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的弟弟叫陈知远,厂子在廊坊开发区,比哥哥的大。林越在大巴上翻了翻陈知行发给他的资料——永发精密制造,2015年成立,主要做汽车零部件的机加工,设备八十七台,客户包括两家上市公司的子公司。
八十七台。比老李还多七台。
大巴下了高速,林越换了一辆出租车,往开发区开。这边的路比老城区宽,两边都是规整的厂房,灰色的、白色的,一排一排,像积木搭起来的。厂房间距很大,中间种着冬青和法桐,叶子还没落完,黄绿相间。
永发的大门比永昌气派多了。伸缩门,门卫室有两个人,一个看门,一个坐在里面喝茶看报纸。林越报了名字,看门的打了个电话,伸缩门缓缓打开。
院子里停着七八辆车,有两辆是五十万以上的SUV。办公楼是三层的,外墙贴着深灰色的瓷砖,窗户很大,擦得很亮。林越走进大厅,前台站起来,问明来意,带他上了二楼。
陈知远在办公室里等他。
三十八岁,比哥哥年轻很多,穿着一件深蓝色的 Polo 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纹身——一小片,看不太清楚是什么图案。他的办公室很大,一张深色的大班桌,桌上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保温杯。墙上挂着一幅字:“诚信赢天下”。字写得一般,但框很贵。
“林越是吧?坐。”陈知远没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林越坐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空调的风里散开,飘向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报警器没响。
“我哥说你那个东西不错。”陈知远弹了弹烟灰,“但他是他,我是我。他的厂十五台设备,我的八十多台,不一样。他需要的,我不一定需要。”
林越点头,从包里拿出平板,打开,放在桌上。
“陈总,我先不演示。我问您几个问题。”
陈知远靠在椅背上,吸了一口烟。
“您现在的设备停机时间,每天大概多少?”
“不一定。好的时候四五个小时,差的时候八九个小时。”
“主要原因是什么?”
“换模、待料、故障、检修。”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换模和待料没办法,这是生产计划的问题。故障和检修,可以控制。”
“故障平均修复时间,多久?”
陈知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从设备故障停机到恢复生产,中间花了多长时间。换模时间是计划内的,但故障时间是不计划的。能压缩故障时间,就能提高设备利用率。”
陈知远靠在椅背上,看着林越。
“你做过工厂?”
“接触过一些。”
“你多大?”
“二十五。”
“二十五?”陈知远笑了一下,不是轻蔑,是意外,“二十五岁,跟我谈设备利用率。我干这行十四年了。”
林越没接话。他把平板往前推了推。
“陈总,您点一下‘车间看板’。”
陈知远看了看平板,没动。
“您点一下就行。不需要登录,不需要注册。”
陈知远伸出手,点了一下。
车间看板出来了。但数据不是永发的,是老孙的——林越提前把演示数据换成了模拟数据,界面干净,五十二台设备,绿色运行,灰色停机,红色故障。
“绿色代表运行,灰色代表计划内停机,红色代表故障停机。”林越指着屏幕,“您现在看到的这个画面,每秒钟刷新一次。哪台设备红了,多长时间了,谁在负责,都在上面。”
陈知远盯着那个屏幕,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切换到另一个页面。那是故障记录——设备编号、故障时间、修复时间、维修人员。
“这个数据,准吗?”
“准。设备自己报的。不需要人填。”
“工人不会作弊?比如机器停了,他不报,假装在干活?”
“瞒不住。设备停了,数据不会骗人。”林越顿了顿,“但我们的设计不是用来查工人的。是用来帮工人的——哪台机器容易出问题,提前保养,不让它坏在节骨眼上。”
陈知远把平板放下,又拿起桌上的烟,抽出一根,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你跟我哥怎么合作的?”
“年付,一台一千八。硬件安装免费,维护免费。”
“价格能谈吗?”
“能。年付一千八是最低价。但如果签两年,第二年打九折。签三年,后两年打八折。”
陈知远把那根烟夹在耳朵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厂区,能看到车间灰色的屋顶和几个排气管,排气管冒着白色的蒸汽。
“我哥说你服务不错。那天装完,他让工人试了一下报修功能,十几分钟就有人过来了。”
“那是老刘。我们的安装师傅。”
“装完以后呢?出问题了找谁?”
“找我。或者找陆沉,我们的技术负责人。或者找老刘。您打谁的电话都有人接。”
陈知远转过身来,看着林越。
“你那个平板,我买还是你提供?”
“您自己买。几百块钱一个,京东就有。我们的软件装在上面,开机就能用。”
“我能先试一个月吗?”
林越想了想。一个月太长了。老孙是试用两周签的,老李是没试用直接签的,老陈是看完演示直接签的。陈知远要试一个月,说明他还没完全信。
不是因为产品不行。是因为他见过太多不行的产品。
“两周。”林越说,“两周试用。您觉得有用,签合同。没用,我把设备拆走。”
陈知远取下耳朵上的烟,点上,吸了一口。
“行。下周一,你来装。”
他顿了顿。
“但我有个条件。试用期不收钱,但试用期间省下来的停机时间,你给我算一笔账。我要看到数据。”
林越看着他。
这个条件,老孙没提过,老李没提过,老陈也没提过。陈知远是第一个。
“好。”林越说,“试用期结束,我给您出一份报告。装系统前后两周的数据对比,停机时间降了多少,设备利用率提了多少,全部写清楚。”
陈知远点了点头,把烟掐灭。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二十五岁,说话不慌。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跟客户说话手心全是汗。”
林越没说什么。
他没法说“我比你多活了五年”。不能说的话,就不说。
从永发出来的时候,十一点刚过。陈知远没留他吃饭,他自己也没打算留。在路边等出租车的时候,他看到马路对面有一家沙县小吃,招牌褪了色,但门口停着好几辆电动车。
他走过去,要了一碗馄饨,一笼蒸饺。
店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个穿工装的工人,面前放着一瓶啤酒,已经喝了大半。老板娘在柜台后面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客人。
馄饨上来了。汤很烫,林越吹了吹,喝了一口。味道一般,味精放多了,喝完之后嘴里发苦。
手机震了。
陆沉:“老陈弟弟那边,怎么样?”
林越打字:“八十七台,试用两周,下周一装。他要看数据。”
陆沉:“数据我跑。模拟对比脚本写好了,装之前一周的数据和之后一周的数据,自动生成报表。”
林越看着这条消息,打字速度慢下来。
“你什么时候写的脚本?”
“昨晚。”
昨晚。永昌装完的当天晚上。老陈说要介绍弟弟的时候,是下午。陆沉晚上就把脚本写好了。
林越放下手机,把馄饨吃完。
走出沙县的时候,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十一月的阳光不烈,薄薄一层,铺在人行道上。
林越站在路边,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永发,八十七台,试用两周,下周一装。重点:试用结束出数据报告。”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天。
云在动,很慢,从西往东。
他想起上辈子的一件事。2021年,他跑业务的时候来过一次廊坊开发区。那时候他已经知道老赵的事,知道自己背了黑锅,但已经来不及了。他在开发区跑了一天,一家也没谈成。傍晚的时候他站在路边,给陆沉打了一个电话,说“我可能不适合干这行”。陆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适合,只是时间没到”。
时间没到。
现在,时间到了。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姜莱,发的是一张照片。厂房里,墙角那个纸箱子换了新的,里面铺着一件旧卫衣。一只黑猫蹲在箱子边上,正在舔爪子。
姜莱:“净利来了。陆沉说它比毛利胖,说明净利润率应该比毛利率高。我觉得他已经走火入魔了。”
林越看着照片,忍不住笑了。路边有个骑电动车的大姐经过,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人站在沙县门口对着手机傻笑,不太正常。
林越不在乎。
他把照片存下来,打字回复:“净利这个名字,比毛利好。毛利是营收减成本,净利是减掉所有费用之后的。陆沉这是暗示我们控制成本。”
姜莱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一句:“你是不是也走火入魔了?”
林越没回。他收起手机,往车站走。
出租车来了,他上车,报了长途汽车站。
车窗外,开发区的厂房一栋一栋往后退。灰色的、白色的,方方正正的,像火柴盒。
但每一个火柴盒里,都有机器在转。
每一台机器,都可能成为他的客户。
林越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他上辈子在某个论坛上看到的话——“创业不是做大事,是做很多件小事,每一件都比别人做得好一点点。”
他现在做的,就是这些小事。
装传感器,调网络,写合同,跑工商,回消息,煮咖啡,喂猫。
一件一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