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林越没去廊坊。
姜莱说他这周已经跑了四天廊坊,车票攒了一沓,再跑下去大巴司机都要认识他了。她说:“你今天在厂房待着,把合同整理一下,给陆沉搭把手,写写周报。廊坊那些工厂又不会跑。”林越想想也对,就留下来了。
但他还是没闲住。早上九点多,他正蹲在纸箱子旁边看那四只小猫,手机响了。老孙打来的。
“林越,你中午有空吗?”
“有空。怎么了?”
“我有个朋友,做模具的,在老李那边。他想看看你的东西。我中午带他过来。”
“行。我在厂房等您。”
林越挂了电话,看了看厂房。还行,不算乱。姜莱上周打扫过,陆沉的桌子虽然堆满了线材和电路板,但至少地上没有垃圾。墙上的便签贴得整整齐齐。净利在纸箱子里睡觉,四只小猫在地上爬来爬去。
他想了想,把小猫一只一只捡起来,放回纸箱子里。净利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
老孙到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SUV,停在巷口。林越出去接的。老孙从驾驶座下来,副驾驶下来一个人,五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皮夹克。
“这是老吴,吴总。做模具的。”老孙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这是林越。”
老吴伸出手,林越握了握。手指细长,骨节分明,不像做模具的,倒像是个弹钢琴的。
“老孙说你那个东西,让他的设备停机时间降了百分之四十。”老吴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我有点不信。”
林越带他们走进厂房。老吴一进门就看到了那面墙,他走过去,站在便签前面,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看到“客户说好,才是好”那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是你写的?”
“是。”
“客户说好,才是好。”老吴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这话对。卖东西的人说好不算,买东西的人说好才算。”
林越请他们坐下,给老孙和老吴各倒了一杯茶。老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茶是姜莱上周在超市买的,三十多块一盒,味道确实一般。
“林越,你给老吴演示一下。”老孙放下杯子。
林越从桌上拿起平板,打开,放在老吴面前。
灰白色界面。三个按钮。
老吴戴上眼镜,拿起来看了看。
“这是老孙的厂?”他指着车间看板上的设备编号。
“对。这是实时的数据。绿色运行,灰色停机,红色故障。”
“这个红的,是坏了?”
“对。停机超过预设时间。老孙设的是十五分钟。超过十五分钟没恢复,系统自动报警。”
老吴把平板放在桌上,摘下眼镜。
“你这个东西,数据准吗?”
“准。设备自己报的,不是人填的。”
“设备自己报?那些老机器也能报?”
“能。加传感器。震动、电流、温度,都能采。”
“我有一台机器,用了快二十年了,西门子的系统,老得不能再老了。能装吗?”
“要看接口。有数据接口就能直接读,没有就加传感器。都可以装。”
老吴靠在椅子上,看着那面墙。
“老孙跟我说,他的工人现在不藏着掖着了。以前机器坏了,工人不报,等着班长发现。班长发现了才修,修的时候工人就在旁边看着,反正停机时间不算他的。现在不一样了,机器一坏,系统自动报警,谁管的那台机器,上面写着呢。”
他顿了顿。
“老孙说,他的工人现在主动报修了。不是怕被查,是怕排名不好看。”
林越看了老孙一眼。
老孙靠在椅子上,嘴角微微翘着。
“我跟老吴认识二十年了。”老孙说,“他的厂子比我大三倍。设备两百多台。模具行业,利润高,但设备管理比我们更麻烦。模具要试模,试模的时候机器要反复启停,停机时间特别多。他一直想管,但不知道从哪下手。”
老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又放回去。
“你先来我厂里看看。”他看着林越,“看了之后,你给我出个方案。两百一十台设备,装你这个,要多久、多少钱、能达到什么效果。方案我看了,行,就装。”
林越点头。
“下周一来。”老吴站起来,伸出手。
林越握住了。
老孙也站起来,拍了拍老吴的肩膀。“我说了,这小子靠谱。”
“你说的是他的东西靠谱。”老吴看了老孙一眼,“东西靠谱,人靠不靠谱,要看了才知道。”
老孙笑了笑,没反驳。
两人走到门口,老吴先出去了。老孙在门口停了一下,转过身来,压低声音。
“老吴这个人,对谁都半信半疑。他能说出来‘先来看看’,已经是给了很大的面子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孙看着他,“他以前从不用外人的东西。他厂里的系统都是自己开发的,他儿子是学计算机的,给他写了好几套管理系统。但他儿子去年出国了,系统没人维护,三天两头出问题。他是没办法了才找外人的。”
林越没说话。
“所以你这个单子,”老孙说,“不是靠我介绍的。是靠他的系统没人维护了。你赶上了。但能赶上,也是一种本事。”
他转身走了。
林越站在门口,看着老孙的SUV慢慢倒出巷子,拐上主路,消失在车流里。他想起老孙说的第一句话——“我跟老吴认识二十年了。”
二十年。一个人愿意用二十年的信用,去替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年轻人做担保。这份量,他得接住。
下午,林越去了老李那儿。
不是去谈业务,是老李打电话让他来的。电话里没说是什么事,就说“你来一趟,有个东西给你看。”
林越到的时候,老李在车间里。他站在一台数控机床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工人。
“来了?过来看。”老李把平板递给他。
平板上是三角的后台界面。不是车间看板,是一份报表——设备效率排名。排在最上面的一台设备,编号是T-012,效率百分之九十五。排在最后面的一台,编号T-047,效率百分之六十二。
“你看这台。”老李指着T-047,“这台加工中心,去年新买的,八十多万。我一直以为它效率很高。结果你的数据告诉我,它的效率只有百分之六十二。”
他看着林越。
“我让维修查了。你猜什么问题?”
林越没猜。
“程序有问题。一个参数设错了,每加工一个零件要多走两刀。一刀两秒钟,一个零件多四秒钟。一天做五百个零件,多出来两千秒,三十多分钟。”
老李把平板拿回去,看着那个数字。
“半年前就设错了。半年前这台机器就一直在多干活、少出活。没人知道。操作工不知道,班长不知道,我不知道,厂家也不知道。”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机器的声音嗡嗡的,填满了整个空间。
“你这个东西,”老李说,“不是在帮我省时间,是在帮我找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的事。”
林越站在车间里,看着那台T-047。它在运转,指示灯亮着,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它一直在多走两刀,一直在浪费三十多分钟,一直没人知道。
“这个问题多久能改好?”林越问。
“今天。程序已经改好了,明天看数据就知道了。”
老李把平板夹在胳膊下面,看着林越。
“我跟你讲这个事,不是跟你说你的东西多厉害。我是想跟你说,你的东西,帮了我一个大忙。这个忙,我不会忘。”
他伸出手。
林越握住了。
从老李那儿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十一月底的天黑得早,四点刚过,天就开始暗了。林越走在南环路上,风从正面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倒。
他掏出手机,给陆沉发了一条消息:“老李那边,T-047的程序参数设错了,半年没人发现。我们的数据查出来了。”
陆沉:“报表是我写的。参数异常的逻辑是——同一台设备,同类零件,加工周期突然变长。这个规则昨晚刚上线。”
林越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昨晚刚上线。如果昨晚没上线,T-047的问题今天不会被发现。如果今天没去老李那儿,他不会知道这件事。如果他不知道这件事,他就不会知道陆沉在后台加了新的规则。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不是设计好的,是碰上的。
但所有的碰上,都有一个前提——有人在做事。陆沉在写代码,老李在看数据,他在跑客户。
大家都在做事,事情才会碰上。
林越把手机揣进口袋,加快脚步。
他想快点回到厂房。不是为了写周报,不是为了整理合同,是想跟陆沉说一声——“那个参数异常的规则,写得很好。”
他到厂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门开着,灯亮着。陆沉坐在显示器前面,正在敲键盘。姜莱也在,她坐在陆沉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
净利在纸箱子里睡觉。四只小猫在地上玩,有一只纯黑的,正在咬陆沉的鞋带。
林越走过去,蹲下来,把那只小黑猫轻轻拨开。
“陆沉。”
“嗯。”
“参数异常的规则,昨晚上的?”
“嗯。”
“老李那边查出来一台设备,程序参数错了半年。你的规则发现了。”
陆沉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那个规则,是我周六晚上想的。”他转过头来看着林越,“设备效率突然下降,要么是设备有问题,要么是程序有问题,要么是人有问题。不管是哪个问题,都需要有人知道。”
林越看着他。
“你写这个规则的时候,想到了什么?”
陆沉转回去,继续敲键盘。
“想到了我爸。他在工厂干了一辈子,退休的时候,厂里送了他一个搪瓷杯。杯子上印着‘安全生产先进个人’。他用了十年,杯底的瓷都磨掉了,还在用。”
林越没说话。
“我爸在工厂的时候,最怕的就是机器坏了没人知道。”陆沉的键盘声停了一下,“他说,机器不会说话,但数据会。”
键盘声又响起来了。
林越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些便签。
“机器不会说话,但数据会。”
他在心里默念了这句话,然后撕下一张新的便签,写上这行字,贴在墙上。
净利从纸箱子里探出头来,喵了一声。
林越回头看它。
它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黄绿色的,像两颗宝石。
“你也觉得,对吧?”林越说。
净利没回答。它站起来,跳下纸箱子,走到陆沉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陆沉没低头,但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它的头。
净利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林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只猫可能不是来当吉祥物的。它是来当HR的。它选了陆沉,因为陆沉是这里最需要被安慰的人。
他笑了笑,坐到自己那把折叠椅上,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陈知远发来的,标题是“永发数据周报”。
他点开。附件是一份PDF,上面是永发这一周的设备运行数据。M-037的效率从57%升到了81%,其他几台有异常的设备也在陆续修复。附件末尾有一行字:“试用期提前结束。下周二签合同。”
林越把这封邮件转发给姜莱,然后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