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无声上行,数字跳跃至“28”。走廊铺着厚实吸音地毯,脚步落下去也悄无声息。2804房。房卡贴近感应区,“嘀”一声轻响,门锁弹开。
推门进去的第一眼,便觉心头一松。客房空间开阔,设计简洁,以浅米和原木色为主调,最大的亮点是那整面的落地玻璃窗,以及——令我喜出望外的——一个外挑的阳台。不管去到哪里,只要条件允许,我总是偏爱先去阳台站一站,仿佛那方悬空的小天地,是连接自我与外界的第一个呼吸口,能最快地攫取到陌生地域的气息和轮廓。
我放下行李,径直走向玻璃门。拉开厚重的遮光帘,再推开玻璃门——夜风带着江水的微腥和城市遥远的喧嚣,倏地灌了进来。阳台果然装了细密的、漆成黑色的防盗网,网格方正,像给无垠的夜景套上了一层规整的囚笼。这显然是出于安全考量,防止意外坠落或高空抛物。虽有些碍眼少了些许情趣,但至少视线未被完全阻断。我扶着微凉的铁栏,向外望去。
脚下是流淌的、在夜色中泛着碎银般光泽的江水。宋城古称“虔州”,三江汇流于此——章江与贡水在此相拥,汇成赣江浩荡北去。老一辈人口耳相传,说这地形是天然的风水宝地,两江夹一城,整体轮廓像极了一只浮于水面的巨龟,昂首北望,沉稳而吉祥。“龟头”便是两江交汇处的尖岬地带,历史上商贾云集,码头林立。更令宋城人自豪的是那套沿用至今、堪称古代市政工程奇迹的“福寿沟”地下排水系统。据说始建于北宋,依据地形高差,采用自然流向的原理,沟渠纵横,明暗结合,历经近千年风雨,至今仍在发挥重要作用。每逢夏季暴雨,当许多现代都市因排水不畅而沦为“看海”胜地时,宋城古城区却往往能做到“雨停水退,街面不涝”。这精妙的工程智慧,与北京紫禁城的排水体系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古人顺应自然、巧夺天工的杰作。只可惜,我此刻身在新城的高楼之上,目光所及,是林立的、灯火通明的现代化楼宇,玻璃幕墙反射着霓虹,宽阔的马路上车流如织。那片承载着“龟形风水”和“福寿沟”传奇的老城,隐在江对岸更深的夜色里,只余几处模糊的轮廓和稀疏的灯火,像一段被小心折叠、珍藏起来的旧梦。
城市每天都在不停“生长”,像一件被反复缝补又不断添上新布的衣裳。过去物质匮乏,人们一件衣服“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不是没有能力置办新衣,更多是节俭惯了,舍不得。那些辛苦劳作一生的人,或许直到生命尽头,才发现柜子里还压着好几件从未上身的“好衣服”,日常穿着的,总是在那几件修补过的衣物中循环。城市的建设何尝不是如此?规划蓝图总在更新,工地围挡拆了又立,新区拓展,旧城改造。每一个离开或到那里去的人,恐怕都未曾见过它“彻底建设完成”的模样。新旧交替,熟悉的街道旁忽然耸起陌生的高楼,记忆中的小巷变成了宽阔的柏油路,这种“熟悉的陌生感”,让人既亲切又疏离。与一个城市发生深刻关联的,多半是因为那里的人。城市空间浩大,我们终其一生真正踏足、产生情感联结的角落,其实寥寥。大多数地方,我们可能永远不会涉足,即使去了,也如同君子之交,淡泊而留有距离,反而容易铭记。而那些过于亲密、如同甜酒般甘醇(“小人之交甘若醴”)的关系,无论是与人还是与城,往往因为掺杂了太多利益纠葛、目的功利,甜蜜期过后,极易产生龃龉,甚至彻底断绝。我在车镇度过了整个懵懂而躁动的青春,将最纯粹的情感与汗水倾注在那片土地上,但那份“亲密”,并未必然开出理想的花朵,反而在离开后,成为心底一道复杂难言的印记。但我还将继续这份目前还无法摆脱的亲密,因为焊接店。
这短暂的逃离,来到一个既熟悉(家乡大的地域上)又陌生(具体空间上)的城市,住进一间无人认识我的酒店房间,竟有一种奇异的、暂时卸下所有包袱的轻快感。我不再是“焊接点”那个需要时刻应对李艳刁难、安抚冰情绪、担忧陈序处境的店长,也不再是父母电话里那个让他们焦虑不安的大龄未婚女儿。此刻,我只是一个旅途中的匿名者,一个可以暂时放任思绪飘荡的独身女人。
我退回房间,拉上玻璃门,将喧嚣和夜风隔在外面。走到床边,伸手到背后,熟练地解开内衣搭扣,那种被柔软棉垫和弹性钢圈束缚了一整天的感觉瞬间消散。我将那件米色的、带蕾丝花边的文胸随意扔在床上,像卸下一件无形的盔甲。又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套浅灰色的、纯棉质地的宽松睡衣裤换上。布料柔软亲肤,带着洗涤后阳光晒过的洁净味道。我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的那种乏。暂且不想沐浴,直接掀开洁白蓬松的被子,将自己整个儿陷进去,拉高被沿,盖到下巴。床垫软硬适中,承托着身体每一处酸痛的关节。我闭上眼睛,几乎在瞬息之间,意识就滑入了混沌的深潭。
我又做了一个梦。
我有时候喜欢做梦。梦里的空间法则与现实迥异,仿佛可以随意折叠、拉伸、扭曲。在梦里,我常常能飞起来,不是借助翅膀,而是意念一动,身体便轻如羽毛,挣脱地心引力的桎梏,掠过屋顶、树梢,甚至穿透云层。那是一种无比自由的快感。
但这次的梦,截然不同。
我梦见自己死了。不是惨烈的死亡,更像是一种悄无声息的消逝,像一盏油灯慢慢燃尽了最后一滴油,光晕收缩,最终陷入永恒的黑暗。我的“意识”或者说“魂魄”,以一种奇特的第三方视角悬浮着,能看到“自己”毫无生气地躺在某个地方,也能看到闻讯赶来的亲友。
我看见母亲扑在“我”的身体上,哭得撕心裂肺,头发凌乱,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她捶打着床沿,反复哭喊:“我的女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一句话都没留给妈啊……” 父亲站在门口,背佝偻着,像一尊瞬间被风化的石像,脸上是老泪纵横却强忍着不出声的扭曲表情,那双常年劳作、布满厚茧的手,死死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我看见陈序匆匆赶来,面色苍白,眼底布满红丝。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伸手触碰“我”的脸颊,指尖却在半空中颤抖着停住,最终颓然落下。我看见他眼里翻滚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悲痛、难以置信,还有……深深的、无从诉说的懊悔?李艳没有出现,或许在另一个时空。
我看见榕从市里驱车狂奔而来,妆都花了,冲进房间,看到床上的“我”,整个人僵住,然后慢慢滑坐在地上,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没有哭声,只有肩膀剧烈的抖动。冰子哭成了泪人,一遍遍喊着“少姐”。花花也来了,默默垂泪。甚至,我还看见了阿虫,他站在人群外围,眼神空洞,仿佛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脸上有种孩子般的茫然和无措。
我能“听”到他们每个人的心声,那些在现实中绝不会轻易宣之于口的痛苦、猜疑、遗憾和未解的结。
母亲的心声是无穷无尽的自责和悔恨:“是不是我催婚催得太紧,给她太大压力了?”“是不是当初不该让她去那么远的地方?”“她最后那段时间,是不是过得很不好?我这个当妈的,一点都不晓得……” 父亲的沉默里,是如山般沉重的父爱和无力:“闺女啊,爸没本事,没能给你更好的……你心里到底藏着多少事,怎么都不跟爸说呢……”
陈序的心声混乱而痛苦:“少妇……对不起……我真的……我还没来得及……李艳的事……家里的事……我以为还有时间……我甚至没来得及好好对你说一句……我真的……” 话语碎片化,充满了“如果”和“本该”。
榕的心声是尖锐的疼痛和不解:“你就这么走了?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变老,互相参加对方婚礼当伴娘的吗?上次见面还好好的……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是不是陈序那个混蛋?还是那个李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些声音,那些汹涌的情感,像潮水般冲击着我悬浮的“意识”。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急和痛苦。我想告诉他们:不是那样的!妈妈,我不怪你催婚;爸爸,你给我的已经够多了;陈序,我们的协议……或许本来就不该开始;榕,我的好姐妹,我只是太累了……我有好多话想说,有好多事情想交代清楚,我不想让他们活在无尽的猜疑和自责里!
我拼命地想发出声音,想移动,想触碰他们,想留下哪怕只言片语的解释或安慰。但我做不到。我的“意识”与那个世界隔着一层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屏障。我像一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呐喊者,眼睁睁看着罩外的人因我的沉默而承受加倍的痛苦。我留下的,似乎只有一连串的谜团和戛然而止的空白,这空白正化作锋利的刀刃,反复切割着爱我的人的心。
这种“留有未尽之言、徒增亲友痛苦”的绝望感,比死亡本身更让我窒息。哲学上常探讨生命的“向死而生”和“死亡的意义”,认为预先思考死亡,能让人更珍惜当下,理清生命中的轻重缓急。但此刻在梦里,我感受到的是一种“未完成”的极致遗憾。存在主义可能会说,人的存在先于本质,意义需要自己创造和赋予。但当我这个“存在”突然中断,留下的“未赋义”的碎片,是否会成为他人生命中无法填补的黑洞?是否会让生者陷入对“可能性”的无限追悔和假设中?这种因“未曾好好告别”而带来的持续性痛苦,或许正是许多死亡留给生者最沉重的遗产之一。
就在我被这种绝望和焦急吞噬,疯狂尝试突破那层屏障时——
一阵尖锐的、持续不断的铃声,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刺破了梦境的薄膜。
是我的手机在响。
我在梦里也“听见”了这铃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拼命朝铃声的方向“游”去,想要接通,仿佛那是连接两个世界的唯一通道。但我感觉身体无比沉重,像被无数无形的手拖拽着,意识挣扎着,试图抬起“手”去触碰那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声源。一次,两次……尝试多次都失败了,那种被阻隔、被束缚的痛苦,几乎让我在梦中崩溃。
终于,在不知道第几次竭尽全力的挣扎后,我的“手指”似乎碰到了什么冰凉坚硬的东西——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在天花板柔和的射灯光线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后背一片冰凉的虚汗,睡衣紧贴着皮肤。梦里的绝望和焦急感还残留着,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铃声还在响,不屈不挠。是我的手机,就在床头柜上震动、闪烁着。
我侧过身,伸手去拿。就在抬手的一瞬间,我察觉到异样——我的右手,正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紧紧地按在自己的左胸上,手掌正好覆盖住心脏的位置。是因为这个姿势压迫了心脏,导致血液循环不畅,才做了那样压抑痛苦的噩梦吗?
这个发现让我觉得有点荒诞,又有点好笑。奇怪的是,以前谈恋爱的时候,被男朋友的手握着胸入睡,似乎也并没有因此做过噩梦。难道……那只属于别人的手,像一根“避雷针”或者“导流线”,把可能引发噩梦的“负能量”或“压力”传导到对方身上去了?我被自己这个无厘头的胡思乱想逗得扯了扯嘴角。人总是在试图为一些莫名的生理心理现象,寻找看似合理(哪怕荒谬)的解释,这或许是大脑自我安抚的一种方式。
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显示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阿虫打来的。最新一个正在响。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我睡了将近三个小时。
也是奇怪,他怎么不直接上来敲门?或许是在楼下等,或者怕打扰我休息?
我清了清嗓子,按下了接听键,还没开口——
“妇妇!你终于接电话了!” 阿虫急切又带着歉意的声音立刻冲了出来,“我刚才打了好几个,怕你在睡,又不敢一直打。事情总算搞完了,我现在马上过去!你饿了吧?我接你下来吃饭?”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真实的关切和一丝做完工作的放松。梦里那种与世界隔绝的恐慌感,被这熟悉(尽管关系复杂)的人声驱散了不少。
“我不想下去。” 我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慵懒,“累。”
“那好,我打包上去吃。你想吃什么?这边有家炖汤不错,还有炒粉,或者……西餐?” 他立刻接话,安排周到。
“随便,你看着办吧。清淡点。” 我没什么胃口。
“行,等我二十分钟……不,十五分钟!” 他语气轻快,“你先休息,我到了敲门。”
挂了电话,我在床上又躺了几秒钟,让梦境残留的阴影彻底褪去。然后,我掀开被子坐起来。
做了一个决定。
我起身,走到房间中央,伸手将身上那套宽松的睡衣裤——连同里面空荡荡的状态——一起脱了下来。衣物滑落,堆在脚边。我赤身裸体地站着,皮肤暴露在空调恒定温度的空气里,微微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我没有丝毫羞涩或不安,像是在完成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小的仪式。
然后,我光着身子,径直走向浴室。
浴室很宽敞,干湿分离。我打开花洒,调到热水档。水流初时冰凉,迅速升温。我将手伸到水流下,感受着温度的变化,慢慢调整,直到水温接近我能承受的较高阈值,大约四十五度左右。滚烫的水流冲击在皮肤上,带来轻微的刺痛,随即是毛孔舒张、血液加速流动的舒畅感。热气迅速蒸腾起来,镜面上蒙起一层白雾。
我要洗一个脱胎换骨的热水澡。
都说不要在夜晚做决定,因为夜晚情绪容易波动,判断可能失准。但似乎可以在沐浴后做决定。当温热的水流从头到脚冲刷而过,带走疲惫、汗渍和纷乱的思绪,当皮肤被搓洗得微微发红,当头发被揉搓出丰盈的泡沫再被清水涤净……那一刻,人仿佛从里到外被清洁、被唤醒,头脑会异常清醒。这种“超级清醒”感从何而来?是否源自人类远祖还未出生时,在母亲子宫羊水环境中那种被包裹、被滋养的安全与混沌?沐浴,是否在某种程度上模拟并唤醒了那种原始的安全感,从而让大脑卸下防御,更接近本真?
鱼离开水,在岸上挣扎的间隙,是否也有一种濒死的“脱胎换骨”感?那是对另一种生存状态的极限体验。而人与人之间的亲密呢?从小心翼翼的试探,到逐渐升温的缠绵,再到急促的喘息和奔腾的激情,然后在某个顶点突然停下来,相拥着平复呼吸——那一瞬间的静谧与空虚,是否也是一种情感和身体上的“间隙性脱胎换骨”?从极致的投入中抽离,重新审视自己和对方。
那么人生呢?何时才是这样的“间隙”?我想起当初被公司裁员、失业的那天晚上。独自回到租住的屋子,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去洗了一个很长时间的热水澡。水很烫,皮肤刺痛。洗完出来,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眼神空茫的自己,那一刻,危机还在萌芽,前路一片漆黑,但奇怪的是,心里却有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奇异平静。那或许就是一次被迫的“脱胎换骨”间隙吧。
我洗了头,用了酒店提供的、味道清冽的洗发水和护发素。泡沫丰富,冲净后头发顺滑。关掉水,用厚实柔软的白浴巾擦干身体和头发。浴室里水汽氤氲,像温暖的云雾。我走到洗手台前,那面巨大的镜子已经被白雾完全覆盖,只能映出一个模糊的、乳白色的人形轮廓。
我拿起吹风机,对着镜子吹头发。热风呼呼作响,镜面上的水汽被吹开一小片,渐渐扩大,露出了我清晰的面容和脖颈,然后是肩膀、锁骨……镜中的女人,头发湿黑,贴在脸颊和颈侧,皮肤被热水蒸腾过后透着健康的粉红,水珠沿着发梢和身体的曲线滚落。目光顺着脖颈往下,掠过锁骨的凹陷,然后是胸前——因为没穿内衣,自然垂坠的弧度,顶端是颜色偏深的乳晕,在温热和水汽的作用下,似乎比平时更为饱满挺立。腰肢还算纤细,但小腹确实不像年轻时那样绝对平坦了,有了些许柔软的弧度,那是岁月和相对稳定生活留下的、温柔的痕迹。再往下……
我停下吹风机的动作,看着镜中的自己。我们每天都在忙碌,关心工作进度,关心人际关系,关心账单和未来,甚至关心社交媒体上陌生人的动态。但我们有多久,没有好好地、平静地、不带批判地,只是“看一看”自己了?这具承载我们所有喜怒哀乐、奔波劳碌的皮囊。
记得失业那晚沐浴后,我也曾这样长久地凝视镜中的裸体。看久了,竟会生出一种奇怪的、混合着陌生和羞赧的感觉。仿佛那个身体不是“我”,而是另一个需要被审视和理解的客体。正因为如此,据说很多演员会对着镜子练习表情和台词,不仅是为了纠正外形,更是为了与自己对话,寻找角色与自我的连接点。人对着镜子喊自己的名字,有时都会觉得不自然,那声音仿佛在召唤另一个隐藏在皮囊下的“本我”。肉体和灵魂(如果存在的话)有时就像会产生重影,在某些瞬间微微分离。我们使用的“灵魂”——那种驱动我们思考、感受、抉择的内在能量——是否也像二手、三手,甚至辗转了无数次的“电池”?它承载着古老的信息和模式,只是我们大多数时候遗失了“记忆”,只感受到那微妙的、驱动我们前行的“能量”本身。
正当我沉浸在略带哲学意味的自我审视中时,一个关于这家酒店(或者说,关于车镇酒店业)的、不太愉快的传闻,毫无预兆地跳进了我的脑海。
据说,车镇西边,有些高档酒店所在的土地,是早年填海(其实是填湾滩涂)造出来的。在更早的年代,这里水网复杂,走私、偷渡活动时有发生,也出过不少溺毙或斗殴致死的无名尸首。民间传闻,某些酒店的底下,可能还压着不散的“东西”。尤其是一些建有地下多层(停车场、仓库、员工区)的酒店,故事更多。
我听说(不知是真是假)的一个版本是:就在离这里不远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地下有三层,最下面一层是员工餐厅和仓库。有一天晚上,大概十点多,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被主管派到地下三层去取一批次日早餐要用的食材。她独自坐员工电梯下去,仓库里灯光惨白,堆满货架,空气里有食物和清洁剂混合的沉闷味道。她很快找到东西,抱着箱子往回走。走到电梯口等电梯时,旁边正好有一面用来整理仪容的穿衣镜。她下意识地偏头,朝镜子里看了一眼——想看看自己的头发有没有乱。
就这一眼。
她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箱子“哐当”掉在地上,食材滚落一地。
镜子里映出的,根本不是她的脸!……
女服务员当晚就吓病了,没过多久就离职了,据说精神受了很大刺激,后来一直没好利索。
这个故事,此刻在我独自一人、身处酒店高层、刚洗完澡、面对蒙雾镜面的情境下,具有了惊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代入感”。
我的呼吸瞬间屏住。
目光死死盯着眼前这面被我吹开雾气、映出自己清晰影像的镜子。镜中的女人,面容熟悉,眼神却因为刚才那个故事而染上了一丝惊疑不定。我甚至觉得,镜子深处,我影像的后面,那尚未被吹散的白雾朦胧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啪!”
我猛地抬手,一巴掌拍在还残留水汽的镜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冰凉的触感和疼痛让我清醒了一些。是幻觉,肯定是自己吓自己!
但心理作用已经产生。我感觉自己裸露的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从手臂蔓延到后背,甚至……连胸前那敏感的部位,乳晕周围的肌肤,都仿佛紧绷起来,颗粒感明显。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我慌忙胡乱抓起刚才擦身的大浴巾,也顾不上擦没擦干,匆匆裹在身上,又抓过那件睡袍胡乱套在外面,腰带系得死紧。视线躲闪着,不敢再去看那面镜子,仿佛那里面真的藏着另一个世界。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推开浴室门,冲回卧室。心脏怦怦直跳。寂静的房间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这寂静此刻显得格外诡异和压迫。
“啪!啪!啪!”
我快步走到墙边,近乎神经质地,把房间里所有能打开的灯——主灯、阅读灯、床头灯、廊灯、卫生间灯——全部按亮!瞬间,房间里亮如白昼,每一处阴影都被驱逐。光明带来了一些安全感,但心跳依然急促。
有时候,人真的是自己吓自己。恐惧往往源于未知和想象,而想象在特定的环境刺激下,会无限放大。但那个关于镜子的故事,像一颗种子,已经在我心里种下了。
我忽然想到,等会儿阿虫来了,我可以把这个故事讲给他听。不是分享恐惧,更像是一种……恶作剧般的试探?或者,只是需要一个人来分担这莫名袭来的寒意。
我找到手机,急急拨通了阿虫的电话。
“到哪了?快点!” 电话一接通,我就忍不住催促,声音里或许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紧绷。
阿虫似乎立刻听出了我情绪的微妙变化:“怎么了妇妇?你声音有点不对。我就在楼下了,刚停好车,马上上来。出什么事了?”
听到他说“在楼下,马上上来”,我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那就好。” 我顿了顿,故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神秘兮兮,又带着点撒娇般的依赖,“没事……就是……等你上来再说。”
阿虫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带着宠溺和好奇,“好,等着,我这就到。电梯里信号可能不好。”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往下看。楼下停车场,果然看到阿虫那辆白色的SUV刚停稳,他正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拎着几个外卖袋子,快步走向酒店大堂入口。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规律的三下。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后,从猫眼往外看了看——是阿虫,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棉质圆领T恤,版型合身但不紧绷,衬托出肩臂的线条;下身是浅灰色的休闲长裤,面料垂顺,脚下是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整个人看起来清爽、精神,洗去了白天的奔波尘气,更添了几分居家的随意和……令人心动的活力。
我检查了一下自己:睡袍的带子系得很紧,领口捂得严实,里面只有浴巾和真空状态。裤子……哦,我没穿裤子,睡袍下是光着的腿。这样见他,似乎有些过于“随意”了。但转念一想,我们之间,早已越过那些客套的界限。
我开了门。
阿虫进来,手里拎着几个印着餐厅logo的纸袋,食物的香气隐隐飘出。他看见我,第一反应不是放下东西,而是很自然地、带着关切地向前一步,伸出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抱了我一下。不是热烈的拥抱,更像是一个安慰和确认的姿势,手臂环过我的肩膀,力道温和,一触即分。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是清爽的沐浴露和一点淡淡的、属于他本身的、干净的男人气息。
“睡得好吗?” 他低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似乎在检查我的气色,“刚才电话里怎么了?感觉你有点……” 他斟酌着用词,“紧张?”
我摇摇头,没直接回答,反而被他身上某种变化吸引。或许是灯光角度,或许是裤子面料和剪裁的关系,他下身某个部位……似乎轮廓有些明显。深色休闲裤本应宽松,但在他身上,因为动作或姿势,勾勒出了隐约的、属于男性特征的起伏。我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随即在心里暗笑自己:真是想太多。很多时候,所谓“性感”或“暗示”,不过是观者自己内心的投射,或者,根本就是服装设计无心插柳的结果。某种程度上,我是个观念传统甚至有些刻板的人,但偶尔的“歪想”,更像是一种自我愉悦的、无伤大雅的内心玩笑,对抗着现实中那些过于沉重的东西。
“我睡得……做了个怪梦。” 我含糊地带过,侧身让他进来,“买的什么好吃的?”
阿虫将袋子放在靠窗的小圆桌上,一边往外拿餐盒,一边回答我的问题:“给你买了虫草花炖乳鸽,清淡滋补;还有一份虾仁滑蛋,一份清炒菜心;主食是这里特色的珍珠粉,拌了点肉酱。哦,还有一瓶红酒,我问了店员,说这款配这些菜不错,不涩,口感偏甜一点,适合晚上喝。” 他安排得井井有条。
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T恤下隐约可见肩胛骨的轮廓,手臂动作时肌肉线条流畅。他确实变了,以前那个毛毛躁躁、眼里只有欲望和算计的阿虫,似乎正在被一个更沉稳、更懂得照顾人的版本覆盖。
“阿虫,” 我叫他,等他回头看我,我才带着点恶作剧成功的狡黠笑问,“刚才那个故事……你还想听吗?保证让你今晚……印象深刻。”
阿虫将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我,闻言挑了挑眉,眼里也浮起兴趣:“当然想听。不过,先吃东西,边吃边讲?还是吃完再讲?我怕听了吃不下。”
“边吃边讲,才有意思。” 我在他对面坐下,睡袍下摆散开,光裸的小腿交叠。我打开炖盅的盖子,浓郁鲜香的雾气升腾起来。
我们就像一对寻常的、下班后共进晚餐的恋人,坐在酒店房间的窗边,分享食物,也准备分享一个“吓人”的故事。温馨的灯光,美味的食物,对面坐着熟悉又新鲜的男人。他没再表白什么,气氛却自然而然地暧昧升温。我呢?我对他到底是什么感觉?上次在尾湾,是身体病后脆弱时的一夜情感(和欲望)需求?还是那衣柜一夜后某种扭曲的联结?我自己也理不清。
我们一边吃,一边聊些闲话。他讲他新工作的挑战,管理一个新区域的项目,从团队搭建、供应链梳理到市场推广,事情千头万绪,压力大但也学到很多。“比以前瞎混充实多了,” 他扒了一口粉,眼神认真,“也看清了自己几斤几两。以前总想走捷径,现在觉得,脚踏实地,把事情一件件做好,心里才踏实。”
我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炖鸽汤火候很足,肉质酥烂,汤色清亮。珍珠粉滑溜爽口,拌着咸香的肉酱,是熟悉的家乡味道。红酒倒在酒店提供的高脚杯里,颜色是漂亮的宝石红,我浅尝一口,果然如他所说,果香浓郁,单宁柔和,顺喉而下,一股暖意从胃里缓缓升腾。
吃到一半,我们打开了电视,随意调到一个正在播都市情感剧的频道。剧情有些老套,无非是三角恋的纠葛。男女主角在雨中争吵,然后拥吻。画面拍得唯美而煽情。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是微信视频通话的请求音,锲而不舍。
阿虫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就放在桌边),提醒我:“你电话。”
我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陈序”的名字和头像。我蹙了蹙眉。这段时间,陈序的问候信息总是时有时无,而且时间点常常不太对,要么是我忙的时候,要么是深夜。那种感觉,不像关心,更像是一种不定时的、程式化的“查岗”或“确认”。
我心里莫名生出一股逆反情绪。我现在在休假,在“我的”时间里。我不想接。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任由它震动。然后,我夹起一块滑蛋里的虾仁,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又就着虾仁,浅浅喝了一口红酒。酒精带来的微醺感正在蔓延,我能感觉到脸颊和耳根开始发热,身体里有一种放松的、蠢蠢欲动的暖意。
手机震动终于停了。但没过几秒,又再次响起来。还是陈序。
阿虫看着我,眼神里有关切,也有询问,但他没说话。
“接吧,我不出声。” 他低声说,语气平和。
我摇摇头,又啃了一个打包盒里的卤鸡爪,鸡爪炖得软糯脱骨,咸辣适口。就着鸡爪的辣味,我又喝了一大口红酒。杯中的酒液迅速下去了一半。暖意更盛,甚至有些燥热。我无意识地伸手,解开了睡袍领口的第一颗纽扣。丝质睡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色浴巾的一角,和浴巾边缘下方一小片被热气蒸腾和酒精染成粉色的肌肤。
“不管了。” 我说,声音因为酒精而带上一点慵懒的沙哑,“休假时不接公务电话。”
阿虫看着我,目光在我解开的领口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才问:“只是……公务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灯光和我微红的脸。我忽然不想再伪装,不想再纠缠于那些复杂的定义和协议。
“非常公务。” 我清晰地说,然后仰头,将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像点燃了一小簇火苗。
电视里,那对纠缠的男女主角已经吻得难分难舍,背景音乐煽情至极。
阿虫没有说话。但我们之间的空气,仿佛被酒精、电视画面、还有我那句“非常公务”点燃了,温度陡然升高。我们本来就近距离对坐,此刻,不知是谁先动了一下,身体的距离被拉近。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我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意和男性的体温。
他侧过头,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的眼神很深,里面有克制的火焰,也有询问和等待。
我没有躲闪。
他缓缓低下头。我闭上了眼睛。
唇瓣相触的瞬间,像两块磁铁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极性。一开始是轻柔的试探,带着红酒微甜的气息。然后,迅速变得灼热和深入。他的手臂环上我的腰,将我更紧地拉向他。我的手臂也攀上他的脖颈。我们倒在柔软的沙发里(不知何时从桌边移到了沙发),电视的声音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这个吻,和上次在尾湾那间出租屋里,带着发泄和征服意味的吻完全不同。它更缠绵,更深入,更像是一种彼此渴望的确认和交融。我的呼吸变得急促,喉咙里溢出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细微的呻吟声。这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盖过了电视里男女主角的对话。
我甚至做了一个大胆的、近乎挑逗的动作——将口中残留的一点点红酒,混合着唾液,通过紧密贴合的唇齿,渡到了他的嘴里。他喉结滚动,吞咽下去,然后吻得更加凶猛,像要把我整个人都吞噬掉。
一切都发生得顺理成章,又像一部被快进了的电影,跳过了所有铺垫和暧昧的试探,直接从高潮部分开始上演。我成了故事里情难自禁的女主角,而阿虫,无疑是此刻最卖力、也最投入的男主角。沙发柔软的皮质表面承载着我们翻滚的身体,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如果它有耳朵,大概会嫌我的喘息和呻吟太过放肆;如果它有神经,或许会厌恶这份近乎原始的、毫无修饰的激情碰撞。
就在这意乱情迷、几乎要彻底沦陷的时刻——
我的手机,又一次,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就掉落在沙发边的地毯上,屏幕朝上,闪烁着“陈序”的名字,伴随着嗡嗡的震动。
这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灼热的氛围。我的动作顿了一下,神智有瞬间的回笼。
阿虫也感觉到了我的停顿,他的吻落在我的颈侧,呼吸粗重,但没有继续下一步,似乎在等待我的决定。
我看着地上那个不断闪烁的名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其复杂、近乎叛逆和自毁的情绪。凭什么?凭什么我要在和他有“协议”的前提下,为他守身如玉(尽管并非自愿)?而他可以和李艳发生关系,甚至可能搞出孩子?凭什么他总是能在这种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干扰我的节奏?
一股邪火冲上心头。
我伸出手,够到了手机。没有挂断,反而,在身体依旧被阿虫半压着、承受着他并未停止的细微动作的状态下,我按下了接听键,并且,刻意转换成了普通的通话模式,而非视频。
“喂?” 我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未褪尽的情欲喘息,有些沙哑,有些断断续续。我努力控制着呼吸,却似乎让声音更添了几分暧昧的压抑感,“陈总……这么急,有什么事吗?”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闭上了眼睛,一只手紧紧抓住阿虫撑在我身侧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等待电话那头的回应,像等待一场审判,又像进行一场无声的示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这两三秒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陈序的声音传了过来,听起来似乎有些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疑惑?
“你没接电话,我以为你遇到什么事了。” 他的语气还算平稳,“主要想看看你回到家没有,路上顺不顺利。”
我咬着下唇,忍住阿虫此刻故意使坏带来的、差点冲口而出的闷哼,断断续续地回答道:“回……回到了。现在……准备睡觉……觉了。”
电话那头又是短暂的沉默。然后,陈序说:“你那边……是不是信号不太好?声音有点断续。那你先好好休息吧,我明天再联系你。”
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并没有听出太多异样,或者,他听出了,但选择了暂时不戳破。
“好……好的。” 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说完,立刻挂断了电话。将手机远远地扔到地毯的另一头。
电话挂断的瞬间,像是撤去了最后一道无形的屏障。阿虫的动作不再克制,变得更加汹涌和直接。而我,在那一丝对陈序的愧疚和叛逆交织的复杂心绪消散后,也彻底投入了这场久违的、酣畅淋漓的亲密之中。
(此处省略八百字。)
风暴平息后,我浑身汗湿地靠在阿虫同样汗湿的、结实宽阔的胸脯上,脸颊贴着他温热的皮肤,能听到他尚未平复的、有力的心跳。我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胸肌上划着圈。上一次在尾湾,更多是黑暗中的混乱和发泄,我甚至没有仔细看过、感受过他的身体。此刻在明亮的灯光下(我们甚至没顾上关掉那盏主灯),我才发现,他的身材远比我想象中要好。肩膀宽厚,胸肌和腹肌的轮廓分明,手臂线条流畅有力,显然是坚持锻炼的结果。这哪里还是印象中那个有点虚浮的“阿虫”,分明可以称得上……“大虫”了。一种充满生命力和雄性力量的“大”。
身体餍足后的慵懒和空虚感交织。我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到了刚刚打来电话的陈序身上。
一丝矛盾悄然滋生。我和陈序有协议,但协议里没有规定身体的忠诚。我们彼此都没有明确说过“我们是男女朋友”,没有承诺过未来。我们的关系,建立在各取所需的基础上,脆弱而模糊。他有他的家族责任、商业困境,还有李艳那个甩不掉的麻烦。他甚至亲口承认和李艳发生了关系,无论原因如何。
那么,我此刻和阿虫的放纵,又算什么呢?是对陈序“出轨”(如果那算出轨的话)的一种报复性平衡?是对自己被困在“协议”和现实夹缝中无力感的一种逃避和宣泄?还是说,我对阿虫,除了身体的吸引和旧日的纠葛,也产生了一丝丝……别的什么?
我试图用理性说服自己:我和陈序之间,本就谈不上忠诚,何来背叛?我和阿虫,男未婚女未嫁(至少法律上),你情我愿,无关道德。但心底某个角落,依然有一小块地方,因陈序那通电话和他可能有的感受,而微微刺痛和不安。这不是爱情带来的心痛,更像是一种对“约定”(哪怕是不成文约定)被打破的本能不适,以及对未来关系可能变得更复杂的隐忧。
算了,先不管了。我累极了,身心都是。让那些复杂的、理不清的问题,暂时退散吧。
我靠在阿虫怀里,闭着眼,感受着他手臂环抱的力度和温度。
“阿虫。” 我轻声叫他。
“嗯?”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事后的慵懒和满足,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刚才……我说要给你讲故事。” 我忽然想起这茬,觉得有点好笑。在经历了刚才那样一场激烈的“身体故事”之后,再来讲什么鬼故事,似乎有种荒诞的趣味。
“对哦!” 阿虫也想起来了,低笑出声,胸腔震动,“你说要讲三个?刚才那个‘照镜子’的,算第一个?”
“嗯。”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开始讲述,“第一个就是那个女服务员在酒店地下三层照镜子,看到不是自己的脸……吓跑了。”
阿虫听后,手臂似乎微微收紧了些,把我往怀里带了带,嘴里却佯装害怕:“哇,这么吓人?还好我们住高层。” 他把脸埋在我颈窝蹭了蹭,呼吸喷在敏感的皮肤上,带着痒意。
我笑着捶了一下他的腰侧:“色鬼!听第二个。”
“好,第二个。” 阿虫乖乖不动了,但手还搂着我。
“第二个,也是酒店的故事。” 我放慢语速,营造氛围,“有一位女士,一个人出差,入住一家酒店的1404房。她放好行李,觉得口渴,就用房间里的玻璃杯,在洗手台旁的饮水机接了一杯水,放在房间的桌子上。她本来想喝,但突然要去前台办理个事情。她看了一眼那杯水,心想回来再喝吧,就出门了。”
阿虫静静地听着。
“等她返回房间,走到桌子前,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杯水——嗯?好像……少了半杯?” 我停顿了一下,“那位女士当时也有点糊涂,心想:是不是我记错了?我出门前好像没喝啊?还是我潜意识里太渴,出门前抿了一口自己忘了?她努力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可能真是自己搞忘了吧’,她这么安慰自己,也没太在意,想着重新倒一杯就是了。于是她把那半杯水倒进洗手池,重新用那个玻璃杯接了一杯满满的开水,放在桌子上。然后准备洗完澡再喝,就拿着睡衣去浴室洗澡了。”
阿虫的呼吸似乎屏住了一瞬。
“她洗了个很舒服的热水澡,洗去一身疲惫。用毛巾擦干身体和头发,穿上柔软的睡衣,心情不错地走出浴室。一边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很自然地朝桌子走去,准备拿起那杯水喝——”
我猛地停下,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声音。
“然后呢?” 阿虫忍不住问,声音有点紧。
“然后,” 我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她走到桌子前,目光落在那杯水上——整个人瞬间僵住,血液都好像冻住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阿虫配合地问,手臂又紧了紧。
“那杯她明明重新倒满的开水——又变成了半杯!” 我一字一顿地说,“就好像……在她洗澡的时候,有‘人’或者‘东西’,悄悄地……喝掉了半杯。”
“啊——!” 阿虫很给面子地低呼了一声,然后立刻把脸埋进我的胸口,蹭来蹭去,“吓死我了!妇妇你太坏了,讲这么吓人的故事!”
我被他的反应和动作弄得又痒又想笑,推着他的脑袋:“起来!色鬼!就知道占便宜!”
阿虫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哪有半点害怕的样子,全是促狭的笑意:“我就要当你的色鬼,专吃你的‘故事’。” 他凑近,在我唇上轻啄一下,“第三个故事呢?快讲。鬼故事就像穷人喜欢听富人的奢侈生活,又像想吃辣又不敢吃太辣的人,故意往菜里放一点点辣椒,寻求那种刺激的边缘感。”
我被他的比喻逗笑了。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而亲密。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有温柔,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更深的东西。我忽然觉得,时机到了。
“第三个故事嘛……” 我拖长了语调,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他的胸口,“其实不是鬼故事。是我要你……配合我演一个故事。”
“演故事?” 阿虫挑眉,握住我的手指,“演什么?我演技可不行。”
“很简单。” 我看着他,慢慢地说,“我想……租你,当我几天的男朋友。陪我回一趟‘车镇’,见见我爸妈。”
阿虫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眼神里的光芒似乎也滞涩了。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我,那目光变得深邃,像是在仔细分辨我话里的每一个字,是玩笑,是试探,还是……认真的请求?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还在播放着无关紧要的广告。
几秒钟后,阿虫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或者说是,被某种定义刺到的不适?
“租我?”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有点勉强的弧度,“我……难道不已经是你的男朋友吗?至少,我以为……”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刚才的亲密,难道不是恋人之间才会发生的事吗?为什么还需要“租”?
我的心微微一动。他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原本只是出于“实用目的”的心湖。是啊,我们刚刚才进行了最亲密的行为,此刻还赤身相拥。在这种情况下,提出“租你当男友”,确实显得既荒诞又……有些残忍。仿佛在否认刚才发生的一切的情感意义,将其纯粹工具化。
但我有自己的困境和考虑。我无法在短时间内,对他解释清楚我和陈序之间那份复杂难言的“协议”,无法说明我家庭催婚的巨大压力,也无法确定,我们之间刚刚重建的(或者说新生的)这种关系,是否能承受“见家长”这样沉重的考验。或许,“租”这个字眼,恰恰是一种保护——保护我,也保护他。将这段关系框定在一个有明确期限和目的的“交易”内,避免更深的期待和可能的失望。
“是……男朋友。” 我犹豫了一下,选择了更柔和的说法,但依然坚持着核心,“但这次回去,是‘工作’。我需要一个‘男朋友’这个角色,来应对我爸妈。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就几天时间。所有开销我来负责,另外……我会付你报酬。” 最后那句“付报酬”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别扭,像是在玷污什么。
阿虫沉默着,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头,看着我,眼神复杂。那里面有失落,有不解,但似乎也有一丝……了然?或许,以他对我的了解(尽管可能不全面),他能猜到这背后有我难以言说的苦衷。
最终,他叹了口气,伸出手,重新将我揽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
“报酬就不用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但很清晰,“陪你回家,见你爸妈,这是……我应该做的。如果这样能帮到你,让你轻松一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你得提前跟我‘对好剧本’啊,少老板。别到时候穿帮了,我可赔不起。”
他答应了。以一种带着委屈,但又充满包容和担当的方式答应了。
我靠在他怀里,心里五味杂陈。有松了一口气的轻松,有对他反应的歉疚,也有一种莫名的、更深的不安。对于阿虫,我依然不清楚,他在我的生命里,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是旧日欲望的延续?是困境中的临时救生圈?是一个正在变好、值得期待的男人?还是……某种我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情感寄托?
或许,真的需要交给时间,交给接下来在“车镇”即将发生的一切,才能慢慢看清。
窗外,宋城的夜景依旧璀璨。江面上,偶尔有夜航船的灯火缓缓滑过,像流星坠入人间。这个夜晚,始于一个关于死亡的噩梦,经过热水澡的“脱胎换骨”,穿插着镜子和水杯的恐怖遐想,在酒精和情欲中达到高潮,最终,落在一个关于“租借男友”的、荒诞又现实的协议上。
生活,远比任何鬼故事都更光怪陆离,也更考验人心。
我闭上了眼睛,在阿虫平稳的心跳声中,疲惫和迷茫再次袭来。明天,又将踏上另一段旅程,带着一个“租”来的男人,回到那个我既想念又畏惧的故乡。
故事,还在朝着未知的方向,蜿蜒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