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装永昌,林越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姜莱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种他很少听到的紧张:“工商那边说我们的经营范围要调整,你得亲自来一趟,今天下午之前。”林越问能不能明天,姜莱说:“不能。今天不来,这周都排不上。”
林越挂了电话,站在出租屋的窗户前面。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对面楼的住户正在收被子,一把一把地把被单从晾衣杆上拽下来,动作很急,像是怕下雨。
他给陆沉打了个电话。
“永昌那边,你今天一个人能搞定吗?”
陆沉沉默了两秒。“能。”
“老刘呢?”
“他在那边。我先去,他晚点到。”
“好。我下午去工商,走不开。”
“嗯。”
电话挂了。林越看着手机屏幕,陆沉的通话时长显示七秒。七秒,把事情说完了,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上辈子他认识陆沉八年,这个人的通话记录从来没超过三十秒。唯一一次例外,是他爸去世那天,陆沉打了三分钟,说了很多平时不会说的话。
但现在不是上辈子。
林越把手机揣进口袋,换了一件干净衬衫,出门。
行政大厅在朝阳门,地铁六号线直达。林越到的时候是下午一点二十,大厅里人不算多,几个窗口前面排着三五个人,空调开得很足,吹得人犯困。
姜莱坐在等候区的一把塑料椅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扎起来,露出一截脖子。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没怎么喝。
“这是第三次了。”她把文件推过来,语气不重,但林越听得出里面的疲惫。
“经营范围的问题,我们的主营业务是‘软件开发’,但实际业务里包含了‘硬件销售’——传感器虽然不是我们生产的,但整套系统里有硬件,工商那边认为需要增加‘电子产品销售’的经营范围。”
林越坐下来,拿起那堆文件翻了翻。
“加这个麻烦吗?”
“不麻烦。但要你本人签字。我签不行。”
林越从口袋里掏出笔,翻到需要签字的地方,一张一张签。签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是一份公司章程的修订版。上面写着:公司注册资本一百万元,股东三人——林越、陆沉、姜莱。股份比例,林越百分之六十,陆沉百分之二十,姜莱百分之二十。
林越看着这个比例。
上辈子,他的公司是他一个人独资。不是他不想分,是没有人可以分。他一个人扛所有事,一个人做所有决定,一个人承担所有后果。公司黄了的时候,也是他一个人还债。
现在,他不是一个人了。
他签下名字,把文件推回去。
姜莱收好文件,站起来。
“我去窗口排队。你在这儿等着,可能需要你过来露个面。”
林越点头。
姜莱走了。她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不太一样,今天穿的是平底鞋,步子比平时快。林越看着她走到窗口前面,跟里面的工作人员说话,递文件,解释什么,然后又递一份文件。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有人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在各个窗口之间跑来跑去。有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双手抱胸,闭着眼睛,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结果。
手机震了。
陆沉发来的消息:“永昌装完了。十五台,全部上线。”
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台老式铣床,旁边放着一个平板,平板上显示着那个灰白色的界面——开机、停机、报修。铣床上面的油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铁灰色,但平板的屏幕亮着,白色背光在灰色的车间里显得很亮。
林越把照片放大,看到铣床的操作台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一行褪色的字:安全生产先进个人。
他回了一个字:“好。”
陆沉又发了一条:“老陈说,下周介绍他弟弟的厂。四十多台。”
林越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老陈的弟弟。四十多台。
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在一个地方,一个客户用的好,会介绍给亲戚。亲戚用得好,会介绍给朋友。朋友用得好,会介绍给同行。这不是销售,这是病毒。
不是计算机病毒,是信任的病毒。它从一个点开始,在一个圈层里传播,每传播一次,信任的强度不会衰减,反而会增强——因为推荐的人是熟人,是亲戚,是同行,比任何销售都有说服力。
林越打字:“让他介绍。我们给他第一个月免费。”
发出去之后,他又补了一条:“当做介绍费。”
姜莱从窗口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回执单。
“搞定了。下周拿执照。”她坐下来,长出了一口气,“你刚才在跟谁发消息?”
“陆沉。永昌装完了。老陈要介绍他弟弟的厂。”
姜莱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四十多台?”
“对。”
“那就是七万多。”
“对。”
姜莱闭上眼睛,嘴角慢慢翘起来。
“林越。”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我打电话那天吗?”
“记得。你在盛恒加班,九点多。”
“那天我以为你只是想找个人诉苦。”她睁开眼,转头看着他,“没想到你是真要做成一件事。”
林越没说话。
大厅里的广播响了一声,叫了一个号。一个抱着文件袋的中年男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向窗口。
“我也没想到。”林越说。
这句是实话。他重生回来的那天,在盛恒的会议室里,他只知道自己不能签那份协议。但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不知道能不能做成,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上辈子错过的东西都拿回来。
他只是往前走。
走一步,再走一步。
然后就走到了这里。
从行政大厅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姜莱说要回厂房整理文件,林越说他要回趟家。
“你爸?”姜莱问。
“嗯。好几天没回去了。”
姜莱点头,没多问。她招了一辆出租车,走了。
林越站在行政大厅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她的车汇入车流。
然后他转身,往地铁站走。
不是回他自己住的地方,是回他爸那儿。
林建国正在厨房里炒菜。
林越进门的时候,油烟味扑面而来,带着葱花爆锅的香气。他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看到他爸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在往锅里倒酱油。
“回来了?”林建国头都没回。
“嗯。”
“洗手,马上吃饭。”
餐桌上已经摆了两个菜,一个青椒炒肉,一个凉拌黄瓜。林越去洗了手,回来的时候,林建国端着一碗西红柿鸡蛋汤出来了。
爷俩面对面坐着。
林建国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放在林越碗里。
“公司的事,怎么样了?”
“还行。签了三家客户,一百多台设备。”
林建国嚼着饭,没说话。
“爸。”林越放下筷子。
“嗯。”
“您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不上班了,自己干?”
林建国看了他一眼,夹了一口菜。
“你现在不是已经在自己干了吗?”
“我是说以后。以后可能一直自己干。”
林建国把筷子放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你小时候,我跟你妈说过,这孩子以后不会给人打工。”他放下碗,“你妈问我为什么。我说他太倔,受不了别人的气。”
林越没说话。
“你妈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带你。你上中学那会儿,老师说你不好管,我说他不是不好管,是他有自己的主意。”林建国看着林越,“你现在,还是那样。”
林越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但是,”林建国说,“你有主意没问题。你得有结果。”
他指了指林越的手机。
“你说签了三家客户,我信。但你得让我看到,你能靠这个吃饭。”
林越抬起头。
“爸,下周五,您来我们公司看看。”
“在哪儿?”
“老城区,一个厂房。不大,但够用。”
林建国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行。”
吃完饭,林越帮收了碗,洗了。林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是一个什么抗战剧,枪声啪啪啪的。
林越坐在旁边,陪他看了十几分钟,然后站起来。
“爸,我走了。”
“路上慢点。”
林越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林建国又说了一句。
“林越。”
“嗯。”
“你说的那个厂房,别租太偏的。偏了不好招人。”
林越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跟他爸说过招人的事。
林建国已经转过头去看电视了,背影在客厅的灯光下显得很宽,很稳。
林越关上门,站在楼道里。
声控灯灭了。黑暗里,他听到门里面电视的声音,还有他爸咳嗽了一声。
他下楼,走出小区。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铺在人行道上。几个放学的小学生背着书包跑过去,书包上的挂件叮叮当当地响。
林越走在路上,手机震了。
群里。姜莱:“下周的待办:周一永昌弟弟的厂,周二红星塑料,周三振华模具,周四新昌精密,周五……周五什么来着?”
陆沉:“周五你约了传感器供应商重新谈价格。”
姜莱:“对。林越,周五你干嘛?”
林越想了想,打字:“周五我爸来厂房。”
姜莱发了一个问号。
林越:“他来视察。”
姜莱发了一个柴犬点头的表情包。
陆沉:“厂房该打扫了。”
姜莱:“我明天去扫。”
林越看着屏幕上的对话,嘴角翘了起来。
他走到路口,等红灯。
对面的倒计时还有三十多秒。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路边的银杏叶沙沙响。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层薄薄的云,被城市的灯光映成暗红色。
绿灯亮了。
他走过马路,走进对面的巷子。
身后,路灯还亮着,照着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路。
但今天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轻了一些。
不是因为他今天签了文件、搞定了工商、永昌装了十五台、老陈介绍了弟弟。
是因为他爸说了一句“偏了不好招人”。
这句话的意思是——
他爸相信,这公司会做大。
会大到需要招人。
会大到厂房偏了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