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理完七任上司的荒唐,像清理完一地纠缠的头发茬,心里并没有变得清明,反而更空了。那些为了生存而零敲碎打的技能,那些在男人欲望与权力夹缝中穿梭的经历,此刻像沉在水底的淤泥,被这番回顾搅起,让疲惫感变得浓稠、滞重。
什么也不想动,什么也不想管。让一段旅途,像一场酣畅的热水浴,冲掉这身黏腻的污浊,或许能换来片刻的脱胎换骨。
契机来得偶然。在某个刷社交平台的深夜,看到一组别处山林的雾凇照片,晶莹剔透,不似人间景象。我随手评论:“像被冻结的梦境。”
很快,一条私信跳了出来。对方头像是个笑容明媚的女孩,名字叫“榕”。因为我的名字和略显疏离的头像,她直接找了过来。聊起来才知道,她一直想离开车镇,去爬那些有名气、有故事的山。车镇的山,对她而言,像吃腻了的家常菜。
“网上发帖,回应的人不少,但很多……目的不纯。”榕在文字里透着无奈,“看到你的评论,莫名觉得熟悉,或许我们可以结伴?”
我们约在一家开了几十年的海鲜平价店见面。店不起眼,规矩看起来不划算大但人是真多,不预约,只现场取号,门口永远排着长龙。味道谈不上惊艳,只能说扎实、地道。不太好停车,却依旧吸引着四面八方慕名而来的人,大多是看了网上铺天盖地的“攻略”和“情怀”营销。这场景,像极了车镇本身的隐喻——真实的滋味往往被喧嚣的叙事覆盖。
等候时,我们在旁边小店吃了些零嘴,味道平平。终于轮到我们,挤在闹哄哄的大堂里,海鲜的腥气混合着人群的热浪,扑面而来。
榕本人比照片更生动。她有着令我羡慕的身材,骨架匀亭,不胖却丰满得恰到好处,脸上满满的胶原蛋白,泛着健康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翘,是俗称的桃花眼,看人时仿佛总含着三分笑意,七分情意,无疑是美女范畴内的。但她说话爽利,眼神清亮,冲淡了那点天生的妩媚。
“我还有个朋友,男的,本来也说一起去,但他临时有点事耽误了,让我们先行,他后面再来汇合。”榕吸着螺蛳,说得随意。
我点点头,没有多问。在这种临时结伴的关系里,追问是多余的。我正想跳出“少妇”这个身份,用上帝的视角看看外面,也俯视一下自己懵懂不清的人生。读书有休学期,职业生涯呢?除了上班就是失业,中间穿插着这些看似自由、实则无根的技能零工。它们或许能解一时之渴,终究不是长久的活法。
我提议去衡山,时值冬季,正是看雾凇的时节。“一次独特的勇闯之旅。”我说。
榕眼睛一亮,立刻赞同。
计划已动,不做回头路。至于那个未露面的男人,成了旅途中的一个不确定音符,暂且搁置。
出发前, 混乱得像一场仓促的逃亡。
昨天煲的汤还在锅里温着,榕的电话就来了:“下午四点半的火车,赶紧收拾,马上出发!”
我看时间,还有两小时,应该足够。挂断电话,心里那点对“沐浴之旅”的浪漫想象,瞬间被现实的紧迫感取代。盛了一碗汤,刚喝一口,就忙着去翻找背包。
东西前几天陆陆续续收拾过一些,还特意网购了防滑链、雨衣、号称是羊毛的帽子和手套。更关键的是速干内衣裤,这是爬山的保命符。我一直没舍得买专业的冲锋衣,只好用薄的羽绒服代替,里面再加打底。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一件厚毛衣,以防万一。加上充电宝、简单的护肤品、手电筒、暖宝宝、卫生用品……摊了一地。
试图把它们全部塞进那个不算太大的登山包,几次三番,装好,掂量一下,太重;倒出来,舍弃几样,再装……循环往复,像个西西弗斯。最终,还是抱着“带足总比没带好”的心态,勉强塞了进去,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像背着一座移动的小山。
车镇这个地方,羽绒服基本是摆设,一年两百多天可以穿短袖。此刻,早晚虽有初冬的凉意,但绝称不上寒冷。我慌里慌张地,已经把带绒的裤子和打底衫穿在了身上,想着省去在火车站折腾的麻烦。
回到厨房,看着锅里还剩大半的汤,倒了可惜,又连着喝了两碗,直到胃里沉甸甸地发胀,才罢休。最后,把昨天蒸好的几根玉米和茶叶蛋打包,塞进背包侧袋。
关灯,锁门。拖着沉重的步子下楼。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每当我要远行,关门回望那间小屋时,它仿佛会瞬间矮下去许多,而我,像一个即将出征的战士,在俯视一个暂时告别的小小堡垒。
背包压得肩膀生疼,我开始严重怀疑自己是否带了太多无用之物。骑上共享单车赶往地铁站,初冬的风吹在脸上是冷的,但我因为穿得过多,加上负重骑行,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前面肚子被汤水撑得滚圆,裤子勒得紧绷绷,一种由内而外的、闷热的窒息感,随着蹬踏的动作,在四肢百骸间加剧蔓延。
将单车在地铁口锁好,背着这“移动小山”小跑进站,迎接我的便是蜿蜒的安检队伍。车镇这座旅游科技沿海城市,仿佛永远处于人口的洪流中,即便不是早晚高峰,地铁安检也如同一种缓慢的仪式。我把背包费力地塞进安检机,人过安检门时,机器刺耳地响了起来。安检员手持仪器,示意我张开双臂。
“包里有什么?”她问,语气是职业性的平淡。
我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猛然想起为了固定防滑链和杂物,我塞了几条备用束带,它们盘起来,在X光下或许形似了什么。“有几条塑料束带,”我解释,“捆东西用的。”
“拿出来看一下。”
我只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拉开沉重的背包,在塞得满满当当的衣物和杂物中,艰难地翻找出那几条可怜的、被怀疑是“铁链”或“武器”的塑料带子。安检员捏了捏,确认无误,才面无表情地放行。这一番折腾,又耗去好几分钟。我一边重新捆扎背包,一边在心里吐槽:在这座城市,坐地铁最好轻装简行,任何非常规物品都可能成为你与效率之间的障碍,仿佛每个人都潜在着危险,需要用这种繁琐的流程来甄别。
终于进了站台,一股混合着人体温度和地铁系统特有的、略带金属尘埃味的热风扑面而来。地铁里供暖很足,对我这个早已穿上带绒内衣裤的人来说,简直是雪上加霜。刚才骑车出的汗还没干,此刻在密闭温暖的空间里,更是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那种烦闷的、无处可逃的燥热感,让我想起夏天来月经时,不得不垫着护垫的难耐质感——一种细微却持续不断的不适,提醒着你身体正处在一种被包裹、被束缚的尴尬状态。
地铁到站,门开,涌入更多人流。我紧抱着我的大包,与周围格格不入。周遭多是穿着正装、神情疲惫或麻木的上班族,他们像被设定好程序的零件,沿着固定的轨道移动。而我,一身臃肿的户外装扮,背着巨大的行囊,脸上还带着赶路的仓促与不适,在这个井然有序(或者说机械重复)的通勤空间里,像个突兀的异类。我看着他们,想起自己不久前的日子,也是这般,每天两点一线,被无形的日程表驱赶,仿佛困在名为“职业”的牢房里,渴望着救赎与远方。但心底另一个冷静的声音在说:所谓的自由,代价是失去稳定的收入来源。没有上班困住你的,从来不是那间办公室,而是你赖以生存的金钱链条。有多渴望自由,就有多清晰地意识到这自由背后的不稳定与风险。
列车在地下疾驰,窗外的黑暗连成一片。我只希望它能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赶到火车站,小跑着进站,体内那股闷热几乎要炸开。手机显示,离发车只剩二十多分钟。榕的信息不断催促,说她已进候车室。
终于,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了榕。她穿着一身利落的运动装,颜色鲜亮,登山包看起来比我的小巧轻盈许多。脸上化了淡妆,桃花眼在人群中格外醒目,神态轻松,甚至带着点兴奋,与我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我带了玉米和茶叶蛋。”我喘着气说,试图用分享来掩盖自己的仓促。
榕笑着摆手:“我吃过了,你赶得这么急?”
出发前那点微弱的欣喜,早已被这场仓促的奔赴碾碎。
赶火车, 像投入一个混浊的时空胶囊。
我们下到站台,那列将承载我们“勇闯之旅”的座驾缓缓进站——是一辆绿皮车。没错,在动辄几百块高铁票的时代,我们一致选择了这慢悠悠的、廉价的古老交通工具。
一上车,就被扑面而来的气味和景象淹没了。人比想象中多得多,拥挤得如同春运。烟雾、汗味、泡面味、若有若无的尿骚味,以及一种陈年织物混合着灰尘的沉闷气息,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车厢牢牢罩住。我和榕对视一眼,几乎同时从口袋里摸出口罩戴上。
美丽的雾凇之旅,就以这样一种极其不浪漫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车厢是公共秩序的微缩试验场。巡车员自己就叼着烟,在连接处吞云吐雾,带头破坏了规则。很多人把这里当成了自家客厅:外放着短视频,内容低俗,笑声刺耳;高声吹牛侃大山的,唾沫横飞;更多的是以一种极其艰难的姿势入睡——头抵在伸出的小桌板上,或仰头张嘴,或侧靠在同伴腿上,而鞋子掉地上,露出那即使洗得干干净净的袜子让人看见也会觉得臭的穿着袜子的脚。也有嗑瓜子的,瓜子皮随意掉落脚下。看书的极少,戴耳机听歌的也有一些,但绝大多数,都沉浸在手机方寸之间的世界里。
我和榕戴着口罩,像两个不合群的异类,沉默地坐在两人座上。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衣服包裹下的、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洁净”——昨晚用新买的沐浴液洗过的身体,似乎还在散发着淡淡的、温暖的香气,时不时从领口幽幽透出。想起来,这么好闻的胸口的味道还是上上上任感情开始的时候了。还是这微弱的、属于私域的温馨,与周遭浑浊、狭小的公共空间,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我们原本从包里拿出的鸡爪、茶叶蛋、橘子,此刻都失去了吸引力。仿佛一张开嘴,那些浑浊的空气就会乘虚而入。
但旅途终究是开始了。我们慢慢开始聊天,声音压在口罩里,显得有些闷。过程中,火车上经典的推销环节登场了。推销员举着各种商品,用带着口音的、洪亮的嗓门,讲着一些半黄不白的段子来吸引注意,试图激活这沉闷车厢里死水般的购买欲。“这个按摩器,专治腰酸背疼,老公用了老婆开心,老婆用了老公满意……”荤素不忌的话语,引来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我和榕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一丝厌烦和无奈。
经过长时间清醒地观察这车厢里的人间百态,看窗外飞速掠过的、从城市到乡村不断变换的风景,我和榕都感到了疲倦。试图靠在座椅上休息,却是一种折磨。座椅设计得笔直,毫无人体工学可言,靠着睡,脖颈和腰部都悬空着,如同一种变相的罚站。迷迷糊糊,睡睡醒醒,耳边是铁轨永无止境的“哐当”声、旁人的争论声、推车经过的“哢啦”声。
迷糊中,尿意袭来。起初想忍,但越想越清晰。赶火车前那几碗汤此刻显示了它们的威力。生理需求面前,意志力薄得像纸。
只好起身,依旧戴着口罩,小心翼翼地寻找落脚之地。过道里站了不少人,还有的直接坐在肮脏的地板上。厕所门口排着队。等待的时间漫长而难熬。绿皮车慢悠悠地行进着,仿佛与这个追求效率的时代脱了节,但它低廉的票价,依然是许多人出行的唯一选择。
终于轮到我。推开厕所门,一股更浓烈的氨水味和烟味混合着霉味冲出来。我不是严重洁癖,但里面的状况依然让我胃部紧缩。地面潮湿,便池边缘有着不明污渍。我撕下大量纸巾,铺陈在可能接触到的表面,然后褪下裤子,不敢完全蹲下,半蹲着,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急急解决了问题。冰冷的、似乎带着污秽气息的空气侵袭着暴露的皮肤。迅速穿好,用力按了两次冲水按钮,仿佛要把这不堪一同冲走。用纸巾包着手指拧开门锁,门口等着的一个叼着烟的男人,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我,距离近得让人不适。他是否听到了那急急声?不管了。
逃也似的回到座位,榕似乎睡着了。我也重新陷入那种半梦半醒的昏沉。
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骑着一匹马,在无边的原野上奔驰,风掠过耳畔。骑着骑着,场景变幻,竟到了床上。我赤裸着身体,身下压着一个面容模糊的男人,我在用力地“驾驭”着他,感觉微妙而复杂,带着一种原始的、掌控般的快感……
“小姐,小姐……”一阵喊声把我从这荒唐的梦境中拽出。
是查票的乘务员。我应着,迷迷糊糊地摸出车票。
他看了一眼票,又抬眼看了看我,轻声嘀咕了一句:“少妇?挺特别。”
我没有接话,心底泛起一丝惯常的厌烦。男人,似乎总能在各种场合,找到对女人品头论足的角度。
几番昏睡醒来,胃里开始唱空城计。饥饿面前,一切矫情都显得可笑。我和榕决定泡方便面。方便面,无疑是火车旅途的灵魂标配。加上茶叶蛋,堪称完美。
接来热水,盖上纸盖,等待的几分钟里,那熟悉的、浓烈的香料味开始弥漫,奇异地压过了车厢里其他的味道。揭开盖,热气腾腾,我和榕顾不得形象,在小桌板上“忘情”地嗦起面来。尽管空气中或许还漂浮着灰尘,尽管周遭依旧嘈杂浑浊,但这口热汤、这口面条,在此刻带来了最原始而直接的慰藉。
这香味,这吃相,吸引了不少旁人的目光。我瞥见几个男人看得津津有味,喉结滚动。不知是被食物的香气,还是被榕吃面时不经意流露的风情,或者,仅仅是被两个还算年轻的女人此刻的“真实”所吸引。
到了衡阳, 是后半夜。冷雨淅沥,温度比车镇低了十几度,真正的冬天触感。我们需要转乘高铁去衡山,但最早的车也要等到清晨。
火车站尚未开门,我们和许多同样等待的旅客一起,瑟缩在站外冰冷的屋檐下。我和榕赶紧翻出羽绒服加上。我暗自庆幸早穿上了带绒的衣裤,多少抵了些寒意。榕也裹紧了衣服,那张明媚的脸在冷风中显得有些苍白。
好不容易等到高铁站开门,我们进去,找了张冰冷的金属长椅,靠着背包,像两个无家可归的人,在灯火通明却空旷冷清的大厅里,打着盹,等待黎明的到来,等待下一段旅程的开始。
旅途的疲惫和狼狈,已经像这冰冷的空气一样,浸入骨髓。脱胎换骨尚未可知,但这具皮囊和灵魂,确实已经开始感受到一种被强行剥离熟悉环境后的、真实的粗粝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