭上盖着菜。老孙带他们走到最里面那张桌，桌上已经摆好了三个菜一碗汤——红烧肉、炒鸡蛋、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比工人吃的多了一个菜。
“坐，吃。”老孙自己端了个碗，夹了几筷子菜，站着吃。
陆沉坐下就开始吃，吃得快，但不出声。林越吃得慢，一边吃一边观察。
食堂里二十几个工人，有的在聊闲天，有的低头扒饭。有个年轻工人吃完饭站起来，走到门口，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他抽烟的时候，看了一眼车间方向。
林越注意到这个动作。
不是好奇。是担心。
“孙总，”林越放下筷子，“那个年轻工人，穿蓝色工装的，个子不高的那个，叫什么？”
老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小马。来了不到半年，开机器的。”
“他技术怎么样？”
“还行。就是不太合群，不怎么跟人说话。”
林越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下午继续装。到三点的时候，装了四十二台。
陆沉蹲在数据采集盒旁边，正在配置网络。他的手机放在地上，屏幕上开着后台界面，一堆林越看不懂的参数在跳。老刘坐在旁边的一个油桶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慢慢喝着。
车间外面有人喊了一声。
林越走出去。
小马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扳手，看着他的眼神有点不太对。
“你是那个装东西的人？”
“对。”
“装了之后，是不是机器上干了多久，你们都能看到？”
林越看着他。
“后台能看到每台设备的运行时长、停机次数、报修记录。”林越说，“能看到是哪台机器，但看不到是谁在开。”
小马握着扳手，手指紧了紧。
“老板是不是想查我们？”
林越沉默了两秒。
上辈子他见过这种眼神。不是敌意，是不安。工人怕的不是技术，是不透明。他们不知道老板装这个东西到底要干什么——是查岗？是算账？还是想换人？
“你开那台冲床，一天能出多少个件？”林越问。
小马愣了一下。“……大概八百多个。”
“你自己数的？”
“不是。下班前班长过来看计数器。”
“你觉得自己能开多少？”
小马没说话。
“如果有一个屏幕，”林越指了指车间里面，“就在你机器旁边，上面实时显示你今天开了多少个件、良品率多少、距离目标还差多少——你觉着，这是帮你，还是害你？”
小马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转身走了。
林越站在车间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进机器轰鸣声里。
手机震了。
陆沉：“网络通了。所有设备的数据已经上线。可以演示了。”
林越转身走进车间。
陆沉站在那台刚装完的冲床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灰白色的界面，三个大按钮。开机、停机、报修。
旁边多了一个新的页面——工人端。
这个页面是昨晚陆沉临时加的。界面上只有两个数字：今日产量、今日目标。
林越接过平板，走到老孙的办公室。
“孙总，可以看了。”
老孙接过平板，看着那个界面，手指划了一下。车间看板。五十二台设备，用颜色区分：绿色运行，灰色停机，红色故障。
现在是下午三点四十二分。正在运行的设备，四十一台。停机的，十一台。
老孙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十一台停机？我这个点儿应该只有五台在保养。”
他拿起对讲机：“各线报一下，哪些机器停着？”
对讲机里陆陆续续传来回复：“一号线，三号机在换模，停十五分钟。”“二号线，七号机待料，等行车。”“三号线，二号机检修，停了半小时了。”
老孙放下对讲机，看着平板上的数据。
三号线二号机，红色故障。停机时长：三十一分钟。
他拿起对讲机，语气变了：“三号线二号机谁在开？”
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
“……我。”是小马的声音。
“停了多久了？”
“半小时……我以为王师傅知道。”
“报修了吗？”
“没……我以为不用报。”
老孙放下对讲机，看着林越。
“这个东西，能在机器停机的时候自动报警吗？”
“能。超过设定时间没重启，自动往班长和维修工的手机上发消息。”
“今天就开。”
“好。”
老孙把平板放在桌上，往后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车间里的机器声还在响，嗡嗡嗡的，和墙上的挂钟一起，像是这片空间的心跳。
“你这个东西，”老孙慢慢地说，“一个月一万块。我觉得，值。”
他坐直了，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空白单据上写了一行字，递给林越。
“试用期不签合同。但你先把这个拿着。”
林越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借款单。金额：壹万元整。事由：预付款。
“你不是说试用两周再付钱吗？”林越看着那张单子。
老孙从抽屉里拿出公章，哈了一口气，盖上去。
“今天省下的停机时间，不止一万。”他站起来，伸出手，“合同不急着签。但这个月，你先收着。”
林越看着那只手。
不是握手。是要那张借款单。
林越递过去，老孙接过来，折了一下，放进抽屉。
“合作愉快。”
林越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老孙的手劲比上次还大。
从厂里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陆沉已经把面包车收拾好了，剩下的传感器装回纸箱，工具归拢到一个帆布袋里。老刘站在旁边抽烟，看到林越出来，把烟掐了。
“明天继续？”老刘问。
“明天继续。剩下的十台，一上午能装完吗？”
“能。”
陆沉把面包车的后门关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越把那张借款单拿出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下周签合同。”他说，“一年。”
陆沉看了他一眼。
“一年？不是按月？”
“按月是两百。按年是一千八。省两个月。”
陆沉没说话，拉开面包车车门，坐进去。
林越走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坐进去。
面包车发动，柴油机的震动从座椅底下传上来。车灯亮了，照在厂门口的铁门上。
面包车拐上主路，汇入车流。廊坊的晚高峰不算堵，但红绿灯多，走走停停。林越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
路灯亮了，一家一家亮起来，像有人在天上拧开关。
他拿出手机，拍了那张借款单，发给了姜莱。
姜莱秒回：“这是什么？”
林越：“第一个客户付的钱。试用期还没结束，他先付了。”
姜莱：“你不是说试用两周再付钱吗？”
林越：“他说今天省下的停机时间，不止一万。”
姜莱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戴着墨镜，叼着一根烟。然后跟了一行字：“吉祥物今天没来。但我觉得它不用来了。你就是吉祥物。”
林越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口袋。
面包车上了高速。廊坊的灯火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然后消失。
林越闭上眼睛。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烘得人犯困。陆沉不说话，柴油机的嗡嗡声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
半梦半醒之间，林越想起小马的表情。
不是敌意。是不安。
他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灯光。
这个产品，不只是帮老板省钱的工具。它会让工人觉得被盯着。这种感觉，不对。
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做一个功能——工人端只显示自己的产量和目标，不显示停机记录。停机记录只对班组长可见。”
他把手机揣回去，再次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