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坐上了高铁。 与那混浊的绿皮车相比,此处堪称另一个时空。至少,没有那股混合着烟味、汗味与隔夜食物的复杂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厕所也干净得多,仿古瓷砖反射着冷白的光。这让我想起一个讽刺的对比:国人似乎酷爱在酒桌、在闲聊中高谈阔论“性事”,言语间百无禁忌,可到了这最相关、最末端的出口——公共卫生间的维护上,却往往显得漫不经心。排泄与情欲,某种程度上共享着同一套器官,若人人能在使用公共设施时,多一分对后来者的体谅,多一分身体管理之外的环境自律,或许这社会的“体面”才能真正由内而外。座椅是另一重慰藉,能电动调节角度,让人得以半躺,总算对得起备受折磨的腰脊。当然,这份舒适的代价比绿皮翻了几倍,幸好是短途,尚在承受范围内。车厢里人不多,偶尔可见带着登山杖的,看来是同道中人。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去,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移动。
我和榕松弛下来,开始闲聊。话题不知怎的,就滑向了“缘分”。
榕望着窗外,语气有些飘忽:“说起来,我手机相册里,存了好多衡山、黄山、华山等名山的图片。不忙的时候,就划拉着屏幕看,那片青黑与洁白在指尖流过,好像能听见松涛,感觉到带着负氧离子的山风吹过来。心里总想着,有一天,一定要去的。”
她顿了顿,一丝苦笑掠过嘴角:“可这‘有一天’,年年岁岁,被‘没假期’、‘等不到合适的伴’这些琐碎理由,稀释得看不见影子。它就像个存在云端的梦,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直到……今天和你结伴同游。这名山的第一站,总算成了行。”
听着她的诉说,我脑海里浮现一个盘旋已久的词:“定数。”
“人与山河的相遇,大约真是有定数的。”我接口道,“这世间峰峦无数,你心心念念的,或许终生只是屏幕上一幅定格的画面;而有些你从未计划的,反而会在命运的岔路口,与你撞个满怀。我们的足迹能延伸到何处,仿佛生命之初就有了张粗略的草图。”我想到李白,“‘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诗仙够潇洒了吧?他足迹遍布大半个盛唐,可放在九州版图上,也不过是寥寥数笔。就算秦始皇,拥有万里河山,几次东巡,立志踏遍自己的疆土,最后不也病逝在沙丘路上?他亲身所至的,也只是微小一隅。这图卷随着年岁一寸寸展开,急不得,也悔不得。”
“这定数,又何止于山水呢?”榕若有所思,然后讲了个故事,“听说苏东坡爱吃鸭子。有野史说,他中年时遇到个僧人,告诫他一生食鸭有定数,让他节制。东坡不信,照吃不误。晚年被贬到惠州,见那儿的鸭子肥美,吃得更凶。结果没多久就一病不起。后人附会,说他那是吃完了命中最后一只鸭子。”她摇摇头,“故事真假难辨,但听着让人心惊。一生能享用的福分,怕真有个看不见的总量。”
“财富也一样。”我引申开去,“明初的沈万三,富可敌国,传说有聚宝盆。结果呢?家财散尽,结局凄凉。命里的财,好像也有定数,强求来的,终会流走,就像《太上感应篇》说的,‘取非义之财者,譬如漏脯救饥,鸩酒止渴,非不暂饱,死亦及之。’”
“想来,一生能深交的朋友,甚至和爱的人能见几面,也像有个看不见的数值……”我感慨。
“是啊,”榕深以为然,“能遇见你,和你成为朋友,也是缘分。”
我收起调侃,正色道:“很高兴认识你,榕。”
她也严肃回应:“我也是。”
说完,我俩对视一眼,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搞得邻座投来诧异的目光,仿佛我们在进行什么秘密接头。
我们压低声音,继续这看似不着边际,却直指核心的探讨。我提到童年伙伴,那次巷口挥手竟成永诀,“当时只道是寻常”。
忽然,后排传来一个年轻男声,带着点文绉绉的腔调:“你们聊的,就好比唐人崔护所叹:‘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原来我们不觉提高了音量,被人听了去。虽有点尴尬,但听到有人共鸣,至少证明没太打扰别人。这车厢里,有人爱大雅,有人喜大俗,有人聊家长里短,有人谈油盐酱醋,总有人会愿意听点形而上的东西。我回头对那小伙笑了笑:“你说得对。我们和大多数人的缘分,见面次数,上天早悄悄标好了配额。好比你有缘坐在我们后排。”
小伙也笑了。
话题回到“缘”字本身。我拆解着:“缘这个字,左丝右彖,像一卷丝线,缠缠绕绕,最不讲道理。”我讲起古时两书生赶考的故事,贫寒的步行,富裕的乘车,结果车坏了,富的反倒延误,两人竟在考场外相遇,“这便是‘缘’了,是无巧不成书里最妙的一笔,是让既定人生轨迹发生微小偏折的、那看不见的引力。”
榕眼睛一亮:“这引力,是不是就是网上常说的‘磁场’?”
“可以这么理解。”我看着她,“榕,你的眼睛真好看,身材相貌也好,我要是个男人,肯定追你。”
榕毫不示弱地回敬:“得了吧,你名字就够让男人神魂颠倒了,别说你这身比我还有风韵。”一边学着色眯眯的拿眼定格在我胸前,我瞬间被她逗乐了。
我们没脸没皮地互相吹捧一番,笑作一团。看来纯友情,有时真只在同性之间肆无忌惮。
我言归正传:“每个人都是一个行走的磁场,带着独特的频率。有些城市,你初来就心安,像归乡,这叫‘地利’;有些人,初见就亲切,可成知己,这是‘人和’。现代人讲究卧床朝向顺着地球磁场,无非是求个‘天时’,让自身小宇宙和天地大宇宙和谐共振。我们在这世上,发射信号,也接收信号,同频者,终会相遇。”
榕顺着思路往下:“既然命有定数,缘有磁场,人难道只能干等着?”
“不然。”我否定道,“我们手里,终究是握着些‘筹码’的。”
“筹码?”
“对,不是天生的定数,是后天可增可减的本钱。像股市本金。学历是筹码,让你有资格上更高的牌桌;手艺是筹码,是你安身立命的底气;时间是筹码,最公平也最易流逝,得押在值得的人和事上;健康,是最根本的那一注,它没了,满盘皆输。”我顿了顿,“这像暗合了物质守恒。假设人一生能享用、能承载的总量固定,年轻时挥霍透支,年长时难免捉襟见肘。天平两端,早有无形刻度。珍惜筹码,就是教人顺境时别孤注一掷,逆境时谨守本钱,等待时机。你若虚掷光阴,挥霍健康,再好的定数与缘分,也无力承接了。”
榕像在记忆里搜索,然后说:“我看过个新闻,一位研究敦煌残卷的学者,多年坐冷板凳。后来国家倡导文化传承,他的学问成了显学,往日积累,瞬间兑现。”
我立刻分析:“这不是运气,是‘因果’链条在运转,正应了‘功不唐捐’。你看历史,那些能力挽狂澜的,哪个不是在无人看见的暗处,把‘准备’的因,种了千遍万遍?”
榕表示赞同:“因果,可能是世间最朴素,也最颠扑不破的法则了。”
这么一捋,人生倒清晰了些。“像一出写好了大纲的‘剧本’。”我总结道,“定数,决定了戏的长度和时代背景;缘分与磁场,安排了出场人物和关键剧情;因果,构成了情节发展的内在逻辑。我们大多数人拿到的,都是平凡剧本,生老病死,聚散离合。”
“但是,”我话锋一转,“剧本框架虽在,戏的滋味,全在演员身上。好比抓一把沙,怎么紧握,总有一半从指缝流走。流走的,或许是命;能握住的,则是运。运是动态,是事在人为。有人把家庭伦理剧演成温情散文诗,有人把职场浮沉录演成励志篇。我们决定不了开头结尾,却能决定每一幕的演法,是敷衍了事,还是全情投入。正可谓‘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我来了这里,或许是定数。”我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但我能精气神的外出游玩,是因我珍惜了身体这‘筹码’;能把握这契机,是因我没完全封闭心灵‘磁场’。我种下许多微小向上的‘因’,才结出今天站在这里的‘果’。”
忽然间,一种通透感缓缓升起。“所以,知晓定数,是让我们学会坦然,对得不到的,能轻轻放手,如云卷云舒;相信因果,是让我们勇于负责,对已得到的,知是耕耘所致,如春华秋实;珍惜筹码,是让我们能够精进,对未来的路,依旧充满希望,如溪流奔赴江海。”
“最终,我们在这看似写定的剧本里,用尽真心与气力,不过是为了演一出不负天地、不负此心的好戏。戏终幕落时,可以坦然说:我体验过了,我珍惜过了,我尽力了。如此,便也算在这庞大的定数之中,为自己,争得了一份小小的、属于‘运’的自由。”
这番交谈,如一顿丰盛的思想盛宴,虽未至醍醐灌顶,却也带来了饱腹般的满足与通透。不觉聊了几十分钟,列车已开始缓缓进站。
高铁站距离衡山 还有一段距离。一出站,湿冷的空气立刻包裹上来,比车上感受到的更凛冽几分。雨没停,细密绵长,是一种能渗透进骨头的寒意。陌生地域带来的非亲切感,与这湿冷交织在一起。
精打细算的我们,选择网约车。二十几块的车费,加上平台补贴,价格实惠。科技确然便利,甚至在推动某种文明——遍布的摄像头无形中警示着犯罪与不文明;平台约车,虽抽成模式常被诟病为“空手套白狼”,司机辛苦,平台坐收渔利,但它至少建立了一套基于评价和记录的监督机制,提供了某种程度的公平与信任,不怕你坐车不给钱,也不怕司机胡乱绕路。
没等多久,车来了。司机是位约莫四十岁的女性,颇有几分风韵。想起车镇那座城里,湖南女子不少,她们似乎自带一股子韧劲与风情,在各行各业都干得有声有色。她们的性格里,仿佛融合了洞庭湖的润泽与湘江的泼辣,既吃得苦、耐得烦,又不失女性特有的细腻与精明。
女司机很热情:“欢迎来衡山!”她熟练地介绍起来,如数家珍,特别强调了大庙的香火灵验。“有个人拜了之后,买彩票中了三百多万,网上都发了,是真事!”她补充道,像是怕我们不信。
我们被勾起了兴趣:“那得去拜拜。”
她眼睛一亮,顺势引导:“香火要买对。”节奏把握得恰到好处。
我们知趣地问:“哪里买合适?”
她不急不慢,显得很实在:“我这儿也有,你们也可以去别处看看,比较一下。”态度坦诚,反而让人添了几分好感。看她的相貌,是属于面善的那类,只是商业头脑清晰。她又详细说了拜神的流程和注意事项,我们听着,心里却记不住那么多,只好暂且听着。接着问她山顶的情况,有雾凇吗?很冷吗?要带什么?
榕按下车窗,一股寒湿气息涌入,雨丝飘了进来。依旧冷,却不见雪影。
女司机肯定地说:“上面正是看雾凇的时候。要带雨衣,最好带热水,干粮,充电宝也得带上,天冷手机掉电快。”——这些提醒,后来证明非常实用。我们感激地记下,并说好先爬山,下山后联系她去她店里请香,拜完神再麻烦她送我们去高铁站,我们计划接着去长沙。
女司机爽快答应,将我们送到景区大门对面的街道,贴心提醒:“你们还没吃饭吧?这有些小吃店,先吃点,上个厕所,准备好再上山。祝你们玩得愉快!”这番接触,让人觉得她靠谱和善,我们心里已决定,后续交通就交给她了。
爬衡山的情节 就此展开。山下雨天朦胧,视野不佳,但游客络绎不绝。果然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山脚下旅游大巴排成长龙,售卖香火的店铺林立,价目表立在外面,从88元到几百元不等的套餐,包含香、烛、纸钱、转运风铃等物。餐饮店、民宿更是比比皆是。想起女司机说的“这座山养活了这座城市”,诚不我欺。
我们选了大门外一家餐厅,各点了一碗衡阳米粉,加上荷包蛋。衡阳米粉以其鲜湿爽滑、汤汁醇厚见长,桌上摆着的手工米粉看起来确实诱人。不知是饿了还是味道的确好,我喝了大半碗汤,榕更是把汤都喝光了。和店家闲聊,他们话语间总绕不开“买了香火没”,虽不是强买强卖,也算是一种热情的营销。我们推说都准备了,又问有没有雨衣,答曰正要换上呢。店家便忙去了。
店里店外,尽是准备登山的人。雨丝纷飞中,撑伞的、穿着各色雨衣的,汇成一道独特的、移动的风景。我们换上雨衣,融入这熙熙攘攘的人流。抬头望,衡山隐在云雾袅绕中,雨雾交织,什么也看不清。但心中仍有一种“终于至此”的感触。衡山,五岳之南岳,道教佛教文化荟萃,历史上多少帝王将相、文人墨客在此留下足迹,如今我们也踏足于此。
排队等候入园时,我忽然想起,时隔一年,该发条朋友圈了。编辑文字:“衡山这么远谁去啊”,配图是排队的人群、景区大门和远处混沌的山影。很快,点赞和评论涌现,一些久未联系的名字突然“复活”了。这让我想起对朋友圈的冷峻观察:它曾是我们精心调色的生活橱窗,“点赞”是无声的社交货币。但久而久之,屏幕前后活成两种模样,大家都累了。如同那首小诗《朋友圈》所写:
我们为生活,精心调色。
点赞,是无声的霓虹。
刷不到的,是屏幕后,
那扇忘了打开的,真实窗口。
如今这“园门”虚掩,并非无景可赏,而是大家“移步换景”,转向了其他平台。这倒像极了人生轨迹——幼时,家人是第一个朋友圈;随后加入邻居伙伴、同学少年;步入社会,朋友圈如磁铁吸附,骤然丰富;职场过后,同事星散,故交渐隐,朋友圈又渐渐缩小,如同回归原点,只是父母或许已不在。人有悲欢离合,如同并生的两棵树,若一棵被伐,另一棵的年轮里,是否永远嵌着对方的影子?
言归正传。 我们顺利坐上缆车,到达某处后开始徒步。还没正式开爬,穿着雨衣的身体已觉闷热。路边竟有人生着火堆,售卖烤玉米、红薯、萝卜汤、豆腐串、茶叶蛋等小吃,热气腾腾,在寒风中格外诱人。到处都是人,虽未见雾凇,但这热闹的人间烟火气,先让心头暖了几分。我们果断脱掉一件外套,事实证明是对的,没走多远,身体就开始发热,但一旦停下,冷风就飕飕地往骨头缝里钻,像热恋中执拗的恋人,想方设法要侵入你的领域。
爬啊爬,各色人等,缓缓向上。独行的,情侣依偎的,朋友结伴的,看似一家老小的。有沉默前行的,有不停拍照的,有高声谈笑的,这半山腰,竟像一场热闹的集市。山的博大,无声地容纳了这一切熙攘。
一路无事,风景也平淡,我们都期待着雾凇。快到半山腰,终于,零星的雾凇开始出现,挂在枝头,晶莹剔透。即便只是零星几点,已引来阵阵惊呼和拍照声。我们也未能免俗,拍个不停。
“别费电啊,上面大把更漂亮的雾凇!”一位快速超越我们的大叔,好心提醒。
我们听从了这“导游式”的告诫,收好手机,继续向上。
感觉很奇妙。身体瞬间被置入另一个纬度、另一种气候。即便在视频里看过千百回,亲身置于此地的感受,是无法替代的体验。有个哲学家说得对:位置是什么?位置是周遭有什么。而周遭有什么,只有亲临,才能用全部感官去丈量。
终于, 成排成片的雾凇出现了。树木、路径、石壁、转弯处,不同植物披上冰挂,形态各异,宛如琉璃世界。但路也更滑了。我们换上早已准备的鞋钉,步履稳当了些。旁边没换的,则时有打滑,甚至有人控制不住向下溜,幸好后面有人挡住,才免于滚落,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当事人也自嘲着,权当玩了次滑冰。
我们真正开始了拍摄。取景,构图,寻找黄金分割,试图将这冰雪奇观定格。榕在雾凇背景下笑起来,像这冰清玉洁的世界里,一抹婉转的温暖。
我们一边拍,一边向上。经过一处小径,我们偏离主路,那里因雾凇挂冰,弯曲的树木形成了天然的拱门,如同老天的欢迎礼,用冰雪装点,迎接我们这些探索者。有些地方,白雪铺地,纯净如初恋。还看见几位女孩在堆雪人,一排排憨态可掬,供人免费拍照。我们也凑上去合影。雪本无情,被人手捏塑出形态,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灵性,成了精。
越往上,冰雪世界愈浓。终于抵达山顶。 那里供奉着祝融神——火神,南岳之主。我们深信不疑。金木水火土,火是文明的关键,代表光明与生生不息。我们怀着敬畏之心,在神像前默默许愿,也拍下些照片留念。只是山顶雨雾更浓,视野受限,无法远眺,只能见到近处银装素裹的山峦。虽未见磅礴远景,但我们并不觉遗憾。身体感知了这里的温度,眼睛记录了这里的晶莹,耳朵倾听了这里的寂静与风声,手指触摸了这里的冰冷。这全方位的体验,已是不枉此行。
山顶低温下,手机电池消耗飞快。此时,那个原本约定同行的、尚未露面的男人,仿佛心有灵犀般发来信息问候。他因工作实在无法脱身,错过了此站,只能约下一座山再聚。
在衡山山顶逗留了差不多一节课的时间,该看的、该拍的,都已装入眼中和相机。下山的感觉与上山截然不同,视角从仰视的渴望变成了俯视的回味。身体因持续运动彻底活动开来,关节灵活,肌肉温热,如同按摩前被充分“按松打开”的状态,疲惫感被一种奇异的、愈发精神的通透感取代。
我们沿原路返回,仓促的行程来不及做详细攻略,据说衡山还有不少野路小径,风景更为原始奇特,诸如会仙桥、穿岩诗林一带,幽深险峻,别具洞天,但那些路径,须得晴日才好探索,今日这雨雾天气,是断然不敢贸然尝试的。一路向下,与络绎不绝、气喘吁吁继续向上的人群擦肩而过。听说今日恰逢景区免票,若按平日票价,这熙熙攘攘的人流,收入定然可观。可即便如此,新闻里还常看到某些名山大川景区喊亏,真不知钱都流向了何处。
很快接近缆车站,我下意识回头一望。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夕阳的金光如探照灯般打在对面遥远的山顶——那便是祝融峰金顶所在。积雪未化,被这突如其来的阳光一照,反射出耀眼夺目的灵光,仿佛神仙府邸乍现人间,惊鸿一瞥,美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我侧头看向身旁的榕。运动后的她,活脱脱一个风情万种的尤物。微汗浸湿的额发黏在颊边,脸蛋因血液循环加速泛着健康的红晕,如同熟透的水蜜桃。嘴唇是天然的、饱满的殷红,微微张合喘着气。几缕发丝被山风撩起,在她腮边缱绻地飘拂。最要命的是她那走路的姿态,因腿部发力,腰胯自然送摆,形成一种极富韵律的、猫一般的步态,再加上她登山热了,解开了一颗外套扣子,微微露出的精致锁骨和若隐若现的曲线……我正看得有些出神,榕却恰好转头,对上我的目光,她嫣然一笑,语气带着调侃:“少妇,你真漂亮。”
旁边正努力往上爬的几个男人闻言,愕然地看向我们,脸上写满了“山上哪来少妇?”的困惑与好奇。或许,榕眼中此刻的我,也正散发着与她类似的、一种被山野气息和运动活力激发出的、不同于平日都市困顿的生动光彩吧。
到了山脚,已过下午四点。上山入口已然关闭,但前往南岳大庙的人依旧不少。我们电话联系了那位女司机,她爽快地说时间来得及,开车接上我们直奔她经营的香火店。
所谓的“烟火”,其实就是包装精美的纸盒,摇一摇,里面空空荡荡,只听见几粒不明物体碰撞的细微声响。美其名曰“环保烟火”,实则更像是某种心理安慰的符号。当信仰与祈福也成了明码标价的商品,一切都变得有些无解和荒诞。但入乡随俗,我和榕相视一笑,默契地选择了最便宜的88元套餐。然后,煞有介事地在印满吉利话的祈福文书上,填上“X省车镇X区XXXX”的地址电话,仿佛通过这寥寥几笔,就能与冥冥之中的神力建立起某种链接。
女司机再次将我们送至大庙。此时距离关门仅剩半小时,庙内游人稀落,加上阴冷天气,更显清寂。但这种清寂并无破败之感,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火气,混合着古木和旧纸张的味道,积淀出一种厚重的、阳气很足的场域。当然,也有人说寺庙是人间愿望与失望的集合地,是“怨气”和“废话”最重的窟窿——毕竟,那么多未能实现的祈福,本质上与投向虚空的呐喊无异。
我们拿了烧香流程指南,我递给榕研究,自己则对那些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的古建筑更感兴趣。南岳大庙是儒、释、道三教并存的独特古建筑群,九进四重院落,红墙黄瓦,气势恢宏。传说这里最早是祭祀火神祝融的祠殿,历经唐宋元明清历代扩建修缮,才形成如今规模。圣帝殿前的石雕、奎星阁的藻井,无不彰显着古代工匠的巧思与虔诚。只是天色渐暗,自然光线不足,只能拍下些建筑的轮廓剪影,留待日后回味。
我们按照流程,手捧香火,在每个殿阁前虔诚拜谒,心中默念所求。最后来到正殿前宽阔的广场,将手中那摞代表心意的“环保烟火”投入巨大的焚化炉中。火光跃起,青烟袅袅直上。我心里一直想着那个具体的数字——五百万。是否灵验,就看神仙是否繁忙,以及我自身的“造化”了。
山爬了,愿许了,接下来便是安抚咕咕作响的肠胃。依靠社交平台的攻略,我们在附近巷弄里找到一家口碑不错的衡阳鱼粉店。判断标准简单粗暴——人多,大概不会错。又看见了那熟悉的、晾挂着的、雪白柔韧的手工米粉。
我们各自点了一份加量的鱼粉。或许是爬山消耗太大,饥饿感如猛兽出笼。当那海碗端上桌时,滚烫的、奶白色的鱼汤散发着勾魂摄魄的鲜香,覆盖着大块滑嫩的鱼肉和翠绿的葱花,热气蒸腾。我们顾不得烫,几乎是狼吞虎咽起来。鱼肉鲜甜,米粉爽滑,鱼汤醇厚,每一口都是对疲惫身体最直接的犒赏。这一刻,觉得世间美好,不过如此。
人体极限的转换,往往能带来加倍的快感。就像几天没洗头后那次彻底的清洁,比日日洗护更觉清爽;也像小别重逢后的亲密,比例行公事更显酣畅;此刻这碗饥饿至极后的鱼粉,其带来的满足感,也远胜于寻常饱腹。吃粉的时候我顺势一边查了衡阳鱼粉的特点,主要是现熬的鱼汤(多用雄鱼头)和鲜活的鱼肉为精髓,汤底醇厚,米粉吸味,是刻在每个衡阳人味蕾里的家乡味。
饭后电话女司机送我们去高铁站。感觉再去衡阳市区意义不大,传说中的“衡山派”更是无踪可寻。此行的重头戏——爬山与烧香已然完成,这场“特种兵”式的勇闯衡山,可以暂告段落。
去高铁站一路闲聊,女司机说着“欢迎下次光临”的客套话。告别她,我们登上前往长沙的列车。身体积累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几乎一落座,我便在高铁平稳的行驶中沉沉睡去。
到了长沙, 已是华灯璀璨。我们提前预定了五一广场附近步行街的酒店,地铁直达。一出地铁口,瞬间被淹没在光的海洋与声的浪潮里。长沙的夜市,以其密集、错乱、艳丽到近乎癫狂的灯光招牌而闻名,霓虹闪烁,灯牌层叠,各种饱和色块碰撞交织,营造出一种迷离又充满生命力的赛博朋克感。空气里混杂着臭豆腐、糖油粑粑、小龙虾、出名的奶茶……各种小吃的霸道香气,它们不仅试图俘获你的嗅觉与味觉,更像一只只无形的手,要直接勾住你的眼球,撬开你的钱包。
我们拖着行李,穿过摩肩接踵的人流,两旁店铺吆喝声不绝于耳。一路看过去,肚子里的馋虫早已蠢蠢欲动。但此刻,一个更迫切的需求压倒了一切——沐浴。一场酣畅淋漓的热水澡,比任何美食都更具吸引力。
顺利办理入住,前台是位典型的湖南妹子,眉眼清秀,皮肤白皙,说话带着点儿湘音特有的嗲糯,但动作利落干脆。开门进房,放下沉重的行李,榕一下子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大床,夸张地舒展着四肢,然后侧过头,眨着那双桃花眼,开玩笑地说:“你先去洗,好好洗洗你那性感的身子。”
我一边从背包里翻找睡衣,一边不甘示弱地回敬:“一起洗啊?省水。”
榕立刻笑着摆手,语气带着刻意的嫌弃:“我才不!我喜欢的是男人!”
她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我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掏出来一看,屏幕亮着一条新信息:
“最近还好吗?”
发信人备注是:马。
心,猛地一跳。
马。是以前在车镇另一家公司的老同事。虽然各自离开那家公司多年,但断断续续仍有联系,偶尔回车镇还会约个饭。关键是……我们之间,曾有过一次酒后糊涂、神奇般的发生了关系。仅那一次。之后,彼此都很有默契地不再提起,维持着看似寻常的朋友关系。后来,他工作调动,来了长沙。而我,继续在车镇浮沉。
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发信息给我?我并未向任何人透露此行来了长沙。
一个念头闪过,像黑暗的屋子触碰到开关打开了灯——是那条朋友圈!“衡山,那么远谁来啊”!去了衡山的人,大概率会顺道来长沙转转,这几乎是默认的旅行路线。他是看到了定位?还是……仅仅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灵感应”?
我忽然想起在来时的绿皮车上,那个荒诞而清晰的梦境——身下压着面容模糊的男人,自己奋力“驾驭”着……难道,那是一种预兆?
我没有多想,没有立刻回复,只是拿着睡衣,默默走进了浴室。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榕摆弄电视遥控器换台切换的不同节目的声响,也隔绝了长沙夜市喧嚣的声浪。我褪去衣物,看着镜中那个脸色微红、身材依然不差的自己,心脏不觉颇有些兴奋的跳动。
热水哗哗地流下,蒸汽逐渐弥漫开来。马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多少泛起了涟漪。这趟“脱胎换骨”的旅程,似乎正朝着不可预知的故事方向,悄然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