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把面包车开到了他楼下,七点整,一分不差。林越下楼的时候,看到面包车停在路边的法桐下面,发动机没熄,排气管冒着白烟。车窗摇下来,陆沉坐在驾驶座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搪瓷杯,盖子没盖,热气往上冒。
“上车。”陆沉说。
林越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很大,烘得人发困。仪表盘上放着一张A4纸,上面是陆沉手写的安装计划——八十台设备,分三天装完,每天装二十七台左右,留出调试和应急的时间。
“你今天不用盯着代码?”林越系上安全带。
“昨晚跑完了。”陆沉挂挡,面包车往前一窜,“老传感器供应商的接口调通了,数据采集盒也烧了固件。现场主要是安装和配置网络,老刘负责硬件,我负责软件。”
“老刘今天也去?”
“他自己去。骑电动车。我们从北京走,他从家走,厂里碰头。”
面包车上了高速。陆沉开车很稳,不快不慢,但从不犹豫。他变道的时候不看后视镜——不是不看,是看一眼就做决定,不像有些人看了好几遍还不敢动。
林越靠着车窗,看着高速路两边的白杨树往后退。树杈光秃秃的,叶子几乎落光了,露出灰白色的枝干,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像一幅铅笔画。
“李老板这个人,”林越说,“跟老孙不太一样。老孙是技术出身,对数据敏感。李老板是做销售出身的,他更看重的是结果。你不用跟他讲原理,你直接告诉他,这个东西能帮他省多少钱、多赚多少钱。”
陆沉没说话,但方向盘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在听。
“他之前用过两套系统,”林越继续说,“一套是市里推的,补贴后还要二十多万,用了半年就扔了。另一套是他自己找人开发的,花了大几万,做出来的东西根本不能用。他对软件公司有戒心。”
“所以我们不是软件公司。”陆沉说。
“对。我们是做服务的。软件只是工具。”
面包车下了高速,拐进南环路。李老板的厂在路南边,围墙很高,大门口的电动伸缩门紧闭着,门卫室里坐着一个穿灰制服的老头。
林越下车,跟门卫说了来意。老头打了个电话,伸缩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宽阔的水泥路和两排整齐的厂房。
面包车开进去,停在办公楼前面的停车场。李老板从办公楼里走出来,还是那件黑色皮夹克,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来了?”他看了一眼面包车,又看了一眼林越,“就你们俩?”
“还有一个安装师傅,马上到。”
李老板点头,带他们走进一号车间。
车间比老孙的大。八十台设备分布在三个车间里,一号车间最大,三十多台,主要是数控机床和加工中心。机器都是近三年买的,看起来很新,地面也干净,画着黄色的安全线,工具车停在指定位置,每台设备旁边都有一张操作台,上面放着平板——这是李老板自己配的,装系统之前就有了。
“平板你都有?”林越有些意外。
“去年上的一个生产管理软件要用,结果软件没上成,平板倒是买了一堆。”李老板拍了拍一台平板,上面落了一层薄灰,“三十多台,放了快一年了。”
“能开机吗?”
“能。都充过电。”
林越拿起一台,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安卓系统,界面是默认的桌面,干干净净,什么软件都没装。
“这就行了。”林越说,“我们直接把App装上去,开机就能用。”
李老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刘到了,骑着电动车从侧门进来的。他今天穿了一件军绿色的棉袄,领口敞着,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毛衣。他走进车间,看了一眼设备,从工具包里掏出传感器和采集盒,蹲在第一台机器旁边开始干活。
陆沉跟在他后面,拿着一台平板,调试网络。
林越站在李老板旁边,看着他们干活。
“你那个东西,”李老板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数据安全吗?”
“数据存在你们的服务器上。服务器在内网,不连外网。”
“如果断网了呢?”
“断网了,数据先存在采集盒里,等网络恢复了自动上传。能存七天。”
“如果停电了呢?”
“采集盒自带备用电源,断电后还能运行四小时。四小时内来电,数据不丢。超过四小时,恢复供电后自动补传。”
李老板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上午装了十二台。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食堂的阿姨推着餐车过来了。不锈钢餐盘,上面盖着保鲜膜。红烧鸡块、炒青菜、西红柿炒蛋、一碗紫菜汤。
“食堂吃。”李老板指了指餐车。
三个人端着餐盘,站在车间旁边的一个小休息室里吃。休息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折叠椅,墙上挂着一台电视,没开。暖气片在桌子底下,烘得人腿发烫。
老刘吃得很快,十分钟就吃完了,擦了擦嘴,出去继续干活。
陆沉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盯着手机上的后台数据。十二台设备已经连上了,数据显示正常——设备状态、运行时长、转速、温度,全都有。
“二号车间的那台龙门铣,”陆沉咽下一口饭,“数据有异常。震动频率比正常值高了百分之三十。”
李老板从保温杯上抬起眼睛。
“哪台?”
“三号龙门铣。”
李老板放下保温杯,站起来,走出休息室。林越跟在他后面。
二号车间在厂区最里面,比一号车间小一些,但设备更大。那台龙门铣占了半个车间,光工作台就有四五米长。
李老板走到设备旁边,弯下腰看了看底部的减震垫。
“这个垫子,去年就该换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老刘,这台今天先不装。我让机修把减震垫换了再装。”
老刘点头,收起工具,走向下一台。
下午继续装。到三点的时候,一号车间的三十多台全部装完了。陆沉把所有设备的数据都跑了一遍,确认没有异常,才切换到二号车间。
林越站在一号车间的门口,看着那些平板。
每台设备旁边都有一台平板,屏幕上显示着那个灰白色的界面——开机、停机、报修、产量、效率。工人走过去,点一下“开机”,设备启动。点一下“停机”,弹出一个对话框,选择停机原因。
有个年轻的工人站在平板前面,拿着手机在拍。他把平板上的界面拍下来,发到微信群里,然后低头打字,打了很长一段。
林越走过去。
“有什么问题吗?”
工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没问题。我发给同行看看,他们没见过这个。”
林越看着他手机屏幕上的微信群。群名叫“廊坊机加工交流群”,里面几十个人,正在刷屏。
有人发了一条语音,工人点开听,声音外放——
“这啥玩意儿?哪家上的?”
工人打字回复:“我们厂。新装的。能看机器状态,还能自动报修。”
又一条语音:“多少钱?”
工人抬头看林越。
林越犹豫了一秒。
他本来不想这么早让同行知道价格。但转念一想——这不是坏事。老孙那边已经用了,李老板这边也要用了,消息传出去是迟早的事。与其让别人瞎传,不如让事实先说话。
“一年一千八一台。”林越说。
工人低头打字:“一年一千八,一台。”
群里又炸了。
“这么便宜?”
“准不准的?”
“是孙氏那家用的那个不?”
工人看了林越一眼,林越点头。
“是,”工人打字,“孙氏也是这家。”
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很大,林越隔着手机都听到了——
“那我也得看看。”
林越站在车间里,看着那个手机屏幕。
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滚,他看不清每一条,但他看明白了一件事。
产品会自己卖自己。
不是靠销售。不是靠广告。是靠一个工人拍了一张照片、发了一个群、打了两行字。
老刘走过来,手里拿着扳手,额头上全是汗。
“林总,二号车间的网口不够。有几台设备离网口太远,网线拉不过去。”
林越看向陆沉。
陆沉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白色,比烟盒大一点。
“无线网桥。一对能管两百米。不需要网线,只要有电源就行。”
老刘接过网桥,看了看,塞进工具包里,转身走了。
李老板站在二号车间的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好奇,不是审视,是一种林越熟悉的、在上辈子见过很多次的眼神。
那是客户已经决定买了,只是在等一个理由的眼神。
下午五点半,二号车间装完了。
剩下的设备在三号车间,有二十多台。李老板说今天不装了,让工人下班,明天继续。
林越站在院子里等陆沉收拾工具。天已经开始暗了,路灯还没亮,院子里灰蒙蒙的。办公楼的灯亮着,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有人在加班。
李老板从办公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是预付款。五十%。”他把信封递过来,“剩下的,装完付。”
林越接过信封,没打开。纸很厚,里面的钱不少。
“李总,合同——”
“明天签。”李老板摆了摆手,“你先拿着。我信你。”
林越把信封收好。
“对了,”李老板走到面包车旁边,回头说了一句,“你今天让你那个工人把价格发群里了?”
林越心里紧了一下。
“是我让他发的。”
“你胆子不小。”李老板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我本来还想着,这个价格能不能再压一压。现在你公开了,我倒不用压了。”
他拉开车门。
“明天见。”
面包车开出工厂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陆沉开着车,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暖风机的呼呼声。
林越坐在副驾驶,打开那个信封,数了数。
七万四千块。
合同总价十四万八,五十%预付款,正好是这个数。
他数了两遍,把信封封好,放进包里。
“老李给钱了?”陆沉目视前方。
“给了。”
“多少?”
“七万四。”
陆沉没说话,但车速快了一点。
林越掏出手机,给姜莱发了一条消息:“第二个客户,八十台,年付,预付款七万四已收。合同明天签。”
姜莱秒回:“???你不是去试用吗?”
林越:“没试用。直接签的。”
姜莱发了一个表情包。这次不是猫,是一只企鹅,仰天长啸。
然后是一行字:“我今晚加个班,把发票开出来。你明天带过去。”
林越回复:“不急。他说信我,合同明天补。”
姜莱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一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好说话的客户?”
林越想了想,回复:“不是客户好说话。是产品够硬。”
他又补了一句:“还有,秦颂提前打过招呼。”
姜莱:“秦颂到底在廊坊布了多少局?”
林越看着这条消息,想起秦颂的语音。
“不多。够你用。”
他打字回复姜莱:“我也不知道。但我正在一个一个找出来。”
面包车上了高速。廊坊的灯火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像一条发光的地平线。
林越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脑子里不是今天装了三十多台设备的数据,不是那个装了七万四的信封,而是那个工人发在群里的消息。
“我们厂。新装的。”
廊坊机加工交流群。几十个人。几十家工厂。
每家都有机器在转。
每台机器,都可能是三角的客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