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艳的到来,像一颗投入平静池塘的丑陋石子,激起一圈圈浑浊的、带着恶意的涟漪。
陈母为了“安抚”和“看管”,果然让她来了“焊接点”,名义上是“副总经理”,协助我管理。陈序事先打过招呼,说只是挂名,领份薪水,让她有事情做,别出去乱说话。但实际上,李艳怎么可能安于“挂名”?
她来的第一天,就穿着最新季的奢侈品牌套装,拎着显眼的logo手袋,踩着更高的高跟鞋,像一只开屏的孔雀,在店里前前后后巡视了一圈。眼神挑剔,嘴角带着一种胜利者打量战利品般的得意。看到我时,那笑容假得让人发腻:“少少,以后就是同事了,多多关照哦。陈总说了,让我多帮你分担分担。”
我职业般的微笑回应:“李副总客气了,你经验丰富,该我向你学习。” 话里的讽刺,她不知听没听出来,或许听出来了也不在乎。
她很快就“分担”起来。先是挑剔冰做的员工餐“油太大”、“没创意”,暗示要换厨师。冰气得在厨房摔了锅铲,被我按住了。接着,她开始对客房布置指手画脚,说风格“太素”、“不够高级”,要换一批“有格调”的装饰画和床品。账目她也要过问,对着电脑屏幕皱眉,说“成本控制不严”、“采购有猫腻”,虽然拿不出具体证据。
这些我都忍了。小打小闹,伤不了筋骨。我知道陈序的难处,也抱着“等她腻了、拿到足够好处就会走”的侥幸心理。陈序私下也安慰我:“让她折腾,过不了多久她就会觉得没意思。‘焊接点’的主人始终是你,我们有合约。她什么都没签,只是口头安排。等时机成熟,我会处理好的。”
我相信他的承诺,但过程实在磨人。我感觉自己仿佛一夜之间,又回到了以前那个令人窒息的公司环境。钩心斗角,排挤打压,只不过战场从写字楼换成了海边民宿。我不是怕斗不赢李艳,以我对她的了解和在这里积累的人脉、对业务的熟悉,真要斗,她未必是我对手。但我累了。真的累了。女人过了三十,仿佛身体里某个开关被拨动,对那种耗尽心力的“宫斗”戏码,本能地感到厌倦和排斥。三十如狼,四十如虎,说的或许不止情欲,而是另一种静水流深的、对生活掌控感的渴望和一种不容侵犯的领地意识。我不需要通过踩低别人来证明自己,我只想守好我这一亩三分地,安安静静地做事,赚干干净净的钱。
但李艳显然不这么想。她的“斗争”经验丰富,手段也更下作。有一次,一位住店的女客人声称自己一条价值不菲的项链在房间里不见了,哭哭啼啼闹到前台。当时我正在外面采购,是李艳处理的。她先是安抚客人,然后“义正辞严”地表示要严查,调监控(民宿公共区域有,房间内没有),询问所有可能进出的人员。
等我回来时,事情已经闹得有点大。客人声称报警,李艳在一旁“劝解”,话里话外却暗示:“我们内部管理严格,外人进不来。少总平时对大家是挺好的,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当然,我只是怀疑,没证据。”
矛头隐隐指向我。几个员工看我的眼神都有些异样。冰气得当场就要跟她吵,被我拦下。
我冷静地问了客人最后一次见到项链的时间、可能放置的位置,又仔细回忆了当天进出那间房的人员(除了打扫阿姨,就是我和冰送过一次水果)。打扫阿姨是本地人,老实巴交,在店里做了很久。我和冰更不可能。
正僵持着,一直趴在角落打盹的牛顿,忽然站起来,溜溜达达地走到门前草地,用鼻子拱了拱草地即大兔子腿边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然后抬起头,“汪汪”使劲叫了几声。
客人和我们都疑惑地走过去,大家用手在草中寻找,客人伸手一摸——硬硬的,冰凉的一条。掏出来,正是她那“不翼而飞”的项链!原来是她在忘情的与兔子拍照时,取下项链顺手放哪里估计滑进草丛,又忙着滑动手机选相片,后来忘记了。
真相大白。客人满脸通红,连连道歉。李艳脸上的尴尬和失望几乎掩饰不住,强笑着说:“找到就好,找到就好,虚惊一场。”
我看着她,那一刻,真想过去狠狠给她一记耳光。但我忍住了。打她,脏了我的手,也落了她的口实。我深吸一口气,对客人说:“下次请保管好贵重物品。这次误会澄清了就好。” 然后转身去忙别的事,没再看李艳一眼。
这件事后,李艳消停了两天。但很快,她又有了新动作。她煞有介事地召集大家开会,宣布要“做大做强”,计划在另辟蹊径准备回市里开一家分店,走“更高端”、“更艺术”的路线。她还从网上招来了一个“得力干将”——一个叫大亮的年轻男人,二十出头,样子挺精神,但眼神总有点飘忽,对李艳言听计从,鞍前马后。
大亮来了之后,大小事务李艳都交给他去跑,俨然把他当成了心腹。店里原本简单明晰的管理结构被打乱。搞卫生的阿姨因为“拖地不够干净,角落有灰尘”被李艳当着客人的面训斥,阿姨委屈得直掉眼泪。冰更是她的眼中钉,嫌她“太懒”(冰只是不喜欢做表面功夫)、“做饭越来越难吃”、“对客人态度不热情”,几次暗示我想把冰辞退。
我跟李艳说:“你要开她,先开了我。” 冰知道后,红着眼圈说:“少姐,谢谢你。要不是为了你,我早不干了。” 其实我早已把她当成了妹妹,拍拍她的肩:“你是我妹妹,我护着你,天经地义。”
大亮似乎对冰有点意思,有时候会偷偷帮她干活,或者给她带杯奶茶。但李艳察觉后,会把大亮叫去一顿骂,说他“胳膊肘往外拐”、“分不清谁是主子,谁是大小王了?”大亮唯唯诺诺,不敢吭声。
李艳的“改造”计划轰轰烈烈。这里要砸了重装,那里要换高级建材,才运营不到一年、各方面刚刚步入正轨的“焊接点”,被她折腾得乌烟瘴气。账面原本勉强实现的微薄盈利,眼看就要被这些不必要的开支吞噬。我心疼钱,更心疼这间倾注了我心血、像自己孩子一样的民宿,被李艳这样瞎搞。
我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不是对李艳,而是对这套运行规则,对这种无休止的内耗。我把这些烦心事告诉陈序,电话里,他的声音听起来也很疲惫:“少妇,再忍忍。我已经在找人接触李艳,想用一笔钱让她离开。但她胃口越来越大,而且拿孩子说事……我妈那边也暂时不想激化矛盾。你放心,合约在,你永远是‘焊接点’法律上和实际上的管理者。她折腾不了多久。再说,我是爱你的,等我处理好这一切……”
又是“爱”。在这种情境下反复提及,像一剂味道奇怪的安慰药,不但不能镇痛,反而让我更加心烦意乱。爱是什么?是他在家族压力下的情感寄托?是他在背叛后的愧疚补偿?还是他面对李艳这种麻烦时,对我这个“省心”伙伴的情感捆绑?我分辨不清,也没有力气去分辨了。
“陈序,”我说,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倦意,“我真的累了。我想休息一段时间,离开这里,静一静。”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这是你上次说过了。你想去哪里?去多久?都依你。店里的事……我先让李艳管着,反正她也翻不起大浪。冰放假,工资照发,你安排。”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手机屏幕又亮起,是家里的微信群。母亲又发了一条长长的语音,点开,是她带着近似哭腔的催促:“少少啊,你都快三十一了!终身大事到底怎么打算的?你王阿姨介绍的那个公务员,你怎么连见都不见?你非要等到人老珠黄,没人要吗?你爸血压又高了,都是为你操心操的……”
我按掉语音,胸口闷得发疼。不是不回信息,是不知道回什么。重复那些“工作忙”、“还没遇到合适的”、“一个人挺好”的苍白说辞吗?他们不会理解。每次回复,只会引来更汹涌的“关心”和更沉重的情感绑架。算了,回家一趟吧。当面说清楚?还是继续逃避?
但回家,意味着要面对那些关切又焦虑的目光,要回答无数关于收入、对象、买房、结婚的问题。我有什么可以展示的呢?一份建立在脆弱“协议”上的、随时可能失去的“事业”?一段混乱不堪、连自己都理不清的“感情”?银行卡里勉强够应付一阵子的存款?
一个荒诞的念头突然冒出来:不如租个男友回去交差?就像当年陈序租我一样。花钱买一段时间的清静,堵住悠悠众口,也让父母暂时安心。
我在手机上搜索“租男友”,跳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信息和APP,价格从几百到几千一天不等,服务内容也五花八门,有些还暗示可以提供“特殊服务”。看得我头皮发麻。网上租,风险太大。可能是骗子,可能演技拙劣被识破,可能贪得无厌事后敲诈,更可能引狼入室。花钱找罪受,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算了。再看看吧。希望陈序能尽快平息李艳这件事,让我的生活和事业,能够尽可能回到正常的轨道上。虽然,什么是“正常”,我现在也有些模糊了。
翻看着手机里的日历,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快三年没回老家了。两年七个月零三天。不是不想回,是“无力回”。以前是没钱,赚的钱刚够在这城市挣扎生存,来回的路费、给家人的礼物、应付人情往来的开销,都是一笔不小的负担。后来稍微宽裕点,又被民宿的事拴住,分身乏术。再后来,是近乡情怯,害怕面对那份沉甸甸的期望和自身现状之间的巨大落差。电视剧里“没有盘缠回不了家”的桥段,原来在现实中,在我身上,以一种更复杂、更心理层面的方式真实发生着。
老家在南方一个不起眼的小乡村,隶属于宋城地区的一个小县城。虽然叫“宋城”,但和历史上的宋朝都城没什么关系,只是地名沿用。那里有丘陵,有稻田,有蜿蜒的小河,有我日渐年迈的父母和许多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我忽然很想回去看看。不是衣锦还乡,只是作为一个疲惫的旅人,回到最初的出发地,喘口气。或许,在那片熟悉的土地上,我能找到一点重新出发的力量。
我买了绿皮火车的票。没有去衡山时那么远,但也是十几个小时的车程。其实现在有高铁,从这边到宋城,三个小时不到就能抵达市里。但我选择了慢车。省钱是一个原因,更主要的是,我不赶时间。我需要一段缓慢的、能让自己发呆和思考的旅程。
绿皮车还是记忆中的样子:拥挤、嘈杂、气味复杂。硬座车厢里,塞满了大包小包的行李和形形色色的旅客。嗑瓜子的,大声讲电话的,外放刷短视频的,孩子哭闹的……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空气里混合着泡面、汗液、廉价香水、还有厕所飘过来的微妙气味。
我的位置靠窗。坐下后,我戴上降噪耳机(幸好带了),调出手机里缓存的小说,试图屏蔽外界。列车开动,窗外的城市景象渐渐后退,换成连绵的田野和低矮的丘陵。看了几十页书,眼睛有些酸涩。我收起手机,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绿色是主调,深浅不一,偶尔掠过一片明镜似的水塘,或几幢贴着白色瓷砖的农家小楼。
午饭时间,车厢里泡面的味道更加浓郁。我也饿了,拿出上车前买好的桶装泡面和两个茶叶蛋。撕开调料包,注入热水,熟悉的、带着浓重味精和香精气息的味道升腾起来,竟然让我感到一丝奇异的温暖和踏实。或许人在极度疲惫和迷茫时,反而会被这种简单、直接、甚至有点“低劣”的感官刺激所抚慰。我剥开茶叶蛋,蛋白被酱油和茶叶染成深褐色,咬一口,咸香入味。就着泡面,我慢慢吃着,胃里有了食物,身体似乎也暖和了一些。
坐在我对面的是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简单的米白色棉麻衬衫和深色长裤,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脸上带着旅途的倦色,但眼神清亮。她也在吃泡面,我们目光偶然对上,她笑了笑,我也扯了下嘴角。
“出远门?”她主动开口,声音温和。
“回老家看看。”我说。
“回上海。”她说。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她叫雅,在上海一家设计公司工作,这次是到车镇出差,事务处理完返回公司。我们聊起各自的工作(我含糊地说在民宿帮忙),聊起旅途的见闻,聊起对老家的复杂感情——既想念那里的安静和亲人,又害怕那里的闭塞和催逼。
“有时候觉得,我们像风筝,线在老家里拽着,但总想往更高更远的地方飞。”雅用筷子搅动着泡面,若有所思地说,“飞累了,又得靠那根线拉回来歇歇。但那根线,有时候勒得手疼。”
我深有同感。
我们聊到兴趣爱好,我说我喜欢爬山,喜欢那种一步步向上、汗水淋漓后登顶望远的感觉。雅眼睛一亮:“我也喜欢!尤其是黄山,我去过两次,每次感觉都不一样。云海、奇松、怪石,真的绝美。”
“一直想去,还没机会。”我说。
“那说好了,有机会我们约着一起去爬黄山!”雅兴致勃勃地说,“加个微信?我计划明年春天再去一次。”
我们互加了微信。我喜欢这种萍水相逢的、不带任何功利目的的短暂连接。像旅途中的风景,新鲜,不确定,可能再无交集,但也可能在未来某个转角,再次“柳暗花明”。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带着某种微弱的、让人期待的魔力。
列车广播报站:宋城站快到了。雅还要继续前行。我们道别,她祝我回家愉快,我祝她一路顺风。
拖着简单的行李箱,随着人流下车。宋城火车站的站台老旧,水泥地面被磨得光滑,空气里弥漫着南方小城特有的、潮湿中带着淡淡煤烟和尘土的气息。通过狭窄的检票口时,手机在口袋里“叮”地响了一声,是微信提示音。
我一边把车票递给检票员,一边用另一只手掏出手机解锁。
是阿虫发来的信息。
很长的一段。
“少妇,我在宋城。公司(他新找的那份工作,据说是一家集团公司,业务发展延伸到多个城市)外派我到这里管理一个新开的区域项目,可能要待几个月。这边事情挺多,但也很锻炼人。如果(他用了‘如果’,语气带着小心翼翼)你来了宋城,记得一定一定要找我。我安顿下来了,对这边也熟了一些。我回车镇第一时间就会去找你……不管你在哪里。”
最后,他单独起了一行,加了三个字:
“我想你。”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油滑的套路,甚至能透过文字,想象出他打字时可能有dianq紧张和认真。那三个字,像三颗小小的石子,投入我此刻空茫而疲惫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实实在在的、带着温度的涟漪。
在这个混乱不堪、身心俱疲的时刻,在这个刚刚踏上故乡土地、内心充满复杂情绪的节点,收到这样一条来自旧日纠缠对象的、直白而恳切的信息,我竟感到一种莫名的、鼻头发酸的感动。或许,正是因为我此刻处境的孤立无援,对陈序的失望和不确定,对李艳的厌烦,对未来的迷茫,让这条信息里传达出的那份简单(甚至可能盲目)的“想念”和“寻找”,显得格外珍贵。
阿虫是爱我的吗?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爱我的身体?迷恋那段短暂关系中他自以为的“征服”和激情?我能回忆起他第一次在我身上的“气势磅礴”和“经久不衰”,那种纯粹的、近乎动物性的欲望释放。但他居然拍了我和他的亲密艳照,安的什么心?我想起那晚他藏在衣柜里以及被我掐疼的闷哼情形,我对他的感觉,矛盾得如同打结的毛线团。有身体记忆带来的微妙悸动,有对他过往行径的厌恶和警惕,也有对他后来似乎努力改变的些微好奇,甚至,还有一点点……同为漂泊者、挣扎者的隐约共鸣?
我还不确定。也没时间去细想可能的发展。未来像浓雾弥漫的旷野,看不清方向。
但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荒唐的念头,却随着这条信息,清晰地从我混乱的思绪中浮现出来:
不如……就租阿虫当临时男友,回去交差?
他熟悉我的部分情况(虽然不全面),知道我和陈序有协议(但未必清楚细节),我们有过亲密关系(短暂,不能说不美好,而是神秘),彼此知根知底(至少在身体和部分性格上)。比起网上完全陌生的租借对象,他更“安全”,也更容易进入角色。既是“熟人”,又带着点因距离和时间产生的“陌生感”,这种微妙的状态,或许刚刚好。
一则,可以暂时应对家里催婚的狂轰滥炸,让父母稍微安心,对身体也好,避免他们因过度焦虑真的气出病来。二则,也能缓和一下我与父母之间因婚事问题日益紧张的关系。虽然欺骗不对,但善意的、暂时的谎言,有时或许是无奈之下的最优解。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迅速扎根,甚至带来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诡异的轻松感。
我站在略显嘈杂的车站出口,深吸了一口故乡潮湿的空气,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打字回复:
“我到了宋城火车站。”
信息几乎是在发送成功的同一秒,我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不是微信语音,是直接的电话。屏幕上跳动着“阿虫”的名字。
我接起。
“喂?少妇?你真的在宋城火车站?!”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雀跃和急切,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他在走动,“哪个出口?南广场还是北广场?你站着别动,我马上过来!我开车了!十分钟,不,七八分钟就能到!”
一连串的话,像爆豆子一样,完全没有给我插嘴的余地。那声音里的兴奋和惊喜,真实得不掺一丝水分。仿佛我的到来,对他而言是天大的好消息。
“我在南广场出站口,肯德基前面。” 我说,声音平静,心里却因为他这毫不掩饰的热情,泛起了更复杂的波澜。
“好!等我!千万别走开!” 他挂了电话。
我收起手机,走到肯德基门口相对显眼的位置。广场上人来人往,操着熟悉乡音的人们提着大包小包,摩的司机在拉客,小贩在叫卖水果和玉米。我静静站着,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场景。我没有告诉阿虫宋城是我的故乡,虽然我对市区的熟悉程度可能还不如他这个新来的“外派人员”。我也没告诉他我回来真正的目的(散心?探亲?逃避?我自己也说不清),只说“忙了一阵子,随便找个地方散散心”。
七八分钟后,一辆白色的SUV略显急促地停在了路边。车门打开,阿虫跳了下来。
他变了。
这是我看到他的第一眼,最强烈的感受。不是外形上的巨变,而是整个人的精气神。他穿着合身的浅蓝色 polo 衫和卡其色休闲裤,头发修剪得清爽利落,脸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皮肤似乎也好了些,带着健康的色泽。最重要的是眼神,以前那种游移不定、带着点油滑和算计的感觉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静、更专注的神采。腰背挺直,走路带风,整个人看起来……干练、精神,甚至有了几分以前不曾有过的、可靠的男人味。
他快步朝我走来,目光紧紧锁住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那笑容纯粹得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少妇!” 他走到我面前,很自然地想接过我的行李箱,手伸到一半,又顿住,看着我,像是在确认什么,“你……好像瘦了点。不过,更好看了。”
“你变化挺大。” 我如实说,打量着他,“看来新工作很锻炼人。”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个略显青涩的小动作,倒是还有一点以前的影子。“还行,就是忙,压力也大。但总比之前瞎混强。” 他接过我的箱子,“走,先上车。这里不能久停。”
车子内部收拾得很干净,没有烟味,只有淡淡的柠檬味香薰。他熟练地打着方向盘,驶入车流。
“想去哪儿?吃饭了吗?宋城这几年发展挺快,有些地方还挺有意思。” 他一边开车,一边说着,语气熟稔,像个称职的导游。
“随便逛逛吧。” 我说,“听你安排。”
他先带我去看了宋城保存相对完好的古城墙。青灰色的砖石垒砌,蜿蜒在江边,爬满青苔,砖石上还科着朝代或者一些零散的人名,它们诉说着时光的痕迹。我们沿着城墙根慢慢走,午后的阳光透过榕树的气根,洒下斑驳的光影。他给我讲他听来的关于城墙的历史,虽然有些地方记得不太清楚,但态度很认真。
接着,我们去走了浮桥。那是一座由数十只木船连接、上铺木板的古老浮桥,横跨在宽阔的江面上,走上去微微晃动,江水在脚下哗哗流过。对岸是郁郁葱葱的山峦。走在桥上,江风拂面,带来湿润的水汽,视野开阔,让人心胸为之一畅。阿虫走在我外侧,很自然地虚扶着我的胳膊,怕我站不稳。他的手掌温暖,力度适中。
“怎么样?这里风景不错吧?” 他问,眼睛看着远处的山水,侧脸在阳光下轮廓清晰。我注意到,他以前似乎有点的小肚腩,真的不见了。
“嗯,挺好的。” 我点头,心里却在惊叹:人真的可以在相对短的时间里,发生这么大的改变吗?是环境塑造人,还是他内心真的有了向上的动力?这种改变,是因为工作,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比如,想证明自己,或者,想配得上什么人?
和沉稳内敛、家世优渥但麻烦缠身的陈序相比,眼前这个脱胎换骨、充满干劲的阿虫,除了经济基础和家庭背景的差距,在个人气质和当下的精神状态上,竟似乎……旗鼓相当,甚至在某些方面(比如这种蓬勃的、毫不掩饰的生命力)更胜一筹。
这个认知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陷入了一种短暂的迷惑。如果,只是说如果,真的要在陈序和阿虫之间做个选择(虽然这个“选择”的命题本身就很荒谬),我该选谁?陈序能给我相对稳定的物质保障和一份共同经营的事业(尽管现在危机四伏),但他有家族的重担、有李艳的麻烦、有那句在复杂情境下说出的、真假难辨的“我爱你”。阿虫一无所有(相对而言),但他有改变的决心,有此刻毫不作伪的热情,有那股子想要往上冲的劲头,而且,他明确地“想”我,虽然不管是想我的身子还是人,还有一种点我们发生过关系,这算不算走进内心?或者说比走进内心更走进?
我忽然想起不知道在哪里看过的一句话:“小孩才做选择,成年人全都要。” 这当然是玩笑,更是奢望。现实是,成年人往往没得选,或者每一个选项背后,都藏着巨大的代价和不确定性。
胡思乱想间,加上赶火车、逛街,我确实感到有些累了,脚步慢了下来。
阿虫立刻察觉到了:“累了?走,先去吃点东西,然后找个地方休息。”
他开车带我到一条著名的美食街。傍晚时分,华灯初上,街上熙熙攘攘,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他熟门熟路地带我穿行,买了肉丸(用薯粉和肉末制成的弹牙丸子,汤汁鲜美)、三鲜粉(粉滑汤醇,配料丰富)、萝卜饺(晶莹剔透的饺皮包裹着脆爽的萝卜丝和肉末)、还有月亮巴(一种油炸的豆制品零食,酥脆咸香)。我们站在街边,或坐在简陋的小凳上,分食着这些地道小吃。阿虫吃得很香,不时给我介绍每种小吃的来历和特点,眼神亮晶晶的,像个急于分享好东西的大男孩。虽然对宋城城区我不太熟,但对这些小吃比他能如数家珍。
看着他这幅样子,我心里那个“租他当临时男友”的念头,更加蠢蠢欲动,甚至开始具体化。或许……真的可以试试?
吃完东西,疲惫感更重了。坐进车里,阿虫把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轻声问:“是不是很累了?我送你回住的地方?你订了酒店吗?”
我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闭着眼,含糊地“嗯”了一声。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是直接让他送我去长途汽车站,坐班车回镇上?还是……
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用听起来很随意、甚至带着点困倦迷糊的语气说:“不知道,还没订……有点累,不如先找个酒店休息一下吧。”
说完,我心脏微微提了起来。我以为阿虫会像以前那样,听到这种暗示,会立刻猴急地、巴不得飞了去,眼里冒出饿狼般的光。
但这次,他没有。
他只是很平静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关切,有理解,但并没有急不可耐的欲望。他点点头,说:“好,是该好好休息一下。我找一间高层的酒店,视野好,安静,你可以看看宋城的夜景,也能好好睡一觉。”
然后,他自然地拿起手机,开始查看和预订。他的平静和周到,反而让我有点意外,甚至……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不,不是失落,是更深的困惑。他到底变了多少?
他很快订好了酒店,输入导航。车子平稳地驶向江边一个看起来档次不错的酒店。酒店大门是仿古设计,飞檐翘角,灯火通明,门口有穿着旗袍的迎宾。
车在门口停下。阿虫先下车,帮我把行李拿下来。我刚站定,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对我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走到旁边几步远的地方接听。
“喂,刘总……是,我在外面……现在?这么急吗?市里来人了?……好,我明白了。大概需要多久?……行,那我尽快赶过去。不好意思,麻烦您先招呼一下……”
他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但断断续续的词语还是飘进我耳朵里。刘总(大概是他上司),市里来人,急事,赶过去……听起来确实是工作上的紧急情况。
他讲了大概十多分钟,期间不时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歉意。我对他点点头,示意没关系,然后拉着行李箱,先走进了酒店大堂。
大堂很宽敞,挑高很高,装饰确实融入了不少“宋”元素。巨大的水墨山水屏风,仿宋的家具线条简洁流畅,灯饰是暖黄色的宫灯造型,光线柔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味道,背景音乐是古琴曲,潺潺如水。整体感觉是“干净”、“雅致”、“温度适宜”。前台工作人员穿着改良的汉服式工装,笑容得体。
我在休息区的沙发坐下,翻看手机。收到了陈序的问候信息:“到了吗?一切顺利?” 还有冰发来的信息,说她回老家这几天,家里给她安排了相亲,对方是个小学老师,她有点烦。花花也发来一张她在山里徒步的照片,满眼青翠,她站在一块巨石上张开双臂,笑容灿烂。
我简单地回复了他们。放下手机,心里却感觉空落落的。人在旅途,或许都是这样,有种悬浮的不踏实感。但其实,即使人在家里,在熟悉的环境里,心若无处安放,不也如同在无尽的旅途上漂泊吗?我们日复一日,像完成固定程序:一日三餐,洗漱拉撒,上班回家,两点一线……这不也是一种漫长而重复的“旅途”吗?
此刻,我坐在这间陌生的、带着古意的酒店大堂里,内心的某个角落,竟然隐隐地、有点急切地希望阿虫快点讲完电话,和我一起上客房去。不是出于情欲,更像是一种疲惫到极点后,渴望一个熟悉(哪怕是曾有过节)的陪伴,一个可以暂时卸下所有防备、不必解释、不必强撑的私密空间。
终于,我看到阿虫收了线,把手机放回口袋,朝我走来。他脸上带着明显的愧疚,步伐很快。
我起身迎了上去。
“怎么了?公司有事?” 我问,其实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他走到我跟前,握住我的手,那手掌依旧温暖,但似乎比刚才紧了一些。“少妇,对不起。” 他语速很快,带着歉意,“公司突然有急事,市里总部的领导临时过来视察项目,点名要我过去汇报一些数据……这个,实在推不掉,耽误不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是真切的着急和愧疚,还有一丝被工作打断私人时间的无奈。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很玄妙,不靠逻辑,不靠证据,就是能感觉到对方是否在说谎。此刻,我感觉阿虫没有骗我。他是真的有事。
我心里那点隐隐的急切和期待,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但随之升起的,是一种理解,甚至……一丝欣慰?欣慰于他的责任心,欣慰于他此刻的坦诚,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找借口或敷衍。
“我理解。” 我松开他的手,表情尽量轻松,“工作要紧,你快去吧。先把事情处理好。”
阿虫握着我的手没放,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忽然伸出双臂,给了我一个短暂但有力的拥抱。他的胸膛宽厚结实,身上有干净的洗衣液味道和淡淡的男性气息。这个拥抱不带情欲,更像是一种安慰和承诺。
“晚点见。” 他在我耳边低声说,然后松开我,又叮嘱了一句,“你先上去休息,房费我已经付了。到了房间把房号发我。我尽量快点结束过来找你。如果太晚……你就先睡,别等我。”
“好。” 我点头。
他这才转身,快步朝酒店大门走去,边走边拿出手机似乎又开始打电话。走到门口,他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对我挥了挥手。
我看着他白色的SUV驶离,直到尾灯消失在街角。然后,我转身,拉着行李箱,走向前台,去办理入住手续。
心里那个“租他当临时男友”的计划,似乎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工作打断了。但不知为何,我并没有感到太多遗憾或焦急。反而,阿虫刚才的表现——他的变化、他的热情、他的坦诚、他的责任心——让我对这个荒诞的计划,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信心?或者说,是更加复杂难辨的心绪。
回到宋城的第一天,就以这样一种充满意外和悬而未决的方式,拉开了序幕。故乡的风,确切的说这里不属于我真正的故乡只是地理上的,因为不出生在那里也不是在那里长大,混合着酒店大堂的檀香,轻轻拂过我的脸颊。我知道,接下来的几天,无论是面对家人,还是面对可能实施的“租男友”计划,抑或是处理我自己内心那一团乱麻的情感,都不会轻松。
但至少,此刻,我暂时逃离了尾湾的是非,踏在了故乡的土地上。而阿虫那句“晚点见”,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埋进了这个夜晚的黑暗里,等待着未知的萌芽。
我拿着房卡,走向电梯。电梯门光滑如镜,映出我略带疲惫却眼神清亮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