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林越又去了通州。
这次他没打车,坐的地铁。六号线坐到物资学院路,出来再打车,比直接打车便宜一半。姜莱上周给他算过一笔账——上个月交通费花了两千三百块,比房租还高。她说:“你买辆车吧。有车能多跑几家,不用等大巴。”林越当时没回答,现在坐在地铁上,手机里翻着二手车的信息,他想,这周抽时间去看看。
至诚物流的园区还是那样,货车进进出出。林越到的时候,周至诚的助理在楼下等他——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眼镜,穿着深色的职业套装,步子很快。
“林总,周总在开会,您先到会议室等一会儿。”
她带他上了五楼,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四十多岁,皮肤偏黑,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面前放着一杯水。看到林越进来,他站起来,伸出手。
“您是三角科技的吧?我姓赵,赵海平,至诚华北区仓储总监。”
林越握了握手。“林越。”
“叉车的试用数据我看过了。”赵海平坐下来,“五台车的数据很干净,另外五台有几处异常,后来你们远程调试解决了。总的来说,没什么大问题。”
林越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姜莱上周五准备好的合同。六十台叉车,年付,十万八千块。他把合同放在桌上,没推过去,等着赵海平先开口。
“合同不着急。”赵海平说,“我想先问一个问题。你们的系统,能不能跟我们的仓储管理系统对接?”
“能。你们的仓储系统有对外接口吗?”
“有。但不标准。”
“我们做定制开发。需要什么数据、从哪取、怎么传,你们提需求,我们开发。”
赵海平点了点头。门开了,周至诚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林越认出来了,那是他上次带来的演示平板,后来留在了至诚。
“林越,你这东西,我用了五天。”周至诚坐下来,把平板放在桌上,“第一天,我发现有三台叉车的油耗异常高。让维修去查,原来是轮胎气压不足。补了气,油耗降下来了。”
他翻开平板上的一个页面,转向林越。
“第二天,有一台叉车的剩余油量数据不准。我让司机去核实,他加满油之后,系统显示百分之九十七。差了三个百分点。”
林越看着那行数据。
“后来怎么解决的?”他问。
“司机手动校准了一下。现在准了。”周至诚放下平板,“油耗异常、油量不准,都是小问题。但以前这些小问题,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我就能管。”
他看着林越。
“这就是你那个东西的价值。不是解决大问题,是让那些小问题藏不住。”
赵海平在旁边插了一句:“周总,合同的事——”
“签。”周至诚干脆利落,“六十台,年付,十万八千块。合同你看了吗?”
“看了。没问题。”
“那就签。”
林越把合同推过去,周至诚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盖上公章。赵海平在经办人那一栏也签了名。林越把其中一份收进包里,另一份留在桌上。
“林越,中午别走了,一起吃个饭。”周至诚站起来。
食堂在办公楼的一层,不大,但干净。周至诚打了三份饭,端到靠窗的位置上。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个蛋花汤。林越坐下来,周至诚坐在他对面,赵海平坐旁边。
“你那个陆沉,技术怎么样?”周至诚夹了一块排骨。
“很好。我们的系统,从硬件到软件,全是他一个人写的。”
“一个人?”
“目前是一个人。后面会招人。”
“你给他开多少工资?”
林越想了想,说了实话。“他现在没拿工资。公司还没盈利,大家都没拿。”
周至诚嚼着排骨,看着他。
“你这个模式,能撑多久?”
“现在有近三百台设备在跑,月流水六万左右。硬件成本去掉,毛利大概四万多。够覆盖房租和日常开销。等设备数量涨到一千台,就能给大家发工资了。”
“一千台,什么时候能到?”
“春节前。”
周至诚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春节前,还有两个多月。”
“够。”
周至诚看着他,没再问了。他低头吃饭,吃得很快,十几分钟就吃完了。林越吃得也快,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放下筷子。
周至诚擦了擦嘴。
“林越,我跟你说个事。”
林越等着。
“华北区这六十台叉车用好了,其他三个大区也会上。华东、华南、西南,加起来大概两百台。”他顿了顿,“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们的仓库里不只是叉车。堆垛机、输送线、AGV,所有设备,都需要管。”
林越看着他。
“你先把这六十台做好。”周至诚站起来,“做好了,后面的事,不用你来找我。”
林越也站起来,伸出手。
周至诚握住了。这一次,握手的时间比上次长。
从至诚出来的时候,刚过一点。林越站在园区门口,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大门的照片,发到群里。
“合同签了。六十台,十万八千块。”
姜莱秒回:“你是在通州装了复制粘贴键吗?”
陆沉:“叉车的数据接口我已经封装好了。加设备不需要改代码。另外,老陈刚才打电话来,说M-037的数据现在正常了,效率从57%升到了81%。”
林越看着陆沉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M-037,换了轴承之后,效率从57%升到了81%。差了二十四个百分点。这意味着什么,林越很清楚。同样的设备,同样的工人,同样的订单,只换了一个轴承,产出就多了将近三分之一。不是工人偷懒,不是订单不够,是设备老了,是机器在拖后腿。
而这些数据,以前没人知道。
林越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地铁站走。通州的路很宽,车不多,走在人行道上,脚步声很清晰。他想起了周至诚说的那句话——“小问题藏不住。”这不只是至诚需要的,是所有工厂、所有仓库都需要的。不是因为他们不想管,是因为他们看不到。
看不到,就没法管。看到了,不用你催,他自己就会管。
林越走进地铁站,刷卡进站。站台上人不多,风从隧道里灌进来,凉飕飕的。他看着轨道尽头的黑暗,列车来了,灯光明晃晃的,越来越近。
车门开了,他走进去,找了个座位坐下。
地铁晃晃悠悠地开着,车厢里的广播一站一站报着名字。林越靠着车窗,看着隧道壁上那些电缆和设备箱,一个接一个往后退。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至诚这边签了,合同带回厂房,要归档。姜莱上周买了一个文件夹,蓝色的,封面写着“合同文件——三角科技”。现在里面有老孙的、老李的、老陈的、红星的、至诚的。五份合同,总金额——他心算了一下,老孙九万三,老李十四万八,老陈两万七,红星十一万三千四,至诚十万八千块。加起来,四十八万九千四。
不到五十万。但加上永发试用期结束后会签的——永发八十七台,年付十五万六千六。加上老孙要介绍的两家,每家算五十台,就是十八万。加上——他停下了。这些“加上”,还没到手。到手了才算。
上辈子他犯过一个错误,把“快要签的合同”算成收入,钱还没到账就开始花了。结果客户黄了,他这边账已经出去了,窟窿补不上。这辈子,他不干这种事。合同签了才算。钱到账了才算。在这之前,都是零。
地铁到了朝阳门,林越下车,换乘。站台上人很多,来来往往,每个人都走得很急,好像身后有什么在追他们。林越走在人群里,不急,也不慢。
到厂房的时候,门开着。
净利蹲在门口的纸箱子边上,四只小猫在箱子里面,有一只纯黑的爬到了箱子边缘,半个身子悬在外面,摇摇欲坠。姜莱蹲在旁边,伸出一根手指,把那只小猫往里面拨了拨。
“你回来了?”她抬起头,“合同呢?”
林越从包里拿出合同,递给她。姜莱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笑了。
“十万八千块。”她把合同放进那个蓝色文件夹,“周总有没有说其他大区的事?”
“说了。华北区用好了,其他三个大区也会上。还有堆垛机、输送线、AGV。”
姜莱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贴在墙上。“至诚物流:叉车60台→其他大区200台→其他设备。”
林越看着这行字,想起了秦颂说的那句话——“够你用一阵子了。”不是够用一阵子,是够用很久。久到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接住。但他不需要现在就接住。他只需要把这六十台做好。做好了,后面的不用他去找,会自己来。
做不好,后面的连提都不会提。
林越走到墙边,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先做好六十台。”
姜莱看着这行字,点了点头。
陆沉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来。“永发那边的试用数据,我已经生成了周报。发你邮箱了。陈知远说下周一签合同。”
“他说了?”
“说了。他说‘不用试了,直接签。’”
林越站在墙边,看着那些便签。三张新的,在中间那排。至诚物流:叉车60台→其他大区200台→其他设备。先做好六十台。永发:试用中,已发现设备异常,省维修费三万四。
他撕下一张新的,写了几行字。
“本周待办:至诚安装60台叉车。永发签合同。老孙介绍两家。陆沉的生产计划排程原型。姜莱的供应商账期谈判。”
他把便签贴在墙上,退后一步,看着它。
净利从纸箱子里跳出来,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林越低头看它,它仰着头,黄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
“怎么了?”林越蹲下来。
净利喵了一声,转身走回纸箱子,跳进去,趴下。四只小猫立刻拱过来,挤到它肚子下面。
林越看着这一家五口,忽然明白了。净利不是在撒娇,不是在要吃的,它是在告诉他——我在这儿,我的孩子在这儿,这是我们的家。
他把这个念头甩开,站起来,走到长桌前,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陆沉发来的周报,附件是一个PDF。他点开,第一页是永发所有设备的效率排名。M-037排在最上面,效率从57%升到了81%。
林越看着那个数字,想起了陈知远说“行了”的时候,电话里那一个瞬间的停顿。那不是客户说“产品可以”,那是客户说“我信了”。这两个字不一样。“产品可以”是功能上的认可。“我信了”是把整个工厂的生产管理交给你。
林越关掉PDF,打开备忘录,在“本周待办”下面加了一行。
“老孙介绍的两家,周三去。”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厂房里的灯亮着,陆沉的键盘声哒哒哒的,姜莱在翻文件,纸的声音沙沙的。净利在纸箱子里打呼噜,小猫在它肚子下面哼哼唧唧。
林越闭上眼睛,听着这些声音。
他觉得,这是最好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