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是在试用期结束前五天签的。
那天是周五,林越又坐大巴到了廊坊。这次他没带陆沉,一个人去的。老孙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摆着两份打印好的合同,条款是按照上周邮件沟通的来的——五十二台设备,年费制,一年一千八一台,总计九万三千六百块。
林越坐下来,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没有陷阱。没有隐藏条款。甚至比他们谈的还宽松了一些——付款方式从“一次性付清”改成了“首付百分之五十,半年后付剩下百分之五十”。
他抬头看老孙。
老孙正在泡茶,把第一遍的水倒掉,第二遍的水倒进三个杯子。一杯推给林越,一杯留给自己,一杯放在对面空着的位置上。
“看完了?”老孙端起茶杯,吹了吹。
“看完了。”
“签吧。”
林越拿起笔,在乙方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三角科技。公司还没正式注册,他用的是个人名义签的,合同上写着“林越(筹)”。老孙没在意,盖了公章,把其中一份递给他。
“我现在是你客户了。”老孙端起茶杯,碰了一下林越的杯子。
林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铁观音,味道偏淡,但回甘。老孙泡茶的手艺一般,但茶不差。
“孙总,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说。”
“您当初是怎么知道我的?”
老孙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秦总给我打过电话。说有个年轻人做的东西,让我看看。”
林越没说话。他猜到了。
“但你别觉得我是因为秦总才签的。”老孙指了指车间方向,“机器装上的第一天,我在手机上看到三号线停了三十一分钟,马上就知道了。换以前,我得等到下班,等工人填单子,等统计出来,第二天才能看到。第二天啊,老弟。”
他又敲了一下桌子。
“你现在让我退回纸质工单,我回不去了。”
林越把合同折好,放进包里。
车间里,机器还在响。他听习惯了,现在不觉得是噪音。那声音里有节奏,有规律,像心跳。
从廊坊回来的大巴上,林越的手机就没停过。
姜莱拉了一个群,名字叫“三角科技·全员”。群里就三个人。
姜莱:“合同签了?”
林越把合同照片发上去。
姜莱发了一个“欧耶”的表情包。一只柴犬,两爪朝天,翻着肚皮。
陆沉:“传感器供应商的合同呢?”
姜莱:“还在谈。他们要预付百分之三十,我压到百分之二十。但账期只给一个月,我还在磨。”
陆沉:“磨到两个月。”
姜莱:“知道。”
林越看着屏幕上这两人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上辈子,他一个人做所有事。谈客户、写代码、画原型、找供应商、做售后、催回款。什么都干,什么都没干好。
这辈子,他不需要什么都干了。
他只需要管好老孙这样的客户。剩下的,有人替他操心。
大巴进了北京城区,天已经黑了。林越没回住处,直接去了厂房。
铁门开着,里面的灯亮着。他走进去,看到陆沉坐在显示器前面,姜莱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张纸。
姜莱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画着什么。陆沉时不时探过头来看一眼,说一句“不对”,然后姜莱擦掉重画。
“签了。”林越把合同放在桌上。
姜莱拿起来看了一眼,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跟平时那个冷静、理性、一句废话都没有的姜莱判若两人。
“九万三。”她把合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够我们撑多久?”
林越坐下来,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房租一个月三千五,水电算五百,陆沉不拿工资,姜莱——”
“我暂时也不拿。”姜莱打断他。
林越看了她一眼。
“你那边房租呢?”
“有存款。”姜莱说,“撑半年没问题。”
林越没再劝。他知道姜莱的脾气,她说撑半年,就是算清楚了才说的。
“那我们的固定支出就是房租水电,一个月四千。加上传感器的采购成本——老孙那单,传感器的硬件成本大概多少?”
陆沉转过身来,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个表格。
“每台设备传感器加采集盒,成本三百二。五十二台,一万六千六百四。”
“安装费呢?”
“老刘的工钱,一台五十,两千六。”
林越在心里算了一下。
合同金额九万三千六,减去硬件一万六千六,再减安装两千六,毛利七万四千四。
“还有税。”姜莱补了一句。
“小微企业,头年有减免。但先按百分之三算。”林越又按了几下计算器,“净利润大概七万左右。”
七万。
第一个客户,第一个月,七万。
不多。
但这只是开始。
“下周,”林越说,“我开始跑第二个客户。”
姜莱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第二个。”然后在这两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圈。
“廊坊不止老孙一家。”林越说,“南环路那一带,至少三十家同类工厂。每家五六十台设备,那就是一两千台。一个月二十万,一年两百多万。”
“你一个人跑?”姜莱问。
“先一个人跑。跑通了,再招人。”
陆沉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招人?现在?”
“不急。等第三个客户签下来,招一个销售。”
陆沉没说话,又转回去看屏幕。
姜莱在“第二个”那个圈旁边又画了两个圈,然后用线连起来,像三个连在一起的气泡。
“三角。”她说。
林越看着她画的那些圈。
“对。三角。”
墙上那只橘猫——不对,不是那只。这只的毛色更深一些,尾巴更粗。它蹲在墙角,面前放着一个纸箱子,箱子里面铺着一件旧毛衣。它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
“这是那只吗?”林越问。
姜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是。那只怀孕了,不来了。这只是新的。”
“又来一只?”
“嗯。陆沉给它起的名字。”
林越看向陆沉。
陆沉没回头,但说了一句:“叫‘毛利’。”
林越愣了一下。
“毛利?”
“毛利率的毛利。”
姜莱笑了。林越也笑了。
只有毛利没笑。它眯着眼睛,尾巴甩了两下,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晚上九点多,姜莱先走了。她走的时候把合同装进自己的帆布包里,说“我明天去办公司注册”。林越没拦着,注册公司这事她比他在行。
陆沉还在敲键盘。
林越走到他身后,看了一眼屏幕。不是代码,是一份文档,标题写着“传感器接口标准 V1.0”。
“你要公开这个?”林越问。
“公开。谁都能用。谁生产的传感器,只要符合这个标准,就能接我们的平台。”
林越沉默了几秒。
上辈子,他见过一家公司做同样的事。那家公司开放了接口标准,吸引了一堆硬件厂商接入,然后他们的平台成了事实上的行业标准。等到竞争对手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不怕别人抄?”林越问。
“抄接口标准没用。抄平台才有用。”陆沉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但要抄平台,得先有足够多的工厂在用。工厂先用谁的,谁就是标准。”
“所以我们要跑得够快。”
“对。”
林越站在陆沉身后,看着屏幕上那行标题。
传感器接口标准 V1.0。
这行字,现在是文档的标题。以后,可能是行业的门槛。
他转身走到墙边,撕下一张便签,写了一行字,贴在最上面那一排。
“跑得够快。”
毛利从纸箱子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林越关了灯,走出铁门。陆沉没走,他经常睡在厂房里,折叠床就靠在墙边,上面铺着一床薄被子。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那盏黄灯泡还亮着。
林越站在灯泡下面,掏出手机,给秦颂发了一条消息。
“秦叔,合同签了。九万三,年费。”
秦颂的回复很快就来了:“我说过的话还算数。两百万,估值你自己报。”
林越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打字:“估值我先不想。钱我现在还不需要。等我需要的时候,找您。”
秦颂发了一个语音,只有三秒。林越点开听,里面说了一个字:“行。”
不是“好”,不是“可以”,是“行”。
这个字的重量,比两百万重。
林越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巷子。
身后,厂房里的灯还亮着。
陆沉还在写那份标准。毛利在纸箱子里打呼噜。
墙上那些便签,在昏黄的灯光下,一行一行地亮着。
三个按钮。
不用教。
看一眼就会。
硬件+软件 = 胳膊+脑子。
只卖脑子,胳膊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