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的合同签完第三天,林越就开始跑第二个客户了。
他没开车,还是坐大巴。廊坊南环路那一带的工厂分布他上辈子就摸过一遍——不是刻意记的,是当年跑业务的时候一家一家走过,哪家做什么产品、大概多少设备、老板什么脾气,脑子里都有个模糊的印象。
但这些印象是2021年的。现在是2019年,有些厂可能还没开,有些老板可能还没接手。他不能完全靠记忆,得重新扫一遍。
他用的办法很笨——拿着一张廊坊市工业园区的分布图,从南环路东头开始,一家一家走过去。
第一家是做塑料制品的。大门关着,门卫室没人,他站了五分钟,走了。
第二家是做汽车配件的。厂子不小,院子里停着五六辆货车,车间里机器声挺大。他进了门,找到办公室,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前台接电话。他等了十分钟,等她挂了电话,递上名片——名片是姜莱前天帮他印的,白底黑字,“三角科技 林越”,简简单单,没有头衔。
女人看了一眼,说“老板不在”,把名片放在桌上一个堆满单据的铁盒子里。林越说“那我改天再来”,女人没接话,低头继续翻单据。
第三家是做标准件的。大门敞着,院子里堆着一人多高的钢材。林越走进去,在车间里找到了老板。四十出头,姓李,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正蹲在一台数控机床旁边看工人操作。林越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等他站起来,才开口。
“李总?我姓林,做设备数据采集的。”
李老板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干什么的?说。”
林越没急着说产品。他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纸——不是合同,不是报价单,是一张A4纸,上面打印了老孙车间的那个看板截图,五十二台设备,绿色、灰色、红色,清清楚楚。
“这是廊坊孙氏五金上周刚上的系统。您现在看到的这个画面,是实时数据。哪台设备在运行、哪台停机、哪台故障,一目了然。”
李老板接过那张纸,看了几秒。
“老孙?孙国良?”
“对。”
“他上了你这个?”
“上了。五十二台,全上。”
李老板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他又翻回去,盯着那个看板。
“多少钱?”
“一台设备一个月两百。年付有优惠,一千八一台。”
李老板没接话。他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夹在皮夹克的口袋里。
“你等会儿。”他掏出手机,走到车间外面去了。
林越站在车间里,看着那台数控机床。工人的操作台上贴着一张纸,上面手写着几个参数,墨水的颜色不一样,有的已经褪色了,有的还是新的。机床旁边放着一个铁皮柜,柜门半开着,里面塞满了蓝色塑料文件夹,有的已经撑变形了。
五分钟后,李老板回来了。
“老孙说你那个东西管用。”他看着林越,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但他也说了,试用的时候出了点小毛病,你们当天就派人过来了。”
“对。廊坊离北京近,当天能到。”
“我们家机器比老孙多。八十多台。”
“能装。”
“报价一样?”
“一样。”
李老板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车间的灯光下散开,飘向天花板上的排风扇。
“什么时候能看?”
“现在就能看。我带了个演示版,用您的设备跑一下数据模拟,您看看界面。”
林越从包里拿出平板,打开,递给李老板。
还是那个灰白色的界面。三个大按钮。车间看板。工人端。后台报表。
李老板划了几下,在车间看板上停住了。
“这个红的是故障?”
“对。演示版的数据是模拟的,真装上了,红色代表设备停机超过预设时间。”
“能设多久?”
“能。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您自己定。”
李老板把平板还给林越。
“下周一。你来,先装十条线试试。”
“好。”
林越把平板装进包里,伸出手。
李老板握住了,手上有茧子,指关节粗大。
“别让我失望。”他说。
“不会。”
从第三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林越站在路边,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李,标准件,约了下周一。”
他看了一眼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十八。今天出来的时候忘了带充电宝,早知道就该听姜莱的。她昨天提醒他了,他说不用,现在后悔了。
他沿着南环路继续往前走。第四家是做包装的,大门锁着。第五家是模具厂,门开着,但老板不在。第六家是做五金的,跟老孙的业务差不多,但厂子小很多,估计不到二十台设备。林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二十台以下的工厂,现在跑还不够成本,等产品更成熟了再说。
第七家。
大门开着,门口的招牌写着“廊坊市安次区永昌机械加工厂”。院子不大,停着两辆电动车。车间里传来机器的声音,不密,稀稀拉拉的。
林越走进去。
车间里只有一个人在干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正站在一台老式铣床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游标卡尺在量零件。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摘下老花镜。
“找谁?”
“老板在吗?”
“我就是。什么事?”
林越愣了一下。这间车间比老孙的小得多,设备也老,很多机器看起来至少有十年以上了。墙上刷着白灰,但已经斑驳了,露出一块一块的水泥。地上有油渍,有些地方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黏。
“我姓林,做设备数据采集的。”林越还是拿出那张A4纸,递过去。
老板接过纸,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
“实时数据?”他把纸拿远了一些,又凑近。
“对。每台设备的运行状态、停机时间、产量统计,都能实时看到。”
老板把纸还给他,摘下眼镜。
“我这个厂子,就十五台机器。有些还是二手的。装你这个,划不来。”
林越没急着说“不贵”。他看了看车间里的设备,又看了看老板工作服袖口上磨出的毛边。
“您这台铣床,用了多少年了?”
老板低头看了一眼那台铣床。
“十二年。”
“还在用?”
“用。修修补补,还能用。”
“一年的维修成本,大概多少?”
老板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两万多。”
林越没说话。
“你那个东西,”老板弹了弹烟灰,“能看出来哪台机器快不行了?”
“能。通过运行数据,可以分析出设备效率是不是在下降。比如同样的工件,以前一分钟能出十个,现在只能出八个。效率降了,说明设备需要保养了。提前保养,比坏了再修省钱。”
老板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您这十五台机器,装上系统,一年三千六。如果能让维修成本降百分之二十,一年就能省回来。”
老板把烟掐灭在铣床的床身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色印记。
“你下周六能来吗?”
“能。”
“下周六上午,你来。我让我儿子也在,他管账。他要是同意了,就装。”
林越点头。
从永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林越站在路边,在备忘录里又记了一笔:“永昌,十五台,约了下周六。”
手机震了一下,陆沉发来的消息。
“传感器供应商谈下来了。账期两个月,预付降到百分之十五。”
林越看完,回了一个字:“好。”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天。廊坊的天比北京蓝,云很低,压在不远的厂房顶上。路边有一排杨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哗哗响。
他想起了老孙说的那句话。
“你现在让我退回纸质工单,我回不去了。”
这就是护城河。不是技术多牛,是客户用习惯了,就离不开了。上辈子他不懂这个道理,以为产品就是技术,技术好就能赢。后来他才知道,产品是习惯,是客户用顺手了就不想换的东西。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姜莱。
“公司注册好了。三角科技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为零。法人是你。”
林越看着这条消息。
公司注册好了。
上辈子他的公司注册的时候,他一个人在行政大厅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填了八张表,被退回来三次,跑了整整一周才办完。
这一次,他连行政大厅的门都没进过。
他想了想,给姜莱回了一条:“法人怎么是我?应该是三个人。”
姜莱秒回:“法人只能一个人。你和陆沉都不管,那只能我管了?我疯了?”
林越没忍住,笑出了声。
路边有个骑电动三轮的大爷经过,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年轻人站在路边对着手机傻笑,不太正常。
林越没在意,把手机揣进口袋,往车站走。
廊坊的晚风比北京凉,吹得人清醒。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在转两件事。
第一,李老板那边,下周一装十条线试跑。如果没问题,剩下的七十多台一起上。八十多台设备,年付,将近十五万。
第二,永昌那边,十五台设备,虽然少,但这是第一家因为“想提前知道设备什么时候该修”来找他的客户。这个需求,比“省人工”更硬。
他走到车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长途大巴停在站台上,发动机已经启动了,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
林越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里人不多,后排有个妇女抱着孩子,孩子在哭,声音不大,但持续不断。林越靠着窗户,闭上眼睛。
大巴晃晃悠悠上了高速。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稀疏变得密集,从昏黄变成亮白。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秦颂。
“听说你今天跑了三家?”
林越睁开眼,看着这条消息。
又是秦颂。
他不知道秦颂在廊坊到底有多少关系,但他知道,秦颂一定在他不知道的某个地方,替他看着棋盘。
“跑了四家。”林越回复,“一家约了下周一,一家约了下周六。”
“永昌的姓陈,是我老下属的亲戚。他厂子不大,但在廊坊这一片,人缘好。他用了,至少能给你带来五家。”
林越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老陈说“让我儿子也来”。
不是不信任。是秦颂提前打了招呼。
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字:“秦叔,您到底在廊坊布了多少棋子?”
秦颂的语音来了,这次长一些,五秒。林越点开,听到的是笑声。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笑。
然后是一句话:“不多。够你用。”
语音结束了。
林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大巴进了北京城区,路灯亮得晃眼,车流开始密集起来。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秦颂说的“够你用”——到底是用到什么程度?
够他拿下廊坊?够他拿下河北?还是够他拿下整个北方?
他不知道。但他在想这个问题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大巴到站了。林越站起来,拿上包,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