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发试用期的第一天,陈知远早上六点就打来了电话。
林越当时还在睡觉,手机在枕头边上震,他摸过来看了一眼——才六点零三分。他接起来,陈知远的声音很清醒,不像刚起床的,像是已经到厂里了。
“林越,那个数据,准不准的?”
林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什么数据?”
“M-037。你说效率只有百分之五十七的那台。我昨天让机修查了一整天,你猜怎么着?”
林越没猜。
“主轴轴承磨损,精度已经超差了两个丝。再跑一个月,整个主轴都要报废。”陈知远顿了顿,“换一根主轴,三万八。现在换轴承,四千。”
电话里安静了一瞬。
“你这个东西,行了。”他说完就挂了。
林越拿着手机坐在床上,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有点刺眼。房间里没开灯,窗帘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天刚亮。他看了眼通话记录——六点零三分打来,六点零四分挂断。一分钟。一分钟里,陈知远说了两件事:轴承磨损,省了三万四。
林越把手机放回枕头边,躺下去,没睡着。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在转一个念头。试用期才第一天。陈知远从“我试试”到“行了”,只用了一天。不是因为产品变了,是因为产品帮他省钱了。省钱这件事,不需要试用两周。省钱这件事,发生的那一刻,客户就知道了。
他到厂房的时候,姜莱已经到了,正蹲在纸箱子前面看小猫。净利躺在箱子里,四只小猫挤在它肚子下面,小小的一团,眼睛都没睁开。姜莱手里拿着一个手机在拍视频,嘴里说着“你看这只,黑色的,跟净利一模一样”。
“永发那边,”林越放下包,“陈知远早上打电话来了。”
姜莱抬起头。“怎么了?”
“M-037那台磨床,主轴轴承磨损。我们的系统提前发现了。换轴承四千块,换主轴三万八。”
姜莱拿着手机愣了一秒。“所以那台设备的数据异常,是真的异常?”
“真的。”
“不是bug?”
“不是。”
姜莱低下头,在手机上快速打字。几秒后,林越的手机震了——她发到了群里。
“永发案例:M-037磨床,系统提前预警轴承磨损,省维修费三万四。”
陆沉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林越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这三个字比什么长篇大论都有力量。陆沉的“知道了”,意思是我收到信息了,我理解它的重要性,我会采取行动,但我现在正在写代码,没时间废话。
上午,林越去了廊坊。
不是去拜访新客户,是去回访老客户。这是他在备忘录里给自己定的规矩——每周至少回访一家已签约客户,不是去催款,不是去推销新产品,就是去看看他们用得怎么样。
第一站是老孙那儿。
老孙正在办公室里泡茶,看到林越进来,没站起来,抬了抬下巴。“来了?坐。”
林越坐下来,老孙给他倒了杯茶。
“那个东西,我跟你讲个事。”老孙端着自己的茶杯,靠在椅背上,“昨天下午三号线又停机了。以前这种情况,工人报上来,我去找维修,维修去找配件,配件找到了再去修,一个多小时就过去了。昨天,机器一停,系统自动报警,维修工的手机上就收到了。他看了一眼故障码,去仓库拿了零件,十五分钟就修好了。”
他喝了口茶。
“四十五分钟。按一小时两百块的产值算,省了多少钱,你帮我算。”
林越没算,他笑了笑。
“你笑什么?”老孙放下杯子,“我知道你没算。你心里在想,这个客户跑不掉了。”
林越没否认。
“对,你跑不掉了。”老孙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车间,“你这个东西上了我的厂,我就下不来了。就像手机,你用惯了智能的,再让你用诺基亚,你用不了。”
林越站起来。“孙总,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你又要走?茶还没喝完。”
林越端起茶杯,一口喝完。“喝完了。”
老孙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这个人,做事有点急。但你急得有道理。”他顿了顿,“下周我给你介绍两家。都是做机加工的,规模跟我差不多。你把你的东西给他们讲讲。”
从老孙那儿出来,林越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老孙介绍两家,下周。”
第二站是老李那儿。
老李不在办公室,在车间里。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头上戴着安全帽,正站在一台数控机床前面,跟一个工人说话。看到林越,他摘下手套,走过来。
“你来得正好。”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APP——那是三角的后台,“你看这个。”
林越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台设备的运行曲线。曲线在下午三点左右有一个明显的下降。
“这台机,昨天下午三点到三点半,效率掉了一半。我让人去查,你猜怎么回事?”老李看着林越。
林越没猜。
“操作工出去抽烟了,机器空转了半个小时。以前这种事查不到,现在查到了。”老李把手套塞进后口袋,“我没罚他。我跟他说,你抽根烟,机器在空转,一小时烧二十块钱的油。你自己算算,一根烟多少钱。”
“他怎么说?”
“他说他不知道。现在知道了。”老李看着林越,“这就够了。工人不是故意浪费,是他不知道什么叫浪费。你让他知道了,他自己会管自己。”
林越把手机还给他。
“李总,系统用得还行?”
“行。但我有个问题。”老李指了指车间里的设备,“我现在能看到哪台机器效率低、哪段时间浪费了。但我看到了,然后呢?我能做什么?”
林越想了想。这是上辈子很多客户问过他的问题。数据有了,然后呢?
“然后我们要做第二步。设备数据有了,接下来是生产计划。哪台机器该做什么活、什么时候做、怎么做,系统会自动排。”
“什么时候能上?”
“快了。陆沉在写。”
老李点了点头。“你那个姓陆的,是个能人。你给他多发点工资。”
林越笑了。“我会的。”
从老李那儿出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太阳正当头,十一月的阳光不烈,但晒久了也暖。林越站在厂门口,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老李问生产计划排程。优先级调高。”
他在路边找了家面馆,要了一碗牛肉面。面馆不大,几张简易桌子,墙上的菜单是用记号笔写在白板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林越等面上来的时候,翻了翻备忘录里的回访记录。
老孙:满意,介绍两家。
老李:满意,问生产计划排程。
老陈:满意,弟弟已签。
红星张老板:未回访,下周去。
至诚物流:试用中,数据正常。
永发:试用中,已发现设备异常,省维修费三万四。
他看着最后一条,想了想,又加了一行:“永发案例,可以做成宣传材料。”
面上来了。林越掰开筷子,搅了搅,吃了一口。汤咸了点,但面劲道,牛肉炖得烂,入口即化。他吃得很快,五分钟就吃完了,擦了擦嘴,付了钱,出门。
下午他去了红星。张老板不在,王主任在。
王主任还是坐在那个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台平板,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他看到林越来,站起来,拍了拍折叠椅旁边的一个塑料凳。
“坐。”
林越坐下来。
“我跟你说个事。”王主任指着平板,“昨天下午,五号线那台注塑机,成型周期突然变长了。从三十秒变成了三十八秒。我看数据发现了,去机器前面一看,模具上有料渣,没清干净。清了之后,周期又回到三十秒。”
他看着林越。
“以前这种事,我要等到月底统计产量的时候才能发现。月底发现产量少了,去查原因,查半天,可能查不到。就算查到了,也过去好几天了,那几天浪费的时间、材料、电费,全白花了。”
他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你这个东西,让我当天就能发现。当天解决。当天止损。”
林越看着他。
“王主任,您以前用过类似的系统吗?”
“用过。上一个公司花了二十多万买的,用了一个月就不用了。太复杂。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学不会。你这个好。三个按钮,我能用。数据清楚,我看得懂。”
他放下保温杯。
“你不用给我讲什么大数据、工业互联网。你就告诉我,这个数据怎么看、看懂了怎么办。其他的,我不需要知道。”
林越点头。
从红星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天已经开始暗了,冬天的天黑得早。林越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手机震了。
陆沉:“永发的数据没问题。三台协议有问题的设备,转换脚本跑通了,数据已经接入后台。”
姜莱:“至诚那边,周总助理刚打电话来,说试用数据不错,问能不能提前签合同。”
林越看着姜莱这条消息,愣了一下。试用才第一周。周至诚说试用两周,现在才过了五天。
他打字:“怎么说的?”
姜莱:“助理说周总看了五天的数据,觉得没问题。让你下周去签。”
林越站在路边,握着手机,十一月的风从领口灌进来,有点凉,但他没觉得。
他回了一条:“下周一,我去。”
然后他收起手机,上了出租车。车窗外,路灯已经开始亮了,橘黄色的光铺在路面上,和渐渐暗下来的天光混在一起,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
林越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脑子里不是数据,不是合同,不是下周的行程。是老孙说的“下不来了”,是王主任说的“当天止损”,是陈知远一大早打来的那个一分钟的电话。
这些话,比合同重。合同是纸,纸会烂。这些话刻在他们脑子里,他们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跟别人吃饭的时候会说,跟同行聊天的时候会提。一个客户说“好用”,比销售说一百句“我们的产品很好”都有用。
大巴上了高速。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越来越密,越来越亮。林越看着那些光,想起了厂房墙上那张便签——跑得够快。不是他跑得快,是客户在替他跑。
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了几个字。
“下周:至诚签合同。老孙介绍的两家。永发案例写成文章。陆沉的生产计划排程。”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眼,又加了一行。
“买几个猫窝。净利和四只小猫不能总睡纸箱子。”
发到群里。
姜莱秒回:“你终于想起它们了。”
陆沉:“猫窝算固定资产还是低值易耗品?”
姜莱:“滚。”
陆沉没滚。他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净利躺在纸箱子里,四只小猫挤在它肚子下面。有一只纯黑的,跟净利一模一样,另外三只都是黑白花的。纸箱子旁边放着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安全生产先进个人”——那是从老陈的铣床上带回来的?不,那是陆沉自己的。
林越看着这张照片,笑了笑。
大巴到站了。他下了车,走进巷子。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那盏黄灯泡还亮着,照着铁门,照着门边上那张手写的“三角科技”四个字——姜莱写的,字不错,但“科”字的最后一竖写歪了。
林越推开门。
灯亮着。陆沉坐在显示器前面,敲键盘。净利蹲在纸箱子边上,看着他。四只小猫在箱子里面,挤成一团。
姜莱不在。她的帆布包挂在椅子背上,电脑也带走了。
“姜莱呢?”林越问。
“去买猫窝了。”陆沉没回头。
林越走到墙边,看着那些便签。三个按钮。不用教。看一眼就会。胳膊加脑子。只卖脑子,胳膊送。跑得够快。爸爸注资:2万。
他撕下一张新的,写了一行字,贴在最上面。
“客户说好,才是好。”
净利喵了一声。
林越低头看它。它仰着头,黄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
“你也觉得,对吧?”林越说。
净利没回答。它站起来,走到纸箱子边上,跳进去,趴下。四只小猫立刻拱过来,挤到它肚子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