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林越没让陆沉跟着。永昌机械只有十五台设备,而且都是老机器,安装难度不大,一个人去就够了。再说,陈老板约的是周六,人家周末不休息,他也不该休息。
大巴在高速上晃了一个小时,到廊坊的时候刚过八点半。林越没打车,步行去的。他想沿路再看看那些没进去过的工厂。
南环路东段的工厂比西段密集,但规模普遍偏小。路北边是一排用彩钢板搭起来的简易厂房,门口堆着原材料和半成品,有的连招牌都没有,只在铁门上用油漆写了厂名。林越走过的时候,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机器声——有的密,有的稀,有的只有一台机器在响。
他边走边在备忘录里记。
“红星塑料,门口堆了二十多吨原料,规模不小,下周进。”
“振华模具,大门关着,门卫室有人,下次带名片来。”
“新昌精密,招牌是新的,可能刚开,先放一放。”
记到第七条的时候,他到了永昌机械。
铁门开着。院里停着两辆电动车,一辆是旧的,座椅上套着塑料袋,另一辆是新的,红色,擦得很亮。车间里的机器已经开了,声音不大,节奏很慢,像老人在散步。
林越走进去。
陈老板站在昨天那台铣床前面,手里拿着游标卡尺,正在量一个零件。他今天没穿工作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翻着,里面是一件高领毛衣。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
“来了?坐。”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倒扣着的塑料桶。
林越没坐。他从包里拿出平板,打开,递过去。
“陈总,这是演示版。您先看看界面。”
陈老板接过平板,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
三个按钮。开机、停机、报修。
他把每个按钮都点了一次。点报修的时候,跳出来的表单让他愣了一下——设备编号、故障描述、拍照上传。
“还能拍照?”
“能。工人用平板拍一张故障部位的照片,维修工在手机上就能看到,不用先跑一趟车间。”
陈老板把平板翻来覆去看了看,像在检查一件不熟悉的工具。
“我儿子呢?”他朝车间里面喊了一声。
一个年轻人从车间最里面走出来。二十五六岁,高个子,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响。
“爸。”
“这是林总。那个系统的。”
年轻人看了林越一眼,伸出手:“陈知行。”
林越握了握。手干燥,力度适中,是指挥惯了电脑的手。
“你懂技术,”陈老板把平板递给儿子,“你看看。”
陈知行接过平板,没急着看界面。他先问了一句:“数据采集用的是哪种传感器?震动还是电流?”
“两种都用。震动传感器监测设备运行状态,电流互感器监测能耗。数据融合之后,可以判断设备是在正常加工还是空转。”
“采集频率多少?”
“一秒一次。”
“数据传到哪儿?”
“本地采集盒。不上云。客户要求上云才上云。”
陈知行点了点头,才开始看界面。
他看得很快。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每个按钮、每个页面、每个跳转逻辑,都过了一遍。看到工人端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个界面,工人能自己定制吗?”
“能。显示产量、目标、良品率,工人可以选择显示哪几项。”
“账号权限呢?”
“分三级。工人只能看自己的,班组长能看整个班组,老板能看全厂。”
陈知行把平板还给林越,转身跟他爸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林越听到了。
“东西没问题。”
陈老板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
“多少钱?”
“一台设备一个月两百。年付一千八。”林越说。
陈老板弹了弹烟灰,看着车间里的机器。
“我这十五台机器,有一半都是二手的。装你这个,是不是有点……”
他没说完。林越知道他想说什么。杀鸡用牛刀。
“陈总,您这台铣床,去年维修花了多少?”
陈老板没说话。
“四千八。”陈知行替他说了。
“那台冲床呢?”
“三千二。”
“那台磨床?”
“两千六。换了个主轴。”
林越把这三笔数在脑子里加了一下。光这三台,一年维修就超过一万。十五台加起来,保守估计超过三万。
“我们的系统,一年三千六。如果能提前发现设备效率下降、提前保养、避免大修,省下来的钱不止三千六。”
陈老板把烟掐灭在铣床的床身上,又留下一个小小的黑色印记。
“你那个能提前发现?”
“能。设备效率下降,运行数据会有异常。比如同样的工件,以前一分钟出十个,现在出八个,系统会自动报警,提示需要保养。”
陈老板看了一眼他儿子。
陈知行点头。
“装。”陈老板说。
林越从包里拿出合同——他提前打印好的,两份,条款跟老孙的一模一样。年付,十五台,两万七。
陈老板戴上老花镜,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看到“乙方负责设备的安装、调试、维护”这一条时,他停了一下。
“维护怎么收费?”
“合同期内免费。”
“以后呢?”
“续签合同。续签价格按当时的市场价走,但老客户有折扣。”
陈老板点了点头,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盖上公章。
陈知行站在旁边,看着他爸签字,没说话。等合同签完了,他才开口。
“林总,我有一个问题。”
“说。”
“你们的采集盒,能接MES吗?”
林越看着他。
MES,制造执行系统。这是大工厂才用的东西。永昌只有十五台老设备,问MES干什么?
“你接触过MES?”林越问。
“我以前在苏州一家电子厂上班,他们用的就是MES。生产排程、质量追溯、设备管理,全在上面。”
“现在呢?”
“回来了。我爸一个人忙不过来。”他顿了顿,“永昌虽然小,但我想把它做大。”
林越看着这个年轻人。
上辈子,他不认识陈知行。不知道这个人后来把永昌做成了什么样。但他现在看着对方说“我想把它做大”的时候的眼神,他知道,这个人是认真的。
“我们的平台设计了标准接口,可以对接任何第三方系统。”林越说,“MES、ERP、WMS,都能接。现在不做,但架构已经留好了。”
陈知行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林越把合同收进包里,站起来。
“下周一来安装。”
“周一上午,我在这儿等你们。”
陈老板送他到门口。走出铁门的时候,林越回头看了一眼。
车间里的机器还在响。那台老铣床的声音很轻,不像其他机器那样震耳欲聋,更像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嗡声,像在自言自语。
陈知行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正在往上面写什么。
林越转身,往车站走。
走了没几步,手机震了。
姜莱:“今天那家签了?”
林越:“签了。十五台,两万七。”
姜莱:“你是在廊坊按了复制粘贴键吗?怎么一家接一家?”
林越笑了笑,打字回复:“不是复制粘贴。是秦颂提前铺好了路。我只是走上去。”
姜莱:“那你走快点。陆沉说传感器库存只够五十台了,我已经在催供应商发货。还有,毛利今天又没来。但来了另一只,黑的,陆沉给它起名叫‘净利’。”
林越:“净利?”
姜莱:“净利润的净利。陆沉说毛利太低,净利才重要。”
林越站在路边,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出了声。
廊坊的秋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他不觉得冷。
他收起手机,往车站走。身后的工厂越来越远,机器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风里。
他走在路上,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老孙、老李、老陈。
三家了。
老孙五十二台,老李八十台,老陈十五台。
加起来一百四十七台。
一个月两万九千四。
一年三十五万多。
他加快了脚步。
不是为了赶大巴。是因为他忽然想起来,南环路还有好几家他今天路过没进去的。
周一装永昌之前,他还有一下午的时间。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备忘录里的名单。
红星塑料。振华模具。新昌精密。
还有三家没记名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