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家最后的那几天,那阵由寂静引发的焦灼感尚未完全将我吞噬之前,我接到了福的电话。
福是我以前公司的同事,分属不同部门,业务交集不多,但同在一个人不算太多的公司里,总有几分点头之交的熟悉。他这个人,有点意思。个子不高,身形微胖,圆脸,戴一副黑框眼镜,平时话不多,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眼神偶尔飘忽,仿佛心思并不完全在眼前的表格或会议上。他对我的那点“意思”,在当年公司茶水间有限的八卦流通里,算不上秘密,甚至他自己也曾用一种颇为荒诞的方式,试图表达过。
那还是微信刚开始盛行的时候。某天深夜,我收到他发来的一封长长的电子“情书”,或者说,是一篇意识流混杂着市侩幻想、逻辑跳跃的奇特文字。隔了这么多年,有些句子我依然记得清楚:
“如果能知晓掌管彩票的人头脑里前几天的意识流,区区几个号码就能落入囊中,我会下重注,这样我就有几千万,那么少妇也就先少了一条嫌弃我的理由。”
“少妇是南方女人,却有着北方女人丰满的身材。我喜欢丰满,这是我仅有的一点爱好。色字头上一把刀,有刀就好了,我要拿刀赶跑林。我觉得目前林把这丰满占领了。凭什么?凭林在车镇有一套房?”
“如果我能知道游资大佬在交易前一日的选股方案就好了,但是他们的思想或者说意识飘去了哪里?电脑删除的文字可能恢复,但一刹那想过的事情或者深思熟虑的意识流,去了哪里?我找得你好苦啊,就像找你……其实也没找,根本就无处着手。这是异想天开……”
通篇充满了对金钱的焦虑渴望(彩票、股票),对我身体的直白觊觎(“丰满”),以及对当时公司里另一个据说在追求我、且在本地有房的男同事“林”的幼稚嫉妒和攻击性幻想(“拿刀赶跑”)。与其说是情书,不如说是一个底层男性在欲望、自卑和现实挤压下的混乱独白,充满了无力感和荒诞的妄想。他把获得财富(靠彩票或内幕消息)视为解决一切问题(包括赢得我)的先决条件,又将情感竞争简化为粗暴的武力驱逐,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将女性物化和将男性力量简单化的思维。
我当时并未立即回复,后来偶然在走廊遇到,他有些局促。我半开玩笑地对他说:“福,你还挺有才,这写得……像篇小说,不如去写小说算了。” 他推了推眼镜,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自嘲混和的笑:“真要写小说我又写不来,随便发发牢骚,让你见笑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一旦被要求“正经”去做某件事,比如写一篇符合规范的、目的明确的小说或情书,反而会因压力和期望而束手束脚、词不达意;倒是那些在无人要求、情绪驱动下“歪打正着”写出的东西,无论多么离奇,反而可能意外地呈现出真实的内心褶皱。当然,这种“歪打正着”对普通人宣泄情绪或许有效,对于需要严谨训练的学术或专业创作,则是另一回事了。
后来听说,福通过一个羽毛球爱好者的微信群,认识了一个四川女孩,恋爱,结婚,速度不慢。如此看来,那些默默建起各种兴趣群、同城群的人,倒真是“功德无量”,不知成就了多少段始于共同爱好的姻缘。当然,前提是结局美满。若是婚后不幸,恐怕又有人要抱怨“群主没事组什么群,害人不浅”。印象中,有两件事不宜轻易为他人牵线:一是推荐股票,二是介绍对象。两者都充满了极大的不确定性和风险,结果好坏,牵线者都可能被牵连埋怨。人与股票,有时确有相似之处。外表光鲜、谈吐不凡的一个人,可能内里早已债务缠身,情感“ST”(特别处理);而一个看起来落魄失意、前途渺茫的人,却可能因为某个机缘(贵人、机遇、自身顿悟),迎来人生的“重大资产重组”,实现逆袭翻盘。真应了那句老话: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细想之下,情感关系的“入局”,何尝不是如此?甚至风险更甚,因为牵涉的是更复杂的人心和更长久的纠葛。
想到“群”,我不由得点开手机,翻了翻自己那些沉寂已久的群聊。那个曾经热闹的“少妇理发心得分享群”(早已无人谈论理发),还有为“焊接点”建的客人群。作为群主,我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在群里活跃了。我不说话,群里便是一片死寂,偶尔有一两条无关紧要的链接或广告,也迅速被沉默淹没。这不像微信刚兴起那几年,大家仿佛有耗不完的分享欲和好奇心,在各个群里疯狂发红包接龙,玩成语接龙、猜谜游戏,晒美食、晒旅行、晒娃,甚至因为观点不合吵得不可开交,凌晨两三点还能热火朝天。那股新鲜劲,那股急于通过虚拟连接确认存在感、寻求认同的热潮,似乎真的过去了。群,像许多曾经炙手可热的事物一样,度过了它的黄金期,归于日常,甚至归于沉寂。
我的“住客千人千面”非虚构写作计划,也随着生活的颠簸和心绪的烦乱,停滞许久。花花、福、阿虫、榕、冰子、陈序、李艳……这些与“焊接点”产生过交集的人,他们本身不就是一个个鲜活的故事吗?我是否应该分点心,将他们,将发生在这里的事,用文字记录下来,进行一种私人的“连载”?虽然深知,在这个短视频、短剧当道,注意力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时代,冗长的文字记录可能鲜有问津。上传到网络平台,阅读量或许只是个位数,其中一个点赞可能还是自己点的。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记录本身,就是一种整理,一种对抗遗忘的方式,是给飘忽不定的生活一个锚点。就像我们每天重复的吃喝拉撒睡,赶时间劳作,在间隙里运动、活动,大多数时候并无观众。我们并非生活的表演者,不需要时刻活在聚光灯下或他人的凝视中。除非真如电影《楚门的世界》那般,一举一动甚至洗澡都被无数隐藏的摄像头直播给另一个世界的观众,生活成为一场巨型真人秀。而“洗澡”这类极度私密的场景,之所以常成为偷窥癖和影视作品热衷表现的题材,或许因为它象征着最后一道防线的突破,满足了人性深处对他人绝对隐私的扭曲好奇,是“捅破好奇的窟窿”的终极行为。心理学上,偷窥欲可能源于对被禁止事物的本能探究,对控制感的渴望,或是自身性压抑的转移和发泄。记录与偷窥不同,它更多是向内的审视和梳理。
福带着他的妻子和女儿,如期抵达了“焊接点”。他们选择了楼顶那间名为“海风星辰”的主题套房。房间以蓝白为主色调,设计简洁现代,最大的亮点是那个超大的半开放式露台,带有户外浴缸和舒适的躺椅,视野极佳,能毫无遮挡地看到海湾和远山,夜晚抬头便是星空。这间房价格略贵,看来福这几年经济状况有所改善。
福的妻子是典型的川妹子模样,皮肤白皙,眉眼灵动,说话带着爽脆的川音,待人接物大方得体。他们的女儿,约莫四五岁年纪,扎着两个小辫,脸蛋圆嘟嘟的,眼睛很大,乌溜溜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这孩子有种超越年龄的“冷静”,不是害羞躲闪,也不是故作老成,而是一种沉静的观察力。她不太吵闹,大人说话时,她就安静地坐在一旁,玩自己的手指,或睁大眼睛看着周围的环境和人,眼神里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专注的审视?这种气质,在孩童身上很少见。我觉得,拥有这种天生“沉稳”内核的小孩,未来的心智成长或许会少走些弯路,更容易形成清晰的自我认知和稳定的情绪内核。人的“成熟”,有一部分或许真是天赋。大多数人懵懂成长,即使有家人规划、师长指引,若自身心性不“熟”,总会在关键时刻做出幼稚的选择,陷入被动甚至荒唐的人生局面。比如我,年过三十,本该“而立”,却感觉一无所有,工作、情感、家庭,皆如浮萍,所谓的“五子登科”(妻子——老公、孩子、房子、票子、车子)遥不可及。我常在脑海里画一条数轴,标注出所谓“人生关键节点”:25岁前完成学业,28岁前稳定职业,30岁前结婚生子……我的前半生轨迹,却像一段随波逐流的“意识流”,在该专注学业时过早憧憬社会,在该积累职业资本时为情感分心,在该考虑婚姻时陷入混乱协议与暧昧纠缠……错过了许多看似该在特定“季节”完成的事情。自然界的四季轮回,错过春天还有下一个春天。人生的四季,或许没有这样清晰的轮回,错过了某个阶段的“播种”或“耕耘”,后续可能要付出数倍努力去弥补,甚至永远失去了最佳时机。
看到福一家三口,丈夫有了稳定工作(虽然不知具体收入),妻子温柔持家,女儿聪颖可爱,这似乎是当下社会标准中一种“完成了任务”的幸福模板。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买了房,在这个年代,直接问人“买房了吗”如同询问对方银行账户余额一样失礼,不像问“吃饭了吗”那样轻松随意。因为“吃饭”是日常必需,触手可及;而“买房”,对许多普通人而言,是一场漫长而艰辛的战役,充满了“房不胜房”的无力感——当你想买房时,薪水微薄;当你薪水翻了几倍,房价早已腾飞数倍,像一只狡猾的猎物,总是领先猎人一步,甚至反过来将猎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幅看似完满的家庭图景,莫名地加剧了我内心的焦虑。一种无形的社会时钟在耳边滴答作响,催促着我:你得尽快实现那些世俗定义的“光彩”——结婚、生子、买房置业,完成人生的“打卡”。但我内心更深处的声音却在抗拒:我更热衷于去看更多的江河湖海,去爬更多未名的山峰。我似乎有着“踏遍江山”的野心和向往,却被困在“女子本弱”、“相夫教子”的传统脚本与自身现实窘境的双重夹击之中。“天子守国门”是男人的壮志,“踏遍江山”却未必是女子被鼓励的志向。那句“老婆孩子热炕头”固然描绘了一种温馨踏实的生活图景,让人心生向往,但现实中的“热炕头”,往往意味着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琐碎家务、育儿压力和经济盘算。女人如“山茶花”般的清新脱俗气质,多半最后要被“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烟火气和由此可能滋生的怨气所笼罩、消磨。
福一家在尾湾的行程,是标准游客的三件套:白天去海边沙滩玩沙踏浪,傍晚去古城逛夜市、品尝小吃,再找家地道的客家菜馆大快朵颐。他们也去爬了不远处的东山寺后山。东山寺不大,香火却旺,依山而建,古木参天,据说始建于明代。寺后有小径通往后山,拾级而上约半小时,有几块巨大的、表面光滑的岩石平台。站在这里,无需冒险攀爬,便能将大半个尾湾尽收眼底:一侧是形如新月的宁静海湾,蓝得醉人;另一侧是散落又聚拢的民居群落,白墙黛瓦或彩色屋顶点缀在绿树之间;古城的明代建筑风格,从山顶望去,飞檐斗拱的轮廓清晰可辨,像一幅精心布局的沙盘模型。更远处,是成片的稻田,再往后,便是绵延不绝、起起伏伏的墨绿色山峦,线条柔和又充满力量,一直延伸到天际线。那山势的起伏,在炒股的人眼里,或许像一轮完美的“主升浪”K线图,令人赞叹“好走势”;在风水师看来,这背山面海、藏风聚气的格局,无疑是上佳的“风水宝地”;而在普通人如我眼中,这只是几百年来,人们在此繁衍生息、熙熙攘攘所依托的自然背景,沉默而恒久。
福对“焊接点”赞不绝口,尤其是顶楼的景观和安静的氛围。他们从夜市回来,买了一大袋当地的时令水果——荔枝(正是季节,红艳饱满)、龙眼(金黄圆润)、还有本地特有的“芭乐”(番石榴),以及一些诸如鱿鱼丝、紫菜饼之类的海味零食。晚上,我们聚在庭院里,吹着海风,分享水果零食,闲聊。
聊天中,福似乎不经意地提起:“哦,对了,少妇。我有个朋友,在影视圈做制片助理。他们最近有个小成本网剧项目,正在找合适的海边民宿作为主要拍摄场景,大概需要租用一个月左右。剧情是关于都市男女在海边相遇、疗愈、寻找自我的爱情故事,带点轻悬疑。我看你们这里环境、风格都挺符合的,要不要了解一下?”
我听了,心头一动。剧情听起来有吸引力,更重要的是,如果能接下这个剧组的场地租赁,不仅是一笔可观的收入(淡季而言),更是一个难得的宣传机会。现在是短剧、短视频风行的时代,任何形式的曝光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关注。我快速在心里盘算:眼下算是小淡季,未来一个月的预订情况并不饱和,空出大部分房间甚至整个场地,虽有损失,但若剧组租金合适,整体收益可能更佳,且省去了日常运营的诸多琐碎。
“听起来不错。” 我表现出兴趣,“大概需要什么样的场景?时长?预算方面呢?”
福见我感兴趣,显得很高兴,随即拿出手机:“我这就给我朋友打个电话,让他具体跟你说。他也是帮剧组找,具体还得导演和制片人定。” 他走到一边去打电话。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说:“我朋友说,他正好认识这个剧组的现场制片,姓平,我们都叫他平哥。平哥明天下午有空,可以过来看看场地。我把你们的一些照片发给他先看看。” 于是,我找了一些“焊接点”最具代表性的照片发过去:带有海景阳台的客房、那个巨大的白色浴缸、绿意盎然的庭院、开阔的楼顶露台、以及从各个角度拍摄的海湾与山景。
很快,我们拉了一个临时的微信群,群名很直接——“《啊,大海你全是水》剧组考察群”。群里除了我和福,还有福的朋友,以及那位尚未谋面的“平哥”。我觉得剧情挺有意思。
虽然只是回老家短短几天,但归来后,仿佛堆积了许多待办事项和待理清的思绪。事业上,焊接点需要新的突破和稳定;情感上,与陈序、阿虫的关系一团乱麻;对自我和未来的思考,更是剪不断理还乱。生活就像一团被猫玩乱了的毛线球,急需有人坐下来,耐心地、有条理地将它重新理顺。而这个人,只能是我自己。
牛顿似乎感应到我复杂的心绪,比以往更加黏人,像个失而复得的珍贵玩具,紧紧跟在我脚边,我走到哪它跟到哪。有时候我会想,养宠物或许是人类一种自私的行为。我们享受它们的陪伴、忠诚与无条件的爱,却很少深思,一旦我们因故(远行、重病、甚至死亡)突然离去,这些将全部情感寄托于我们的生灵,将会面临怎样的境遇?它们会日复一日守在门口,等待那个再也不会响起脚步声、再也不会推开那扇门的身影吗?那种没有期限、没有结果的等待,是否比人类任何一种已知的痛苦更为纯粹和绝望?就像那些战争年代,新婚妻子站在村口,望眼欲穿地等待出征未归的丈夫,直到白发苍苍,那份等待本身,已成为一种无声的、持续一生的凌迟。
陈序发信息说,过两天会来焊接点看看。我回来的那天,李艳不在,说是请假了。那个曾对她言听计从的“大亮”,早已不知何时被辞退,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冰也结束休假回来了,带了些她老家的特产。我和榕分享着回乡的见闻和带回来的“脚板薯”油炸米果,榕吃得津津有味,直说下次一定要跟我回去玩玩,看看我描述的山水。我自然是满口答应,心里却有些发虚,因为我没有分享关于阿虫的任何事情。阿虫这个名字,在榕那里,或许早已随着那晚衣柜的秘密和后来她自己的生活起伏,被选择性遗忘或深埋了。如果是那样,我或许该感到庆幸,省去了许多尴尬的解释。但如果……如果我和阿虫之间,那始于荒唐“租借”和身体吸引的关系,在未来真的有可能走向某种稳定(尽管目前看来充满太多的不确定性),那对榕而言,算是一种背叛吗?她会祝福吗?还是会觉得,世界真小,男人真少,绕来绕去,竟是这样的局面?这些问题,我暂时没有答案,只能先放在一边。
眼下更紧迫和现实的,是那个剧组的事情。
兵贵神速。第二天下午,那位“平哥”果然驱车前来。他开一辆普通的黑色SUV,风尘仆仆。同行的还有一男一女,看样子是助理或工作人员。平哥本人,中等身材,穿着简单的深色T恤和工装裤,头发理得很短,肤色是常年在外奔波的小麦色,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锐利,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和不容置疑的专注。他话很少,见面只是简单握手,自我介绍:“我是平,《啊,大海你全是水》剧组的现场制片。来看看场地。” 声音平淡,没有多余寒暄。
我们——我、榕、冰——陪同他们从庭院开始,一处处仔细查看。平哥手里拿着剧本和一个小型平板电脑,不时对照,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或低声与同行的人交流几句。我们试图介绍一些自认为的亮点,比如某个角度的海景特别好,某间房的浴缸是特色,庭院晚上灯光氛围佳……平哥大多只是点点头,或“嗯”一声,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变化的、略显严肃的表情,仿佛我们每个人都欠他几百万似的。我和榕交换了一个无奈又好笑的眼神。生意场上的接触,常常如此,不能指望每个潜在客户都笑容可掬、热情洋溢。保持专业,提供信息,剩下的交给对方判断。勉强推销,往往适得其反,正如勉强的关系难以长久。
平哥看得很细,从公共区域到每一间不同类型的客房,甚至厨房、仓库、楼顶的每个角落,都走了一遍,拍摄了大量照片和视频。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两小时,气氛有些沉闷。
最后,他回到庭院,站在那只巨大的、我们用旧船木和铁艺制作的兔子雕塑前(那是“焊接点”的一个标志性装饰),停下了脚步,仰头看了看。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一直跟在身后、有些忐忑的我们,脸上那层“金锁”般的严肃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松动的迹象。他甚至几不可察地,轻轻吁了口气。
“少老板,” 他开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场地我们看完了。整体来说,很符合我们剧本的要求。风格、空间、景观,特别是这种既有设计感又不失生活气息的调性,和我们要呈现的‘治愈’、‘寻找’的主题很搭。”
我们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
“初步决定,” 平哥继续说,语气变得明确,“我们想租用整个场地一个月,用于拍摄。时间大概在下月初开始。这一个月内,不能接待其他客人,场地全权由剧组使用和布置。租金方面,”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三十万。包含基础的水电和网络,但大规模的布景改造或特殊用电需求,费用另计。你们看,这个条件能否接受?”
三十万!淡季一个月!这远远超出我的预期!不仅能覆盖空置的损失,还有相当可观的盈余!更重要的是,如果剧集播出后有一定反响,对“焊接点”的品牌提升将是巨大的无形资产!
我和榕、冰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和赞同。
我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尽量平静地说:“平哥,感谢您和剧组的认可。这个条件我们可以接受。不过,我需要跟另一位合伙人通报一下,很快给您答复。”
“可以。” 平哥点头,“我们希望能尽快确定,开始前期准备。”
我走到一边,立刻给陈序打了电话,简短说明了情况。陈序在电话那头听起来心情不错,对于我的决定和谈下的条件,表示了毫无保留的支持和赞赏:“少妇,干得漂亮!我就知道交给你没问题!这事你全权做主,合同细节把好关就行。”
挂了电话,我走回平哥面前,肯定地答复:“平哥,没问题。我们同意这个合作条件。”
平哥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算是笑容的表情,虽然很淡,但整个人的气场明显松弛下来,话也多了些:“好。少老板爽快。我们会尽快准备好合同文本,大概后天,我带着合同再来一趟,我们正式签。签完后,导演、主演和投资方可能也会过来看看,熟悉环境。”
事情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一块大石仿佛落了地。我趁热打铁,发出邀请:“平哥,几位老师,今天辛苦跑一趟。眼看也到饭点了,不如一起吃点便饭?我们尾湾古城的客家菜还算有特色,正好也聊聊后续细节。”
平哥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他那两个面露疲色的同伴,略一沉吟,便点头答应了:“那就麻烦少老板了。正好也有些具体安排可以边吃边聊。”
于是,我、冰、榕,加上平哥一行三人,两辆车,开往古城那家口碑不错的客家菜馆——“客套”。我临走前,拜托了这几天住在民宿的一位常客,一个叫可可的独立摄影师,帮忙临时照应一下前台。
“客套”位于古城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里,是一栋改造过的老宅,保留了木结构、青砖和瓦顶,内部装饰却简洁现代。我们被引到二楼一个靠窗的阁楼小包间。木格窗棂外,是古城层层叠叠、翘角飞檐的屋顶,远处是暮色中青黛色的山峦轮廓。坐在仿明式硬木座椅上,看着楼下巷子里偶尔走过的游客和原住民,听着隐约传来的市井人声,确有种穿越时空,置身于某部古装剧客栈的错觉。
点菜自然是客家特色。我们点了盐焗鸡(皮爽肉滑,咸香入味)、酿豆腐(豆腐滑嫩,肉馅鲜美)、梅菜扣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客家炒绿(清脆爽口)、还有一大盆客家盆菜(内容丰盛,滋味醇厚)。当然,少不了客家特有的黄酒。
几杯黄酒下肚,气氛更加活络。平哥果然如我猜测,并非天生寡言,只是工作需要时极度专注和严谨。此刻放松下来,他变得风趣健谈,讲了许多他们选景过程中的趣事和糗事,比如在某地看中一个老宅,谈得好好的,临签合同前发现是危房;又比如被某个“网红”民宿坐地起价,远超预算,只能放弃,等等,引得我们不时发笑。他也大致讲了《啊,大海你全是水》的剧情:一对各自在都市生活中遭遇挫折和迷茫的男女,偶然在海边民宿相遇,在共同经历一些事件(寻找一只走失的狗、破解民宿前任主人留下的谜题、帮助邻居解决困难等)的过程中,逐渐打开心扉,相互治愈,并最终找到自我和真爱的故事。听起来清新温暖,带点悬疑元素,确实有潜力。
聊得兴起时,平哥忽然提了一句:“对了,少老板,还有件事。我们剧中有一个戏份不算太重、但很关键的配角——民宿的女管家,聪明干练,又有温暖的一面,是推动剧情的重要线索人物。目前试镜了几个演员,导演都觉得差了点意思,要么太‘演’,要么气质不符。剧本可能还会根据最终选定的演员做些微调。”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识地扫过坐在我对面的冰,然后回到我脸上,“签了合同之后,导演他们过来,可能也会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本地素人,或者……你们这边有没有形象气质符合的,愿意试试镜?当然,只是顺便一提,不强求。”
我和榕几乎是同时捕捉到了他刚才那看似不经意的一瞥。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平哥,似乎对冰,有些特别的留意?一整天的接触,我忙于介绍场地和思考合作细节,并未过多注意。此刻在饭桌上,灯光柔和,黄酒微醺,我才仔细打量了一下平哥。他相貌普通,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眼神专注时有种沉稳的力量,言谈间透露出专业素养和不错的逻辑。从他职业和今天的行事风格看,应是个靠谱、有责任心的人。如果作为择偶对象考量,至少职业正当,经济状况应不差(制片行业收入尚可),性格或许内敛但并非无趣。唯一的隐忧,或许在于娱乐行业的环境,接触的俊男美女多,诱惑也多,虽然他是幕后,但耳濡目染,心性能否始终如一,是个问号。
“有机会的话,当然愿意试试。” 我笑着回应平哥关于试镜的话,“我们这儿可是卧虎藏龙。” 我半开玩笑地看了冰一眼,冰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平哥也笑了,举杯道:“那就预祝我们合作愉快!相信这会是一次让人充满期待的合作。”
一顿饭宾主尽欢。送走平哥一行,回到“焊接点”,已是夜色深沉。海风带着凉意,吹散了酒意。一天的忙碌和好消息带来的兴奋感渐渐平复。我半躺坐在楼顶露台的躺椅上,看着远处海湾里零星渔火和天上疏朗的星辰,四周是深沉的寂静,只有海浪永不停歇的呼吸声。
就在这片宁静之中,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阿虫。
此刻,他在宋城做什么?是在处理他新项目的琐事,还是也在某个角落,偶尔想起我,想起我们之间那混乱又炽热的几天?我们那始于“租借”、掺杂着旧日纠葛和新鲜欲望的关系,究竟会走向何方?是很快冷却,成为彼此生命里一段离奇的插曲?还是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契机下,生出连我们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变化?
合同即将签订,剧组即将进驻,焊接点或许将迎来一段前所未有的热闹和“曝光”。陈序过两天要来,李艳请假未归不知是何动向,榕帮忙照看,冰似乎引起了平的注意……生活仿佛一艘小船,刚刚驶离一段布满暗礁的险滩,眼前看似是开阔的水面,但谁知道下一段航程,会不会有新的风浪,或者,遇到另一艘意想不到的船?
夜凉如水,我拉紧了身上的披肩。远处,灯塔的光柱一如既往,规律地扫过漆黑的海面,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见证着岸边无数故事的开始、高潮与落幕。而我的故事,显然还远未到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