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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孙介绍的两家，都在南环路。一家做汽车零部件，一家做精密机械。林越周三上午去的，没让陆沉跟，一个人坐大巴。
第一家是汽车零部件厂。老板姓刘，四十出头，方脸，寸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工厂比老孙的大，但设备没老李的多，大概六十多台。主要是数控车床和加工中心，大部分都是近三年的设备，看起来挺新。
刘老板在办公室里等他。办公室里有点乱，桌上堆着各种样品和图纸，角落里放着一台跑步机，上面搭着几件衣服。
“老孙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你的东西好用。”刘老板倒了杯茶，推过来，“他很少夸人。他能说‘好用’，说明是真的好用。”
林越没接话，从包里拿出平板，打开，放在桌上。
“刘总，您先看看界面。”
刘老板拿起平板，划了几下。
“这个绿的红的，是什么意思？”
“绿色运行，灰色停机，红色故障。”
“故障了怎么办？”
“点一下红色的设备，会弹出报修界面。工人可以直接报修，不需要找人喊。”
刘老板放下平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价格呢？”
“一台设备一个月两百。年付一千八。”
“我六十三台。”
“年付十一万三千四。”
刘老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孙说你给他装的系统，第一天就发现了一台机器停机半小时。”
“是。以前那种情况要等到下班才能知道。现在实时就能看到。”
“安装要多久？”
“六十多台，两天装完。不停产，趁换模或者休息的时间装。”
刘老板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车间，机器的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装。”他转过身来，“下周一来。”
林越从包里拿出合同，放在桌上。刘老板拿起来看了看，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盖上公章。
“老孙介绍的，我信他。但你要是东西不行，我找你。”
林越点头。
从刘老板那儿出来的时候，刚过十点。林越站在路边，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刘，六十三台，年付，下周一装。”
第二家是做精密机械的。厂子在巷子深处，不太好找。林越跟着导航走了十多分钟，拐了两个弯才到。大门不大，但里面挺宽敞。三栋车间，设备比老孙的还多，大概七八十台。
老板姓周，比老孙年轻，三十七八岁。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办公室很干净，桌上没有杂物，只有一个笔记本电脑、一个保温杯、一盆绿萝。
“老孙介绍的你？”周老板站起来，伸出手。
“对。三角科技，林越。”
“坐。”
林越坐下来，拿出平板。
“不用演示。”周老板摆了摆手，“老孙昨天下午来我这儿，带着他的平板给我看了。我看过了。”
林越把平板收起来。
“你那个东西，我只有一个问题。”周老板端起保温杯，“老孙说他现在每天看三遍数据，早上一次、中午一次、下班前一次。他以前不这样的。他以前一个月才看一次报表。”
他看着林越。
“你这个东西，是不是会让老板上瘾？”
林越想了想。
“会。因为以前看不到的东西，现在能看到了。看到了就会想看，看多了就离不开了。”
周老板点了点头。
“我就是怕这个。”他放下保温杯，“我现在的管理方式，是让车间主任管设备。我不管。我管生产计划、管客户、管钱。设备的事，我不想过问。”
他顿了顿。
“但你那个东西，让我觉得——我不过问不行。”
林越等着他说下去。
“昨天老孙给我看他的数据，有一台设备效率只有百分之六十多。他说那个设备轴承磨损，已经修好了。修好之后效率升到了百分之八十多。”
他看着林越。
“我的设备，有没有这种情况？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的时候，可以不问。但现在我知道了有可能存在这种情况，我就忍不住想知道。”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以你的东西，我装。”周老板站起来，“七十台。年付。下周一装。”
林越也站起来，从包里拿出合同。
周老板接过去，看都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名，盖章。
“老孙说了，你的合同没问题。他看过的，我就不看了。”
林越把合同收好。
“周总，谢谢。”
“别谢我。谢老孙。他要是不给我看那个平板，我不会装的。”
从周老板那儿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太阳正当头，十一月底的阳光发白，照在地上亮晃晃的。林越站在巷口，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周，七十台，年付，下周一装。”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没有云，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拖着一条白色的尾迹，慢慢散开。老孙介绍的这两家，六十三加七十，一百三十三台。加上至诚的六十台，永发签了之后八十七台，红星六十三台，老孙五十二，老李八十，老陈十五——他在心里加了一遍，老孙五十二，老李八十，老陈十五，红星六十三，至诚六十，永发八十七，刘老板六十三，周老板七十。四百九十台。加上之前那些零散的，已经破五百了。
林越站在巷口，看着那架飞机的尾迹在风里慢慢散开。五百台，不是目标，是结果。他把这个数字从脑子里清出去，往车站走。
到厂房的时候，下午两点多。门开着，姜莱不在，陆沉也不在。净利在纸箱子里睡觉，四只小猫挤在它肚子下面，有一只纯黑的爬到了箱子外面，在地板上跌跌撞撞地走。
林越蹲下来，把那只小猫捧起来，放回箱子里。小猫站稳了，又往外爬。
“你就不能老实待着？”
小猫不听他的，又爬出来了。
林越没办法，把它放在地上，看着它在地板上走来走去。走不稳，摇摇晃晃的，但方向感很强——一直往门口走。
“你想出去？”
小猫当然不会回答。它走到了门口，停下来，蹲在那里，像净利平时那样。
林越看着这只拳头大的小黑猫，忽然觉得，这可能是净利的孩子里最像它的一只。不是长得像，是性格像。净利也是这样的，来了就不走了，蹲在门口，等人开门。
手机震了。
陆沉：“传感器供应商的账期谈下来了。两个月改到三个月。预付降到百分之十。”
姜莱：“老刘下周的时间排好了。周一刘老板和周老板两家，周二至诚，周三永发签合同加售后回访，周四红星回访，周五——”
林越等着。
姜莱：“周五秦颂让你去他那儿一趟。他没说什么事，就说‘让林越来一趟’。”
林越看着这条消息，想起了秦颂上次说的那句话——“等你做到三百台的时候，你再谢我。”现在已经不止三百台了。他打字回复姜莱：“周五上午我去。”
他蹲在门口，那只小黑猫还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阳光从铁门的缝隙里照进来，一道亮光落在地面上，小黑猫伸出一只爪子，去抓那道光的边缘。
抓不到。又伸了一只爪子，两只爪子一起抓，还是抓不到。
林越看着这只猫，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冒出一句话——他上辈子在某个地方读到的：“创业就像追光，你以为追上了，其实是光在往前走。”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了几个字：“周五见秦颂。问问他下一步怎么看。”
然后又加了一行：“给小猫买奶粉。这只黑的太瘦了。”
发到群里。
姜莱秒回：“你终于发现了。它抢不过其他三只，每次都被挤到最边上。”
陆沉：“我已经买了。羊奶粉，明天到。”
林越看着陆沉的回复，愣了一下。陆沉，写代码的陆沉，不说话的陆沉，加班睡厂房的陆沉，买了羊奶粉。他打字：“你怎么知道要买奶粉？”
陆沉：“小猫出生第三天我就买了。”
林越蹲在门口，看着那只小黑猫。它还在抓那道光的边缘，抓不到，但一直在抓。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很小，比他的拇指大不了多少。毛很软，体温透过指尖传过来，温热的。
林越站起来，走进厂房，从纸箱子里拿出一个快递包裹，拆开。里面是一个很小的奶瓶，还有一罐羊奶粉。他看了看说明书，用温水冲了一瓶，试了试温度，蹲下来，把奶嘴凑到小黑猫嘴边。
小黑猫闻了闻，开始喝。
喝得很急，奶从嘴角溢出来，滴在地上。
林越用拇指轻轻擦了擦它的嘴角。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净利从纸箱子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林越蹲在门口，一只手拿着奶瓶，一只手托着小黑猫。阳光从铁门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陆沉的键盘声从身后传来，哒哒哒的。
姜莱还没回来，她的帆布包挂在椅子背上，鼓鼓囊囊的，拉链没拉，露出合同的一角——蓝色文件夹，里面装着六份合同了。
林越把奶瓶里的奶喂完了，小黑猫的肚子鼓鼓的，在他手心里缩成一团，开始打呼噜。声音很小，但很清晰，像一台微型的发动机。
林越把它轻轻放回纸箱子里。它拱了拱净利的肚子，找了个位置，趴下，继续睡。
林越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些便签。
这面墙越来越满了。三个按钮。不用教。看一眼就会。胳膊加脑子。只卖脑子，胳膊送。跑得够快。爸爸注资：2万。客户说好，才是好。至诚物流：叉车60台→其他大区200台→其他设备。先做好六十台。永发：试用中，已发现设备异常，省维修费三万四。本周待办。还有姜莱贴的那张——“老孙介绍两家已签！133台！”
林越看着这张便签，133这个数字后面还有个感叹号，感叹号写得很大，笔画很重，纸都被戳穿了一点。
他撕下一张新的便签，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五百台，春节前。”
他看了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发工资，春节前。”
他把这张便签贴在墙的最上面，和“跑得够快”并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