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钦的派对,定在一个被气象预报反复蹂躏的周末。出发前三天,“可能生成热带低压”的提示还只是手机推送里不起眼的一行小字。两天前,它升级为“热带风暴”,有了名字,叫“山神”。一天前,蓝色预警挂起,“山神”路径直指粤东沿海,预计强度继续增强。派对当天早上,台风黄色预警信号生效,窗外天色是浑浊的、压抑的黄灰色,风开始发出呜呜的嘶鸣,像一头被囚禁的巨兽在远处磨牙。
“还要继续吗?”冰看着窗外被风扯得东倒西歪的芭蕉叶,眉头紧锁。
沈钦的电话几乎同时打进来,背景音是呼呼的风声和嘈杂的人声:“少妇!场地没问题吧?我的人已经在路上了!物料车顶着风开过来的,牛逼吧!咱们‘焊接点’第一次活动,必须轰轰烈烈,跟这台风干一架!”
他的声音里没有焦虑,只有一种近乎疯癫的兴奋。艺术家大概都喜欢这种与自然力对抗的戏剧性,或者充满怪诞的人定胜天。我握着电话,手心有点汗湿。场地是露天的,在“焊接点”后那片靠海的砾石滩和废弃的修有路径伸向海的小码头,搭了临时舞台和灯光架,还有十几个白色的露营天幕作为休息区。原计划是日落时分开始,电子音乐、投影艺术、即兴舞蹈,一直延续到深夜,海上升明月(或繁星)作为天然背景。现在看来,明月繁星是别想了,海上升起的可能是惊涛骇浪。
“沈钦,安全第一。”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冷静,“现在预警是黄色,随时可能升级。露天电线和设备太多,万一……”
“没有万一!”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我都安排好了,应急发电机、防水布、加固绳索,专业的团队。你只需要确保民宿这边预留的房间够,万一……嘿嘿,大家狂欢完,总要有个地方‘焊接’一下嘛。”他话里有话地笑了两声,“定金我已经打到你账户了,尾款活动结束结清。少妇,你不会临阵退缩吧?这不是你的风格。”
激将法,低劣但有效。尤其是那句“不是你的风格”。我想起自己为了房租真空看展的“壮举”,想起接手民宿以来每一步如履薄冰的坚持。退缩?好像确实不是现在的我会轻易做出的选择。更何况,定金已经到账,那串数字在手机银行里闪着实实在在的光。生存的压力,有时比台风的呼啸更让人无法转身。
“好。”我听见自己说,“按计划准备。但我需要现场最终评估权,如果风力达到一定级别,必须立刻终止,疏散人员。”
“成交!”沈钦痛快答应,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一天,是在与不断变化的天气信息和疯狂的准备工作并行中度过。风越来越大,吹得民宿的木窗框哐哐作响。海边的浪头已经翻涌起浑浊的白沫,狠狠拍打在礁石上,碎成漫天雨雾。天空低垂,云层翻滚,像泼翻了的铅灰色染料。
下午三点,距离预定开始时间还有三个多小时。沈钦的团队已经抵达,七八辆面包车和一辆小型货车顶着风开进“焊接点”的院子。一群穿着冲锋衣、工装裤的年轻人跳下车,手脚麻利地开始卸货、加固。他们似乎对这样的天气习以为常,甚至带着点“终于来了点刺激”的表情。灯光师在骂骂咧咧地检查防水接头,音响师把巨大的喇叭用防水布裹了一层又一层,像在照顾婴儿。
我裹着一件加厚的防风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飞,眯着眼在现场协调。冰也来了,帮忙清点民宿提供的桌椅、毛毯和应急物资(主要是姜茶和简单的药品)。阿虫不知从哪里听说,也赶了过来,二话不说就加入帮忙搬运重物的行列。他穿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动作比之前利落许多,沉默而卖力。我没问他为什么来,也没拒绝。多一个人手总是好的。
榕原本说要来,但临时被市里的工作绊住,只发了条信息:“注意安全,玩得开心(如果还能开心的话)。” 陈序也发来信息,言简意赅:“台风天,谨慎。” 他家里的的企业(主营高端建材进口和部分地产项目)最近好像遇到些麻烦,具体他没细说,只提过一句“有些烦心事,在处理”。我能感觉到他语气里的疲惫,但作为“协议女友”,我没有立场深问。
傍晚六点半,风力似乎小了片刻,天空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惨淡的、金红色的夕阳余晖,斜斜地打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有种末日降临前的美感。沈钦兴奋地大叫:“天助我也!快!准备开始!”
电子音乐响起,强劲的鼓点试图压过风声。灯光亮起,切割着昏黄的天幕和海面。陆陆续续有穿着奇装异服、不畏风雨的年轻人来到现场,大多是从市区自驾或拼车过来的。他们欢呼着,冲进天幕下,随着音乐扭动身体,仿佛台风是他们狂欢的背景音效。酒精、汗水和海风咸湿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躁动的氛围。
我也被这气氛感染,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或许沈钦是对的,人需要一点对抗庸常的疯狂。我脱下厚重的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色的修身针织长裙,裙摆开衩,方便行动。风吹起裙摆和长发,竟有几分快意。
派对进行到大约一小时,高潮部分即将开始——一个本土颇有名气的电子音乐制作人要上台打碟。现场聚集了近百人,气氛热烈。沈钦端着两杯香槟走过来,递给我一杯,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笑容:“看,我说什么来着?风雨无阻!这才叫艺术生命力!”
我接过杯子,与他碰了碰,正要说话——
毫无预兆地,天空那道裂缝瞬间合拢,比之前更浓重的黑暗压顶而来。紧接着,一阵仿佛能撕裂耳膜的尖啸声由远及近!
不是风,是风裹挟着什么东西!
“砰!哗啦——!”
靠近海边的一个大型灯光架,在骤然增强的狂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猛地向一侧倾倒!架子上昂贵的LED灯管和电脑灯砸在地上,碎片四溅!连接的电线被扯断,爆出几簇刺眼的电火花!
人群发出惊呼,音乐戛然而止。
“断电了!” 有人喊。
现场瞬间陷入混乱。备用发电机似乎也被刚才的撞击影响,嗡嗡响了几声,没能顺利启动。只有几盏应急照明灯和远处民宿窗户透出的微弱光亮,勾勒出人们惊慌失措的剪影。
“大家不要慌!待在原地!注意脚下!” 我反应过来,抓起手边一个便携扩音器,大声喊道。冰也立刻指挥民宿的工作人员,拿着强光手电,引导人群向更内侧、更坚固的砖石建筑(原来废弃的仓库,被我们简单加固过)移动。
沈钦脸色铁青,一边指挥他的团队抢救设备、切断电源,一边咒骂着该死的天气。阿虫则不知从哪里找来几件雨衣,分发给几个穿着单薄、瑟瑟发抖的女孩。
混乱中,我瞥见一个身影。陈序。他不知何时到的,没有惊动任何人,就站在仓库门口的阴影里,穿着一件深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但没有撑开。风雨打湿了他的肩膀和头发,他却没有在意,目光沉静地看着混乱的现场,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接触。他朝我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像是认可我的处理,又像是别的什么。然后,他转身,消失在仓库门内。
那一刻,我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一些。
断电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期间,我们清点了人数,幸好没有出大问题,只有几个人的手脚被溅起的碎片划破,冰已经拿了医药箱去处理。设备损失不小,但沈钦咬着牙说“保险能赔一部分”。
风力似乎在倾倒灯光架后达到了顶峰,然后开始缓慢减弱。雨也渐渐停了。备用发电机终于被修好,重新供电。但派对的气氛已经荡然无存。很多人惊魂未定,开始商量着离开。
沈钦看着稀稀落落的人群和一片狼藉的现场,脸上的兴奋和得意早已消失,只剩下疲惫和一丝懊恼。他走到我面前,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或汗水):“对不起,少妇,搞砸了。”
“没有搞砸。”我说,声音平静,“至少人都没事。这就是最大的成功。”
他苦笑着摇头:“钱亏了不少……尾款,我可能……”
“尾款按之前说的,减掉设备损失和今晚额外的应急支出,剩下的部分,你可以分期付。” 我打断他。我知道他此刻的资金压力。艺术家常常如此,理想丰满,钱包骨感。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郑重地说:“谢谢。少妇,我欠你一次。”
派对草草收场。一部分人留宿在民宿,大部分人在风力减弱后陆续离开。我和冰、阿虫,还有沈钦团队剩下的人,一起收拾残局到后半夜。陈序一直没有再出现,仿佛他刚才的到来只是我的幻觉。
回到房间,已是凌晨三点。疲惫像铅块一样灌注全身。我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燥的睡衣,倒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的风还在呼啸,但已没了之前的狂暴,像一只耗尽力气的野兽,在远处喘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序发来的信息:“处理得不错。早点休息。”
简短的几个字。我盯着看了几秒,没有回复。
台风过去了,但我知道,有些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沈钦的派对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压力测试,暴露了“焊接点”的脆弱,也让我看到了陈序沉默的关注。而陈序家那“有些烦心事”,像远处海面上的另一片阴云,正在缓缓飘来。
这一夜,在风暴的余威里,我嗅到了某种山雨欲来的气息。
台风后的狼藉用了整整一周才基本清理干净。活动幸好没人举报,不然还得受到监管部门“恶劣天气违规举办”的惩罚。沈钦如约支付了第一笔分期尾款,数目不大,但诚意足够。他团队里一个负责灯光的女孩,在收拾时扭伤了脚,暂时留在民宿休养,我和冰也多加照拂。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除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风暴洗礼后的清冽和……若有若无的不安。
陈序来的次数更少了,电话里的声音也常常带着压抑的烦躁。从他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我拼凑出大概:他们家主要做高端进口建材代理,最近卷入了一宗商业纠纷。对方是一家新崛起的本土建材公司,指控陈序家公司代理的某个欧洲品牌地板涉嫌专利侵权和虚标环保等级,不仅向监管部门举报,还在行业内散布消息,导致好几个在谈的大项目订单搁浅,包括供应的几个在建地产项目的建材也面临一些解约赔偿等问题,而银行那边的信贷额度审核也突然收紧。这不仅仅是赔钱的问题,更是关系到公司信誉和多年积累的渠道关系。
陈母,那位我见过两面、总是妆容精致、眼神锐利如鹰的妇人,把一部分责任推到了我身上。理由是在上次关键的行业交流晚宴上,陈序原本要陪同一位非常重要的潜在客户(据说有神秘背景,项目涉密)出席,但因为“要处理你那边台风派对的一些后续琐事”(陈母原话),迟到了快一小时,错过了与客户深度交流的最佳时机。而对方公司的人,却趁虚而入,与那位客户相谈甚欢。
“如果不是你那边非要在那种天气下接什么不着调的派对,惹出乱子,小序怎么会分心?怎么会错过那么重要的机会?” 陈母在电话里对陈序发火的声音,透过不甚严密的门缝,隐约传到我耳朵里。陈序只是低声解释了几句,便挂了电话,独自在阳台抽了很久的烟。
我无从辩驳。台风派对是我的决定,陈序那晚出现,或许确实是因为担心我这里。但这种“牵连”让我胸口发闷。协议里没有写我需要为他的家的事业负责,但现实的藤蔓却早已不知不觉缠绕上来。
陈序来看我,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台风过后的天空,蓝得刺眼,阳光炽烈。他看起来瘦了些,眼下有淡青色的阴影,但穿着依旧一丝不苟,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价值不菲的腕表。
我们没有去店里,而是沿着尾湾新建的海滨栈道慢慢走。海风带着阳光的温度和咸腥气。他简单问了下民宿的近况,我如实说了,包括沈钦分期付款的事。他点点头,没多评价。
走累了,我们在一个观景平台的露天咖啡座坐下。他点了美式,我要了柠檬苏打。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海浪声和远处孩童的嬉闹声。
“家里的事,有点麻烦。”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我会处理好的。你别担心。”
“嗯。” 我应了一声,用小勺子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需要我……做点什么吗?” 这话问得有些无力。我能做什么呢?一个来自小地方、无根无基、靠着“协议”才在这座城市有一席之地的女人。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深,像藏着很多东西。“不用。你照顾好‘焊接点’就行。那里……”他顿了顿,“是你的退路,也是……我们的一个念想。”
“我们的”?这个词让我心头微动。但我还没来得及细想,视线就被不远处一个身影吸引。
是一个女人。很打眼的女人。二十七八岁年纪,个子高挑,穿着一条鹅黄色的紧身连衣裙,剪裁极贴身,勾勒出饱满到近乎夸张的胸臀曲线。裙摆很短,露出一双笔直白皙的长腿,踩着至少五厘米的细高跟凉鞋。大波浪卷发,妆容精致艳丽,红唇夺目。她正拿着手机自拍,变换着各种姿势,神情自信又带着点刻意展现的妩媚。
她也看到了我们,或者更准确地说,看到了陈序。她眼睛一亮,收起手机,迈着婀娜的步子径直走了过来。
“陈总?这么巧!” 她的声音娇脆,带着刻意训练的甜美,“刚才远远看着就像您。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
陈序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站起身:“你是……?”
“哎呀,陈总真是贵人多忘事。” 女人嗔怪地撅起红唇,伸出手,“上周‘蓝顶’会所的行业交流会,我们见过的呀。我是‘新材科技’的李艳,当时还跟您交换了名片呢。我还问了您不少关于意大利大理石养护的问题,您解答得可专业了。”
陈序恍然,与她轻轻握了下手,很快松开:“李小姐,你好。这位是少妇小姐。” 他介绍我,语气平常。
李艳的目光这才落在我身上,快速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像精确的扫描仪,带着评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比较?她脸上笑容不变,对我点点头:“少妇小姐,你好,好特别的名字。” 语气里的热度明显降了几分。
我淡淡回应:“你好。”对这个人似乎有点认识的感觉,但又想不起来。
李艳很自然地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开始热情地与陈序攀谈起来,从行业动态聊到最近的电影,又从美食聊到旅行,语气活泼,肢体语言丰富,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身体前倾时,低胸的领口春光若隐若现。
陈序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回应着,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瞟向我。我则安静地喝着我的柠檬苏打,看着海面上一艘缓缓驶过的白色游艇,心里没什么波澜,甚至有点想笑。这一幕,像极了低配版的职场逢迎,只是场景从会议室换到了海边。
坐了大约二十分钟,李艳接了个电话,似乎有急事。她起身告辞,临走前,又对陈序娇笑道:“陈总,今天没开车吧?我看您好像是步行过来的?我刚好叫了车回市区,要不要顺路送您一程?这个点这边可不好打车呢。”
陈序婉拒:“不用了,谢谢李小姐。我还有些事。”
李艳也不纠缠,挥挥手,留下一阵浓郁的香水味,扭着腰肢走了。
她走后,气氛有些微妙。陈序看着我,欲言又止。
“挺热情的。” 我评价了一句,听不出情绪。
“生意场上难免。” 陈序简短地说,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那天之后,陈序又消失了几天。再次听到关于李艳的消息,是从榕那里。榕在市里的时尚圈有些朋友,消息灵通。
“听说陈序最近惹上点桃花债?” 榕在电话里语气八卦,“一个叫李艳的,到处跟人炫耀搭上了陈氏建材的少东家,还说陈序对她可殷勤了,亲自送她回家,啧啧。”
我心头一沉,但语气尽量平静:“是吗?不太清楚。”
“你小心点。” 榕提醒,“那个女人,我听说过,以前在别的公司就名声不太好,为了抢单子什么手段都用。现在好像也没固定工作,游走在各种老板之间。陈序家现在正麻烦着,别是被人趁虚而入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慌。想起海边李艳那极具侵略性的美貌和刻意的风情。陈序送她回家?那天他不是拒绝了吗?
我直接打了陈序的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背景音有些嘈杂。
“那天海边那个李艳,你后来送她回家了?” 我问,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陈序略显疲惫和烦躁的声音:“……是。她后来又说打不到车,非要等。我……那天心情不太好,喝了点酒,就顺路送了她一段。”
“一段?送到哪里?” 我追问。
“送到她住处楼下。” 陈序的声音低了下去,“少妇,你听我说,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但我不是有意的,是她……她主动的,我喝多了,有点糊涂……”
“所以你们睡了?”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 他承认了,声音里带着懊恼,“就那一次。我后来很后悔。少妇,对不起,我……”
“我们之间,不需要说对不起。” 我打断他,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但声音却异常平静,“协议里没规定这个。我只是想知道事实。”
“不是这样的!” 他急切地说,“我对你……你明白的。那次是个错误,是她趁我喝多了……色诱。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现在家里的事焦头烂额,我不想再为这个分心。”
色诱?半推半就?酒精作用?成年男女之间,这些说辞往往真假难辨。我相信陈序的懊悔可能是真的,但那一夜的细节,只有他们两人清楚。我心里像打翻了调味瓶,五味杂陈。有被背叛的刺痛(尽管我们没有明确关系),有对他处境的复杂同情,更有一种深深的荒谬感——我,一个“协议女友”,似乎没有立场去愤怒或伤心,只能冷静地分析利弊。
“你自己处理好。” 最后,我只说了这么一句,挂了电话。
我以为这件事会像很多露水情缘一样,悄无声息地过去。直到一周后,李艳直接找到了“焊接点”。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她依旧穿着惹眼的裙装,踩着高跟鞋,脸上妆容完美,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楚楚可怜和一丝掩藏不住的得意。她没有找我,直接在前台说要见陈序。冰打电话给我时,李艳已经坐在了焊接点平时投影讨论什么的类似会议室的房间。
我走下去。她看到我,站了起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巧的女士手包。
“少妇姐,又见面了。” 她勉强笑了笑,但眼神有些躲闪。
“李小姐,有事吗?” 我公事公办地问。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从手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白色的、塑料质地的测孕试纸。上面有清晰的显示窗口:两条醒目的红杠。
阳性。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目光从那两条红杠移到李艳的脸上。她眼圈适时地红了,声音带着哽咽:“我……我怀孕了。是陈总的。我找过他,他……他不承认,还说我想讹诈他。少妇小姐,我知道你和陈总关系好,你帮帮我……我一个女人,没工作,现在又……我怎么办啊……” 她抽泣起来,肩膀抖动,演技不能说不好。
但我的注意力,却更多地被她的脸吸引了。抛开此刻的表情,这张脸……越看越觉得眼熟。不是在海边见过一次的那种眼熟,而是更久远、更令人不快的记忆。
电光火石间,一个名字跳了出来:李艳?不,那时候她不叫这个名字,想起来了她叫李田。她是……我以前公司的同事!在另一个副总手下,和我们部门是死对头。但是因为交集不多,似乎没见过几面,一下子还真不敢认,我还怀疑她微型整容了。为了抢客户、争业绩,没少使绊子,背后说坏话、打小报告是常事。我记得有一次重要的项目汇报,我们组精心准备的资料在最后关头“不翼而飞”,差点酿成大错,后来种种迹象都指向她,但苦无证据。她后来好像因为和某个已婚高管不清不楚,闹得满城风雨,被公司劝退了。之后便没了消息。
没想到,时隔多年,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重逢。世界真小,或者说,某些人的生存路径,总是惊人地相似。
“李田?” 我试探着叫出她以前用的名字。
她哭声一顿,抬起泪眼,有些惊疑地看着我:“你……你怎么知道我以前的名字?”
果然是她。我心里冷笑一声,所有原本可能有的、对她处境的些微波澜,瞬间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和警惕。
“我们以前是同事。” 我平静地说,“在‘宏昌’,记得吗?”
她的脸色变了变,眼神里的楚楚可怜迅速褪去,换上一种被识破的尴尬和下意识的防御姿态,但很快又调整回来,声音依然带着哭腔:“原来是你啊……少……少妇?真是巧。既然都是熟人,你更得帮帮我了。陈总他不能这么不负责任……”
“这件事,我帮不了你。” 我打断她,语气冷淡,“你应该直接找陈序,或者找能解决问题的人。我只是这里的店长,和他的私事无关。”
李艳看着我,眼神渐渐冷下来,那点伪装出来的柔弱消失了,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讥诮:“是吗?可我听说,你不仅仅是店长吧?陈总对你可不一般。怎么,怕我威胁到你的位置?”
话不投机半句多。我懒得再跟她纠缠,对冰说:“冰冰,送李小姐出去。如果她再要找陈总,让她直接联系陈总本人。”
李艳恨恨地瞪了我一眼,收起那张测孕纸,抓起手包,高跟鞋踩得噔噔响,离开了。
她走后,我立刻给陈序打了电话,把李艳来找我、出示测孕纸、以及发现她是我旧同事的事情告诉了他。
陈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他疲惫至极的声音传来:“我知道了。我会处理。少妇,对不起,又让你卷进这种烂事。”
“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问。
“她找过我了。” 陈序说,“开口要八百万‘营养费和封口费’,不然就去我公司闹,去告诉我妈,还要报警说我……性侵。” 他声音里充满苦涩和愤怒,“我妈也知道了。为了公司和家族声誉,也怕她真闹起来影响眼下脆弱的局面,她让我……先稳住她,好好安抚,给点钱,安排个闲职,让她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她不喜欢李艳,觉得太艳俗轻浮,上不了台面,但……眼下只能妥协。”
“所以呢?”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我妈的意思……让她去‘焊接点’做一段时间的管理,算是给她个交代,也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陈序艰难地说,“少妇,这只是暂时的。我妈说了,她始终认可的是你。等这阵风头过去,家里的事情理顺了,再想办法处理李艳。都是我的错,我一时糊涂……你,能原谅我吗?”
原谅?这个词太重了。我们之间,谈何原谅?协议里没有忠诚条款,我们的关系模糊不清,连“恋人”都算不上。我只是他租来的“女友”,一个合作者。他有他的生理冲动和现实困境,我有我的生存压力和情感迷茫。说愤怒,有;说失望,更有;但说到“原谅”,似乎找不到明确的标靶。
“我没什么可原谅的。” 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你是老板,你决定人事安排。只要不影响‘焊接点’的正常运营。”
“不会的,你放心。她就是挂个名,不会干涉你。” 陈序急忙保证,“少妇,你知道的,我……我是爱你的。等我处理好这些……”
爱?他第一次说这个词。在这种情境下。是真的吗?还是因为上了别的女人,内心愧疚,对面前这个“懂事”、“不争”的我,产生的一种补偿心理和情感依赖?又或者,是家族压力、麻烦缠身时,对我这个相对“安全”、“可控”的合作伙伴的一种情感抓取?我不得而知,也无从分辨。
我只是觉得累。一种从心底蔓延开来的、深深的疲惫。台风夜的混乱、陈序家族的危机、李艳的突然出现、这张阳性的测孕纸……生活像一锅越搅越浑的粥,而我站在锅边,手持着勺子,却不知道该如何下口,才能舀起一点清汤。
“我有点累,陈序。” 我说,“‘焊接点’最近事情也多。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半晌,他说:“好。你安排。想去哪里散散心?我帮你订票。”
“不用。我就想安静待着。” 我说,“冰子跟我这段时间也辛苦了,我想给她也放几天假,工资……照发,可以吗?”
“可以,一切你安排。” 陈序答应得很干脆,“少妇,对不起,再给我一点时间。”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前。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破碎的金红。李艳要来了。这个我曾经职场上的对手,如今以更不堪的方式,即将侵入我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一方小小天地。而陈序那句“我爱你”,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更深沉的迷茫和无力。
我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不再是来自天空的自然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