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周一，两件事撞在一起了。
永发八十七台试用，红星六十三台年付，都要在这一天装。加上至诚物流那边约了上午谈，三个人分三路——陆沉去永发，老刘去红星，林越去至诚。
天没亮林越就醒了。躺在床上把今天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先去至诚物流，谈完如果来得及，下午拐到永发看一眼，晚上回厂房碰头。手机闹钟设了六点半，但五点五十他就起来了。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眼睛里没有血丝，精神状态比自己预想的要好。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吃完了才打车。至诚物流在通州，离他住的地方不远不近，打车四十分钟。
至诚物流的园区在通州物流基地里面，占地不小，灰色的高货仓一栋挨着一栋，货车排着队进出。大门口的伸缩门开着，门卫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看屏幕，一个看报纸。林越报了名字，看屏幕的那个打了个电话，然后指了指最里面那栋楼：“办公楼在那边，周总在五楼。”
办公楼比林越想的要新。大厅很宽敞，地面是大理石的，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前台站起来，问明来意，带他上了电梯。五楼一出电梯就是一间大办公室，门开着，周至诚坐在里面，正在打电话。
他看到林越，指了指沙发，继续讲电话。内容听不太清，只听到几个词——“运费”“压三天”“不行就换”。声音不大，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硬度。
挂了电话，周至诚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喝什么？茶？咖啡？”
“茶就行。”
周至诚按了一下桌上一个按钮，几秒钟后有人端了两杯茶进来。杯子是白色的，很薄，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
“昨天秦总跟我说了你的事。”周至诚端起茶杯，“我想了一晚上。你那个东西，我先装一个仓库试试。五个问题——价格、安装、维护、数据安全、扩展性。这五个问题你答完了，我满意，当场签。”
林越从包里拿出平板，放在桌上。
“周总，我先不答。您先看。”
界面还是那个界面。三个按钮。但这次林越没有演示开机停机报修，而是直接打开了一个新的页面——叉车版。
这是陆沉周四晚上改的。接到林越的消息后，他当晚就调出了叉车的通信协议，周五开始写代码，周六周日两天没出门，把整个叉车版的界面和后台都跑通了。
界面上没有开机停机报修。叉车没有开机停机这个概念，钥匙一拧就着了。界面上只有五个数字：今日工时、今日里程、今日油耗、剩余油量、下次保养。
周至诚看着这五个数字，眼睛眯了一下。
“这个数据，准吗？”
“准。从叉车的CAN总线读取的。车自己报的，不需要人填。”
“剩余油量也能读？”
“能。原车油量传感器就有这个数据，我们只是把它读出来、显示出来。”
周至诚把平板放在茶几上，没再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价格。”
“一台叉车一个月两百。年付一千八。”
“六十台，年付十万八千。”
“对。”
“安装呢？装一台要多久？”
“四十分钟到一小时。主要时间花在找CAN总线和接线。装完之后不需要调试，数据自动上传。”
“谁维护？出问题了找谁？”
“找我们。电话、微信、远程、现场，都行。”
周至诚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数据安全呢？”
“数据存本地。服务器放在你们园区。除非你开远程权限，否则谁都看不到。”
“扩展性呢？”
“什么扩展性？”
“我现在有六十台叉车。明年可能八十台，后年可能一百台。你的系统能不能扩？”
“能。不限设备数量。加一台叉车，装一套传感器，后台自动添加，不需要额外配置。”
周至诚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园区里来来往往的货车。林越坐在沙发上，没动，也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周至诚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毯上。他就那么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先装十台。一个仓库。试用一个月。”
林越点头。
“不用一个月。”周至诚走回来坐下，“两周。两周之内，如果数据没问题，剩下五十台全装。”
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份文件，翻到空白页，拿笔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这是合作意向。你拿回去，准备好合同，下周签。”
林越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写着：至诚物流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意向设备数量，叉车60台，备注，先行试用10台，试用期两周。
下面有周至诚的签名和一个日期。
林越把这张纸折好，放进包里。
从至诚物流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林越站在园区门口等出租车，脑子里在想两件事。第一，至诚这边两周试用，如果数据没问题，六十台全装，年付十万八千。第二，这还只是华北区的七个仓库。周至诚说“华北区”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小事。但林越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华北区。不是全部。至诚物流在全国还有华东、华南、西南三个大区。如果华北区用得好，其他大区会不会也用？
这个问题先不想。两周之后再看。
出租车来了。林越上车，报了廊坊。
高速上不堵，到永发的时候刚过十二点。大门开着，院子里停着那辆面包车，陆沉的。林越走进去，车间里的机器声很密，比上次来的时候听起来更密集。可能是心理作用，也可能是真的多了几台在运转。
陆沉蹲在三号车间最里面的一台数控机床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万用表，正在测电压。他的冲锋衣脱了搭在旁边一台设备上，身上只剩一件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老刘蹲在他对面，手里拿着扳手，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装了多少了？”林越走过去。
“四十台。”陆沉头都没抬，“剩下的下午能装完。”
“有问题吗？”
“有。三台老设备的接口协议不标准，读出来的数据是乱码。需要写一个转换脚本，今晚搞。”
陈知远从车间那头走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冒着热气。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上的带子垂在胸前，一甩一甩的。
“林越，你来得正好。”他走到跟前，指了指旁边一台已经装好传感器的设备，“你们这个，能看出来哪台机器效率最低吗？”
“能。后台有个报表，按设备效率排序。效率最低的排在最上面。”
“我现在能看吗？”
“能。陆沉，后台能开吗？”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报表，设备编号、效率、运行时长、停机次数、故障次数。排在最上面的是一台编号为M-037的磨床，效率只有百分之五十七。
陈知远盯着那个数字。
“M-037。”他说，“我就知道是这台。”
他转身走了。没说去干什么。但林越猜到了——他是去看那台磨床了。
陆沉站起来，把万用表塞进工具包。
“你那边呢？至诚？”
“签了。十台试用，两周。没问题的话六十台全装。”
“叉车的代码，昨晚跑通了。但还有两个bug，今天改完。”
“不急。两周之内能用就行。”
“不急？”陆沉看着他，“你说过，‘试用就是考试。考试不能考个及格，要考第一。’”他蹲下去，继续干活。
林越站在车间里，看着他的背影。陆沉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这让他觉得——他说的话，不能随便说。
下午两点，林越从永发出来，去了红星。
红星这边是老刘在负责。他一个人装了十多台，剩下的等陆沉那边忙完了再过来帮忙。张老板不在，车间主任姓王，五十出头，话不多，但活儿干得利索。他已经把装好传感器的设备都试了一遍，确认数据能传到平板上。
“这个好使。”王主任指着平板上的界面，对林越说，“你看这台，显示运行中。那台，待料。以前我要走到机器前面才知道哪台在干什么。现在坐在这儿就能看到。”
他坐在车间角落的一把折叠椅上。椅子旁边放着一个接线板，平板的充电器插在上面。
林越看着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平板上的数据，忽然想起一件事。上辈子他去一家工厂，那家的车间主任也是五十多岁，也是坐在一个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台老旧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个DOS时代的系统。他说：“这个系统用了十五年了，没人愿意换。不是因为好用，是因为大家习惯了。”
习惯。就是护城河。
林越站在红星车间的门口，看着那些正在运转的机器，看着那些平板上亮着的屏幕。等王主任习惯了在这把椅子上看数据，谁来了都换不掉。
傍晚六点，天已经黑了。林越从红星出来，在路边等出租车。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群里的消息。
陆沉：“永发装完了。八十七台，全部上线。数据正常。三台有问题的写了转换脚本，今晚跑一晚上看看。”
姜莱：“红星那边呢？”
林越：“装完。王主任已经用上了，坐在角落里看数据。”
姜莱：“王主任是谁？”
林越：“红星的车间的主任。五十多岁，话不多，活儿利索。”
姜莱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又是一条：“净利今天生了一窝小猫。四只。在纸箱子里。”
林越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净利是公的还是母的？”
姜莱：“母的。我们一直以为它是公的。”
陆沉：“我说过它是母的。你们都不信。”
姜莱：“你没说过。你说的是‘净利是净利润的净利，跟公母没关系。’”
陆沉沉默了。
林越看着屏幕，笑了。路边有个骑电动车的大叔经过，看了他一眼，加速走了。
“小猫怎么办？”林越打字。
姜莱：“养着。陆沉说长大了可以当固定资产。”
陆沉：“我说的是生产性生物资产。”
姜莱：“你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林越没再看了。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上了出租车。
车窗外，廊坊的夜景往后退。路灯连成一条线，橘黄色的，在夜色里很亮。他想起了那些便签，想起了净利——不，现在应该叫它“净利妈妈”了。想起了那四只刚出生的小猫，它们还不知道自己来到了一家什么样的公司。
一家墙上贴着便签、桌上堆着传感器、三个人三台显示器、一只黑猫四只小猫的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