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本没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拿这句至理名言来做我们爬的这条小径的注脚最合适不过。这路,追溯到若干年前本不存在于这片山林。它只是被无数双像我们一样渴望登顶的脚,反复踩踏、磨砺出来的一道痕迹。若不仔细辨认,几乎要湮没在疯长的灌木与纠缠的藤蔓里,唯有贴近了,才能嗅到那丝属于人类穿行其间的、似乎还带着汗味与执着的气息。空间可能是有记忆的,不然为什么比如知道凶宅的人都怕 ,虽然不知道那屋子发生什么而误买的,但据当事人后来反馈说总感觉会发生点什么,这大概是空间记忆。
走了一段,愈发觉得这更像是山洪暴虐时冲刷出的一道沟壑,一条干涸的、布满碎石的河床。与平地温顺的河流不同,这里的“河床”由大小不一的石头堆叠,棱角分明,在头灯晃过的光线下,像无数沉默的、带着敌意的牙齿。我们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试探着落脚点的稳固,仿佛在雷区跳舞。不过,黑夜剥夺了广阔的视野,反而将注意力无形地聚拢在这方寸之间,只盯着眼前被光圈照亮的那一小块地面。这感觉,像极了被蒙上眼睛推磨的牛,看不见周遭,只能麻木地、一圈又一圈地循着既定的轨迹前行,反倒因此走得快了,不觉间,竟已爬完了三分之一的行程。
花花适时地播放起了音乐。几声细微的电流杂音后,陈慧娴清冷而略带沙哑的嗓音流淌出来,《千千阙歌》的旋律像一条透明的丝带,缠绕在风声、脚步声、压抑的喘息声和彼此间简短的叮嘱声里。紧接着是王菲空灵的《约定》,歌词里“两鬓斑白都可认得你”的誓言,在此刻漆黑的、奔向未知山顶的路上,听起来有种不合时宜却又直击人心的浪漫。偶尔穿插进林子祥《男儿当自强》那激昂的鼓点,又瞬间给疲惫的四肢注入一丝虚幻的力量。我们杂乱挥舞的手电光柱,在这音乐的包裹下,不再是孤零零的探索,如果从空中俯瞰,想必如同一条正在被徐徐拉向山顶的、闪着微光的拉链,正试图撕开这厚重夜幕的一角,有一种空旷与孤独交织的美。
陈序始终扮演着守护者的角色。遇到陡峭的土坡或需要攀爬的岩石路段,他总会停下来,伸出手,照应每一个人。他的手先后拉过了花花、冰,甚至借力给牛顿跃上一块高石,自然,对我更是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带着体温的关切。他一次次有力地握住我的手腕或手掌,将我拉上一个又一个高坎。花花和冰的体力出奇的好,特别是冰,她似乎完全融入了这夜的黑与山的野,没有了之前的胆怯和试探,步履变得轻捷,渐渐将我和陈序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一股莫名的、细微的烦躁感爬上心头,混合着身体的疲惫。当陈序又一次将我拉上一个陡坡,我的手还留在他温热的掌心里时,我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娇嗔、却带着明显酸意的语调说:“陈总今夜艳福不浅啊,纤纤玉手、毛茸爪子都摸了个遍。怎样,本次爬山活动,我是不是立了大功?”
陈序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就着头灯的光,我能看到他眼角漾起的细纹。他讨好似的凑近些,声音压低,带着气音:“这个……必须要好好奖励一番。”说着,竟真的俯身要亲过来。
我立刻抬手,用手掌挡住了他凑近的嘴唇,冰凉的指尖触到他温热的呼吸。“少来虚的,来点实际的。”
他顺势在我掌心轻啄了一下,痒痒的。“下山后,给你惊喜。”
“一言为定。”我放下手,却主动仰起脸,将嘴唇印了上去。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似乎格外贪恋这种唇齿相依的触碰,仿佛需要通过这种紧密的连接来确认某种存在。一个念头像冰冷的蛇倏然滑过脑海——不妙,怕是月事要来了。这种无端的渴求与情绪波动,常是那之前奏响的号角。
“少姐姐!陈老板!快点喽——”前方传来花花拉长了音调的呼喊,带着戏谑。
我们像被惊扰的鸟,倏地分开。陈序的手刚才下意识地环在我腰后,此刻正有沿着脊柱向上游走的趋势。我趁着他分神看向前方的瞬间,一把抓住了他那不规矩的手,力道不轻。
“往哪儿摸呢?”我瞪他,尽管黑暗中他未必看得清,“看来得给你这手安装个导航,时刻提醒,要走正路。”
陈序幽幽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未得逞的遗憾和自嘲,反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唉,猎人啊,最后往往都成了猎物。”他拉着我,加快了脚步,“快走吧,追上他们。”
刚起步,就注意到下方山道上出现了零星晃动的光点,隐约还能听到模糊的喊叫声,是比我们更晚出发的登山者。抬头向上望,原本以为空寂的山顶方向,也隐约透出些许光亮,还有人声顺着山风飘下来,虽不真切,却打破了我们以为的“独享”。
“看吧,果不其然,上面早就有人了!”花花的声音带着证实猜测的兴奋。
我们不由得又加快了步伐,仿佛被无形的潮流推动着。山路依旧艰难,像要反复淌过几条干涸的河谷,沿着之字形的轨迹不断向上、再向上。两个多小时的持续跋涉后,我们终于抵达了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坡。喘息着抬头,望向那仿佛近在咫尺的山顶,那里早已人影憧憧,手电光晃动着,夹杂着高谈阔论的声音,像一场不太喧嚣的三五成群的活动,提前在山巅开幕。
胜利在望的兴奋感冲刷着疲惫的四肢。接下来的路,已不能称之为“走”,基本是“爬”。有些地段,不知是哪位好心人或是景区拉起了粗粝的麻绳,甚至是冰冷的铁链。岩壁陡峭,用这个词来形容毫不过分,脚下是被人踩得光滑无比的细沙土,极易打滑。我想,若是雨天,这条路恐怕就是天堑。我们手脚并用,像最原始的攀岩者,将身体尽力朝向山体,一寸寸向上挪。
陈序这次率先爬到了前面,然后回身,依次将我们一个个用力拉上去。轮到拉我时,我忽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在他发力时,故意将身体向下沉了沉。他猝不及防,被我带得似乎踉跄一下的往前一倾,脸上瞬间闪过惊慌和想要更用力抱住我的神色,但目光瞥见一旁正看着我们的花花,那点失态立刻被收敛,转而用一种更商务、更礼貌、却也更加倍的力道,稳稳地将我拽了上去。我心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快意,却又不禁自问,为什么独独在他面前,我会不由自主地变得这般……娇气?仿佛卸下了所有对抗世界的铠甲,只想做个需要被照顾的弱者。
这陡坡对牛顿却构不成丝毫障碍。它轻盈地跳跃着,利用岩石间微小的凸起或缓坡作为支点,稳稳地向上。这让我想起那种在近乎垂直的悬崖上觅食的山羊,它们为了舔舐岩缝中含盐分的矿物或一点渗水,在令人胆战心惊的绝壁上,撅着屁股,收拢蹄子,仿佛能用脚趾钳住石壁。我想,武侠小说里的飞檐走壁,其原理大概也不过如此。只是,山羊没有经过任何训练,全凭天赋。如此想来,动物为了一口吃食,是何等不易。有时我真想不做人了,做一只鸟,可以自由飞翔。可转念一想,鸟儿觅食同样万难,还要时刻提防食物链上游的天敌,随时可能丧命。这样比较下来,似乎还是做人吧。做山羊,我恐高;做飞鸟,我怕蛇怕鹰。然而,人觅食又何尝容易?只是现代科技的发现、发明与发展,将这个过程包装得看似轻而易举。人区别于动物的最大特点在于会使用工具,而科技加持后的工具更是事半功倍。但正是这种“有恃无恐”,催生了大肆捕捞、乱砍滥伐。面对“两脚兽”,动物们是恐惧的,它们会愤怒地嘶吼——我曾看过一个视频,猎人用枪击伤北极熊,未中要害,那庞然大物对着藏身处发出震耳欲聋的、充满痛苦与愤怒的咆哮,但那咆哮里,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凉。我看到这心里总会想咬他咬他,或许人同情弱者。大概,这就是冰冷无情的丛林法则。也正因如此,我似乎能感觉到,无数动物、植物被剥夺生命时的那股“怨气”,或许正弥漫在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用另一种形式在继续哀鸣。只是以我们的感知无法看见或听见,这世界本身,或许就是一出巨大的、无情的悲剧。
我喜欢这般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但从不胡作非为。经过最后一段几乎耗尽全部气力的攀爬,我们终于,踏上了山顶。
山顶并非想象中的嶙峋怪石,而是用水泥铺设成的一块平整的、类似屋顶的平台。中央立着一块石碑,上书“莲花山”,旁边刻着海拔高度:1337.3米。最先感知到的,是风。巨大的、毫无阻碍的山风,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浸透衣物,直往骨头缝里钻。虽然四周依旧黑暗,看不清地形,但这凌厉的风明确地告诉我们,此刻正耸立于群山之巅。
平台上大约已有十多人。还有人正陆陆续续爬上来。有人正在调试无人机,发出轻微的嗡鸣;有人凭借着头灯的光,对着黑暗摆弄相机;还有人只是静静地站在悬崖边缘,黑色的剪影融入夜色,仿佛在享受这历经艰辛后、抵达终点的放空时刻。我看了眼腕表,凌晨快五点了。距离日出预计的时间还有一段距离。
我们想寻找一处能稍微躲避这刺骨山风的地方,等待日出时刻再出去。在平台边缘,连接着水泥护栏的地方,我们发现了一个缝隙,一个类似检修口或未完工的窟窿,仅能容人蜷缩着钻进去。里面空间逼仄,连坐直身体都困难,更像是一个临时避难所。我也顾不得许多了,率先钻了进去,只求能暂避这狂风。
蜷缩在这冰冷的、粗糙的水泥洞穴里,我不由得想到“建筑规划设计”这件事。设计,本该是一门严肃且需要高度责任感的学问。它关乎人、事、物之间的和谐关联。对人,不仅要满足功能使用的便利,更要契合视觉与心灵的审美需求;而“物”,本身就是“事”的载体与延伸。另一面,设计最关乎环境。遵循自然,不破坏其原生肌理,应是最基本的良心。因为环境自身不会辩白,但每一个目睹其被拙劣改造的人,都会在心中默默评判,那种无形的口碑,最终会凝聚成一个人、一个项目的“风水”。再者,传承亦至关重要。那些历经时间洗礼留存下来的东西,自有其道理与智慧。若总自以为是地以为能“更高明”地去改动,结果往往是画蛇添足,甚至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记得曾在网上看过一则报道,有“专家”突发奇想,要给某座著名山顶的道观安装避雷针。殊不知,那道观本身在建造时,就蕴含着古老而精妙的科学智慧,曾有过“雷火炼殿”的奇观,雷电仿佛被引导,与建筑形成一种危险的共生。强行安装避雷针后,雷电被引至别处,反而劈死了旁边的千年古树,据说也因此破坏了原本接引山体的天然地线系统,那“雷火炼殿”的奇景,自此基本绝迹。这,就是典型的弄巧成拙。而我们此刻容身的这个简陋窟窿,也带着点这种意味——想为人提供便利,却又设计得如此刁难人。
我们在窟窿里挤作一团,借着彼此的体温抵御寒风。偶尔探出头去,看看天色。时间在缓慢流逝,天空的墨色开始松动,东方最远处,泛起一丝极淡的、如同鱼肚内部的灰白。黑暗、深灰、浅灰……层次逐渐分明开来,像一位技艺精湛的美食家正在精心调制一种秘制酱料,又像一位沉默的画师,用无形的画笔,在天幕上一点点渲染、铺陈,只为迎接那一轮即将破壳而出的、蛋黄般的日出。
我们分食了带来的冰冷面包和水果,算是早餐。奇怪的是,并不觉得饥饿,大约是过度兴奋压制了生理需求。这种感觉,与第一次在衡山看到雾凇时类似。人生的许多“第一次”,似乎总有种不会疲惫的魔力,总有使不完的劲,亲热也是,曾经听一个朋友说她的朋友第一次去见异地恋的男朋友,到了后他们七天没出门,这初次的探索与悸动的确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
索性,我们都从那个憋屈的窟窿里钻了出来,重新暴露在愈发猛烈的山风中。天色又亮了一度,已经能够清晰地看到彼此的脸庞。汗水、尘土、疲惫,以及难以抑制的兴奋,都写在脸上。我们互相望着,仿佛经过这一夜的跋涉与挣扎,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我的目光落在陈序脸上。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眶下有淡淡的阴影,是缺乏睡眠的证明。但就在这晨曦微露、山风浩荡的山顶,在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上,我忽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经过淬炼的俊朗。那不再是办公室里西装革履的精致,而是一种属于山野、属于黎明、属于共同经历过艰难路途后的、粗粝而真实的男性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