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显露出真容,果然是耸立于群山之巅,带着一种孤高的气度。然而,目光放远,便能看见天际线上仍有更为巍峨的阴影,沉默地宣示着更高的存在。我们所在的这座主峰,仿佛被周遭绵延过来的、如同巨大铁链般的山势紧紧拴住,既显卓然,又难逃这地理格局的束缚。我们几乎忘了,此行的初衷是追逐那传说中波涛汹涌的云海。但这是个晴天,澄澈得近乎残忍,那预想中的乳白色汪洋,注定是失之交臂了。只有几缕稀薄得如同轻纱的云,意兴阑珊地漂浮在远山的凹陷处,更像是一场盛大演出落幕后天鹅绒幕布上残留的几丝纤维。
“多美的日出啊!”有人由衷感叹。的确,有得看便算恩赐,无论它是否与预期相符。大自然是一位深谙人类心理的调情师,它懂得延迟满足的魔力。好比亲热时,唇瓣流连于脸颊、耳廓,那些更核心、更隐秘的部位却被刻意悬置,非要等到周遭的血液都奔赴汇聚,肌肤下的神经末梢皆呐喊渴求,才肯施予那最终的一击。此刻的天际,正上演着同样的戏码。那片鱼肚白逐渐被染上绯红,继而扩大为一片壮丽的、燃烧般的橘红,将周遭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圈不真实的光边。终于,在那云霞与光芒最盛处,主角登场了。它不像跃出,更像是被无形的手小心翼翼地捧出,如同一位盛装的新嫁娘,被光芒这沉默的傧相挽着手臂,从地平线的门槛后,款款而来。
那颗被我们戏称为“金蛋黄”的太阳,一旦露面,生长速度便快得惊人。等待时仿佛千载难逢,显现后却瞬间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专横的姿态。我们立刻陷入一种集体的、仪式性的忙碌中。手机镜头代替了眼睛,取景框成了新的感官。有人用手指在屏幕上小心翼翼地“捏”住那轮太阳;有人夸张地张开嘴,试图在二维影像里“吞食”掉那团光晕;花花和冰更是玩起了借位亲吻,让那颗日益膨胀的金球恰好嵌在她们四片嘴唇构成的虚空中,拍下一张充满隐喻的照片。
我呢?我找来一个空的矿泉水瓶,拧开盖,郑重其事地将瓶口对准那片金色。我当然知道这徒劳,但那一刻,我渴望拥有一种能将瞬间封存的容器,哪怕只是象征性的。我贪婪地捕捉着这稍纵即逝的黄金时刻——拍山顶上面容被金光重新勾勒的陌生人们;拍远处山峦在强光下显露出的、如同巨兽脊背般硬朗的走势;拍那泼洒得到处都是的、奢侈的金黄色。我们拍了合照,牛顿被安排在中央,它茫然而温顺地站着,在照片里仿佛成了一匹即将拉着雪橇、带我奔赴远方的驯鹿。
我和陈序也单独合影。依旧是那个经典的、我微微偎依着他的姿势,利用着那被称之为“最佳”的身高差,构图精准地落在所谓的黄金分割点上。点、线、面,一切符合规范,我审视着屏幕里的影像,感到一种程式化的满意。我们还冒险站上一块向外突出的岩石,脚下是令人眩晕的虚空。此刻,许是被日光蒸腾,几缕稀薄的云雾竟聚拢过来,虽无视频里那般飘渺如仙境的质感,却也给这坚硬的山顶添上了几分流动的、不确定的气息。我拿过陈序的手机,翻看他拍下的我。我想知道,在他的视角里,我是什么模样。照片里的我,轮廓被逆光勾勒得有些模糊,表情看不太真切,背景是氤氲的云气与初生的太阳,的确拍出了一种……不真实的梦幻感。给女人拍照,似乎是一个男人永远在修习又永远难以拿到满分的科目。
拍也拍累了,兴奋感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疲惫的沙砾。我们席地而坐,就着冷风吞咽着剩余的零食,准备一边观赏这白日下的山景,一边下山。我们计划不走回头路,仿佛“新”这个字本身,就蕴含着无限的魅力与救赎。而对于人,或许恰恰相反。古诗里那只“茕茕白兔,东走西顾”的兔子,最终领悟的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有些原路,有些旧人,比盲目追寻新的未知,更值得回头,更耐人咀嚼。
一路向下,才真切体会到“上山容易下山难”的物理真理。上山只需一股向上的、近乎蛮横的力气;下山,却需要在重力加速度的裹挟中,额外分出一道控制的、对抗的力。每一步落下,膝盖都承受着身体重量数倍的冲击,像两个沉默的、超负荷工作的减震器,发出细微的抗议。这分明是双腿与膝盖的双重苦役。
我们跟着另外几个选择同一条路下山的陌生人,依靠他们手机地图上的轨迹导航。他们步履飞快,下台阶近乎小跑,只在关键的岔路口用碎石摆出简易的箭头标记。我们走得悠闲,很快被远远甩开。在听过那么多因盲目自信、脱离既定路线而导致的爬山失踪新闻后,我深知,规则在这片看似沉默包容,实则冷酷无情的自然面前,尤为重要。自命不凡与轻敌,最终往往换来大自然用悲剧书写的、深刻的教训——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你,需怀敬畏之心。
一路向下,身体在重复的机械运动中逐渐麻木。终于,我们再次汇合到飞瓦寺上方不远的那条熟悉小径。虽然疲惫,但踏足已知的道路,心里终究踏实了几分。当双脚终于再次踏上飞瓦寺前平整的地面时,那一路下坡紧绷着的、对抗重力的劲儿,倏然间从身体里卸了下去。每个人都显得有点松垮,步履蹒跚,但眉宇间却似乎多了一点经过极致疲惫洗礼后的、类似脱胎换骨般的清明。我看花花和冰,脸蛋上扑着运动后的、健康的红润;看陈序,那份俊朗里仿佛被山风淬炼出了一丝难得的、略带脆弱的白皙;我呢?我只感觉身体像被拆散后又重新组装过,每一个关节都在诉说自己的存在。至于脸,我带着点臭美的私心猜想,经过这番折腾,一定是紧致的,褪去了都市生活赋予的浮肿。
白天的飞瓦寺,与黑夜中凭借触觉与想象勾勒出的轮廓神似,却又在日光下展露出所有细节。斑驳的红漆,石缝里的青苔,远处清晰的青山与蓝天白云构成的明快背景。已有零星的游客开始上山,寺外还停着几辆看似揽客的摩托车。我看着那些摩托车,心里盘算着,载着人从这弯弯曲曲、坡度不小的山路上下去,得耗费多少刹车皮?一种属于现代社会的、关于损耗与效率的计算,不知不觉又回到了脑中。
我们在此做最后的休整。我走到那眼清泉旁,掬起一捧,扑在脸上。那水带着地底深处而来的刺骨凉意,瞬间穿透皮肤的屏障,仿佛进行了一场深刻的滋润。我想,多少昂贵护肤品试图模拟的“深层补水”,其效果在这最原始、最直接的清冽面前,恐怕也要黯然失色。这或许,正是许多人心心念念想要归隐山林的原因之一——寻求这种科技无法复制的、直抒心意的触感。
接着下山,我们坚持步行。对,走下去。既然是爬山,就要有始有终。摩托车载着乘客从我们身边轰鸣着掠过,卷起尘土。我心底没有生出半分羡慕,反而觉得,依靠自己的身体力量走完全程,更像一场庄严的仪式。这像是与脚下这片大地,进行了一场长时间的、沉默的交谈,将自己与那所谓的地气重新连接,如同一次彻底的放电与充电。自从人类告别赤足时代,我们有多久没有脱掉鞋子,直接用脚掌去感受大地的温度与质地了?我试图脱下鞋子,但坚硬粗糙的水泥路面立刻劝退了我。或许,只有沙滩或湿润的泥土,才配得上赤足的回归。从某种意义上说,人本就是来自尘土,忙碌一生,最终也不过是以另一种形式,回归尘土。这行走,尤其是这耗尽气力后的下山路,仿佛就是这漫长循环中,一个微小的、充满疲惫与慰藉的仪式。
当我们终于走到盘山公路的尽头,望见停在入口处、覆着一层薄尘的陈序的车时,我的双腿如同灌满了铅,精神却奇异般地轻盈起来。我的思绪早已挣脱了疲惫的肉身,飞向了下一站——那热气腾腾的、象征着人间烟火的汕尾牛肉火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