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的头几天热闹,像一出仓促开场的家庭喜剧,带着鞭炮的硝烟味和鸡飞狗跳的鲜活。阿虫这个“租”来的男友,演技出乎意料地自然妥帖,哄得我父母眉开眼笑,几乎要当场定下婚期。朱老师那颗热情的“钉子”,在阿虫滴水不漏的应对和父母显而易见的偏爱下,虽未拔除,却也暂时失去了着力点,只能以更频繁的信息和更迂回的关怀,证明着自己的“存在”与“等待”。
然而,当最初那阵由“久别重逢”和“携伴而归”带来的喧嚣泡沫散去,乡村真实的底色,便像退潮后裸露的礁石,冷硬而沉默地呈现出来。
我本以为会受到村头巷尾的围观和评头论足,像小时候谁家来了外地亲戚或新媳妇那样,总能引来一群端着饭碗或摇着蒲扇的邻里,目光里混合着好奇、探究和世代居住于此才有的、理所当然的“审查权”。但这次,没有。
走在村道上,目之所及,是许多紧闭的门户。有些房子看得出经年未住人,门锁锈蚀,墙头野草萋萋;有些虽然外观尚新,贴着光亮的瓷砖,但门窗紧闭,了无生气,只在春节或国庆假期时,才会短暂地响起人声和车鸣。自然村的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悄悄抹去了大半。青壮年带着孩子外出打工、求学、定居,是主流;留下的,多是像父母这样年过半百、习惯了土地和故土的老人,以及少数或因故无法离开、或选择留下经营些小本生意的中年人。平时,整个村子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竹林、树叶相互摩挲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山涧流水永恒的潺湲。偶有摩托、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又迅速远去,或是几声零落的犬吠鸡鸣,反而更衬出这广大的寂静。一切仿佛是静止的,但分明是有时间刻度一秒秒走势的,就好比用手机录一段静止的自然风光。
更令人心头一凛的是,许多记忆中鲜活的面孔,已经永远地消失了。村东头的五保户阿大爷,我小时候常偷他种的甘蔗,他总佯装生气地挥舞拐杖,却从没真打过;前村嗓门洪亮、爱说媒的李婶,总想给我说亲;还有儿时一起玩泥巴、后来去煤矿出了事的远房堂兄……他们的名字和模样还在记忆里,人却已化作后山坟茔间一抔黄土,或仅仅存在于长辈偶尔的叹息和闲谈中。我想,我都三十多了,时光这把筛子,筛走的又岂止是童年的玩伴?它筛走了整整一代人,筛走了村庄大半的生气。一切都在悄然离去,以一种你平时不易察觉、唯有在某个归来的午后,对着空荡的村巷和熟悉又陌生的山林时,才会悚然惊觉的速度。
父母也苍老了许多。这种“老”,不是照片或视频里能完全传递的。它藏在父亲扛起一袋稻谷时,那瞬间的凝滞和腰间不自觉的微躬里;藏在母亲穿针引线时,需要把线头凑到窗前光亮处,眯起眼睛反复尝试的耐心(或者说无奈)里;藏在他们的头发,已不是记忆中的花白,而是大片大片、不容置疑的灰白与稀疏里。只有不经常见面的人,重逢时才会被这种具象的、累积的衰老痕迹猛然击中。“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或许形容的并非思念的绵长,而是时光在他人身上流逝的、触目惊心的速度感。
乡村本该是郁郁葱葱的绿色天堂,如今放眼望去,山林依旧苍翠,田野生机勃勃。但那份“生机”之下,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衰败”之感。不是植物的衰败,是“人气”的衰败。是那些精心建造却无人居住的“空巢”楼房,像一个个沉默的、等待风化的墓碑;是田间劳作的身影变得稀疏寥落;是孩童嬉闹的声音几乎绝迹;是夜晚,大片大片的黑暗和零星灯火形成的、令人心悸的对比。这是一种“人去楼空”的荒凉,尽管楼还在,路还在,但支撑其成为“家园”的那个核心——持续不断的人间烟火与代际传承——正在快速流失。
我站在自家楼顶,望着这片熟悉的山水和那些寂静的房屋,忽然想到一个更遥远的未来:多少年后,这个自然村或许真的会空无一人。到那时,这些如今看来坚固的钢筋水泥楼房,也会在风雨侵蚀、植物根系入侵和无人维护中,逐渐倾颓、瓦解,最终回归尘土。大自然拥有强大的“修复术”或“覆盖术”,几十上百年后,藤蔓爬满断壁残垣,树木在堂屋中生根发芽,野草淹没曾经的门庭路径……后来者踏足此地,或许只觉得是一片普通的、略有起伏的山林,根本无从想象,这里曾经有过炊烟、人语、鸡犬相闻,有过一代又一代人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就像我们看那些考古遗址,惊叹于秦朝青铜车轮的精妙,仿佛现代工艺。是否曾有更辉煌、更不同的文明造物,因为材质无法抵挡时间,早已风化无踪,未曾留下只鳞片爪?青铜得以存留,或许恰恰因其“迟钝”和“顽强”。而乡村这土木砖石的血肉之躯,在时间的巨轮下,又比青铜坚韧多少?
村子处处是回忆的触发点。走到村口老樟树下,仿佛能看见小时候放学,和小伙伴们在这里分吃一根番薯干,追逐打闹,然后被各自家里喊吃饭的声音叫散;走到废弃的老祠堂(如今已是堆放杂物的仓库)前,想起里面曾摆过酒席,红白喜事的热闹与哭声仿佛还在梁间萦绕;走到自家老屋(现在已是堆放农具的杂屋)的残垣边,那灶台的位置,似乎还映着母亲在昏暗煤油灯下忙碌做饭的影子,而我,则心心念念赶着回去看六点钟的动画片。回忆带着毛茸茸的暖边,却也透着物是人非的凉意。
在家的日子,除了应付朱老师隔三差五、略显刻意的“偶遇”和微信上关于学生早恋(仿佛在暗示什么)的分享,大部分时间倒是清闲。父母并未把我当客人供着,反而很快给我派了“任务”——放鹅。
老家还养着一群鹅,七八只,羽毛洁白,脖颈修长,额前凸起的黄色肉瘤让它们看起来颇有几分神气,甚至……傲慢。母亲说,现在鸡鸭都是圈养或半散养,喂些谷物剩饭就行,唯独这鹅,还是得赶去河里玩水、去路边吃草,才长得好,肉才香。放鹅听起来闲适,实则是个需要专注的活儿。我想起小时候放鹅:要把它们赶去村边那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让它们扑腾着翅膀下水嬉戏、梳理羽毛。岸边道路两旁,是别人家的稻田和菜地,鲜嫩的稻苗和菜叶对鹅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它们会趁你不注意,伸长脖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唰”地叼走一株秧苗或一片菜叶,然后迅速吞咽,若无其事地继续踱步。所以得“看严”,手里拿根细长的竹竿,不是真打,只是挥动、吆喝,划定它们的活动边界。鹅似乎通些人性,认主人,我赶它们,它们虽不情愿,也会“嘎嘎”叫着,摇摆着肥硕的身子,不情不愿地避开稻田,去啃食路边的野草。它们对主人似乎有种奇特的忠诚,据说看家护院不逊于狗,且不咬自家人。乡间传说,蛇怕鹅屎,因为鹅屎碱性重,腐蚀蛇皮;又说鹅能辟邪,或许因其一身纯白和昂首挺胸的“正气”?想想颇为讽刺,人或许才是最“邪”的,因为无论鹅多么神气、护主、甚至可能“辟邪”,最终的归宿,多半是成为过年时餐桌上的一道硬菜——腊鹅。做成腊味,并非仅仅因为其风味独特,更实际的原因是,经过盐腌和冬日阳光的暴晒,鹅肉能保存很久,在没有冰箱的年代,这是智慧,也是无奈。腊鸭、腊鸡亦然。鸡鸭相对省事,自己会觅食,而鹅,似乎天生就需要这份被“放牧”的仪式感,以及最终被隆重处理、长久保存的“待遇”。
除了放鹅,记忆里更深刻的劳作是放牛。我指着近处和远处那些覆盖着密林或草甸的山头,对陪我来放鹅的阿虫说:“那些山,我小时候几乎都爬过。不是自己去玩,是跟着大一点的孩子,或者自己家,赶着牛上去吃草。” 牛是农家重要的劳力,耕田耙地,全靠它那身气力。农闲时,便要把它们赶到山上,吃那些野蛮生长的、各种叫不出名的野草。牛很辛苦,吃的是草,挤出的是奶(这里没有,都是耕牛),付出的是巨大的体力。吃草能长出那么高大的骨架和惊人的力气,而现代人,天天精米白面、鸡鸭鱼肉,却可能浑身乏力,亚健康缠身。想想,人有时真的很渺小,又很狂妄。多少人对动物施加虐待,利用它们的沉默、无力反抗或驯服天性。动物不语,或者不以人类的方式“以牙还牙”,或许仅仅是因为,第一,你没遇到真正凶狠、记仇的物种(比如某些大型猛兽或群居且有高度社会性的动物);第二,很多动物确实比某些人类更“善良”,它们的攻击大多出于自卫或生存本能,而非无端的恶意与残忍。
放牛本身,若剥离劳作的辛苦,其实也很有趣。听话的牛,傍晚时分,主人站在山下一吆喝,它就能自己循着声音或记忆慢悠悠走下来,跟在人身后回家。遇上那不听话的、性子野的,就得满山遍野地找,喊破喉咙,踏遍荆棘。有时找到天黑也找不到,只能惴惴不安地回家,第二天天不亮再上山,或许能在某个山坳或溪边找到它,正悠闲地反刍,对你焦急的寻找毫不在意。那时觉得气恼,现在想来,那牛或许是“活通透了”,偶尔也想挣脱绳索和既定的路径,做一头随心所欲的“野牛”,哪怕只是一晚。
而放鹅最好玩的环节,便是把它们赶到溪流平缓开阔的河段,看它们扑腾下水,伸长脖子欢快鸣叫,用橘红的脚掌拨动清波。我们这些放鹅的孩子,便把竹竿一扔,在溪边寻找光滑的鹅卵石,比赛打水漂;或者几个人合作,用簸箕在浅水处拦截,试图捞起那些灵活的小鱼小虾(那时溪里鱼虾真多,一群群银光闪闪);会水的男孩则脱得只剩裤衩,跳进深潭嬉闹;女孩们多在岸边,捡拾那些有颜色的、纹理特别的碎石,在溪边被水流磨得平整的大石板上,随心所欲地画画,画房子,画小人,画太阳,线条稚拙,却充满快乐。那时的河水清澈见底,鱼群悠然,水草摇曳。如今再回看这条小溪,水依然清,却几乎看不到鱼虾的踪迹了。是农药化肥的渗透?是电鱼、网鱼的过度捕捞?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或许,那一代与我们相伴游弋的鱼,也和村里许多老人一样,悄然离开了这片水域,这片人间。
我带阿虫去我家的稻田。稻子已经收割,留下整齐的稻茬,田野显得空旷。父母正在田边一块旱地里,弯腰挖着一种本地称作“脚板薯”的作物。它的块茎形状不规则,凹凸不平,确实有点像放大的脚板,也类似淮山(山药)。母亲说,挖回去可以刮皮切块,和米粉混合,做成一种叫“薯包”的米果,用茶油炸得外酥里糯,香气扑鼻;也可以直接切片,用自家腌的酸泡椒同炒,酸辣脆爽,是极好的下饭菜。田埂边还种着些红薯,藤蔓匍匐。靠近小溪的湿润地带,有一丛芭蕉树,无人精心照料,却年年果实累累,芭蕉个头不大,味道却纯粹浓郁,是城市超市里那些肥大规整的香蕉无法比拟的香甜。
我在田埂上走动,用手机拍远处的山峦,拍偶尔掠过天空的鸟影,拍几缕从村落方向升起的、笔直的炊烟。天空是高远纯净的蓝,空气是清冽透明的。对于长年在城市格子间里奔波、呼吸着尾气和空调循环风的人来说,这份宁静、开阔与四季分明的真切感,的确是难能可贵的奢侈品。父母在不远处劳作,偶尔抬头看看我们,见我和阿虫并肩站着,或是我指着某处向他低语,他们脸上便会露出欣慰的、满足的笑容。在他们眼里,这大概就是“恩爱”最朴素的写照。夕阳的金辉洒在我们身上,勾勒出和谐的剪影。而我知道,这份落在他们眼中的“爱”,内核是一个美丽的、善意的谎言。这谎言让父母开心,却让我在面对这片无私的土地和亲人毫无保留的关爱时,心底泛起一丝隐秘的酸楚。
我也带阿虫去镇上逛了逛。小镇面貌变化更大,几乎找不到我记忆中的痕迹。街道拓宽了,两旁是清一色的水泥楼房,底层是各种店铺:五金店、服装店、杂货店、家电行、小餐馆……招牌五颜六色,字体夸张。建筑风格可以说是“四不像”,既没有传统民居的飞檐翘角、木雕花窗,也谈不上现代设计的简洁流畅,更像是一种急切想要“现代化”、却又不知何为“现代”的笨拙模仿。我在想,真的有那么多生意可做吗?每条街都挤满了店面,但顾客似乎并不太多,透着一股虚撑门面的冷清。每个地方大概都有一个固定的“圩日”(赶集日),那天会热闹许多,四乡八邻的农人会把自家产的蔬菜、鸡鸭、山货挑来售卖。常见的东西吸引不了我的注意,倒是一些摊位上摆着的野果——比如形似迷你葡萄的“乌饭子”,浑身是刺却酸甜可口的“金樱子”,还有各种晒干的菌菇、笋干——总能让我驻足,买上一些。除了人们普遍信奉“野生的更营养、更天然”之外,或许,人内心深处本就残留着属于山林、属于“野”的基因密码。只是文明发展,城市崛起,人类用自己发明的规则和科技,一步步驯化自然的同时,也一步步驯化了自己,将那点“野性”深深埋藏,只在品尝山野滋味时,才得以短暂唤醒。
那位朱老师,并未因阿虫的出现而气馁。他加了我的微信,之后便时不时发来信息。内容多半是讲他班上的学生,哪个调皮捣蛋,哪个成绩进步,哪个又疑似“早恋”了——他总不忘在后面加一句:“现在的孩子啊,真是早熟。我们做老师的,也是引导为主。” 话里话外,似乎想以“学生早恋”这个普遍现象,来消解我带男友回家的“冲击”,并暗示:看,连学生都在体验青春情感了,我们成年人,是不是更应该正视和追求自己的幸福?他似乎并不真的介意阿虫的存在,或许觉得一个外地的、打工的(他可能如此猜测)男友,终究不如他这个本地有稳定编制、知根知底的老师来得“实在”。他送礼给我父母时,父母表现出的开心(那是出于礼貌和乡情),可能被他误读成了某种积极的信号。他或许真心认为,像我这样在外漂泊多年的“大龄”女子,最终总要叶落归根,而他就是那个最理想、也最可能接纳我的“根”。他为什么会“看上”我?是我这副经过城市生活打磨、比纯粹农村姑娘多了几分疏离和“假时髦”的皮相?还是我父母在乡间尚算不错的家境和人缘?抑或是他自身圈子狭窄(教师群体,日常接触多是学生和家长),择偶范围有限,而我恰好出现在他视线内,且尚未婚配?教师这个职业,常年与孩童和青少年打交道,环境相对单纯,有时难免保留或沾染些“孩子气”的思维方式和执着。他如此想,如此做,在他自己的逻辑里,或许并无不妥,甚至堪称“积极进取”。
他还几次邀请我去他家吃饭,说是他母亲想见见我。我都以“在家陪父母”、“已有安排”等理由谢绝了。带阿虫一起去?那太荒唐,是对所有人的不尊重。不带阿虫,单独赴约?那更不可能,等于释放错误信号。我只能维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
年岁渐长后回老家,最初的雀跃和新鲜感,大约只能维持三天。三天后,一种莫名的不习惯和隐隐的焦躁便开始滋生。是憋不住城市养成的、对信息高速流通和娱乐方式多样化的依赖?是周遭环境过于寂静,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反而让人心慌?还是说,这颗被城市节奏和复杂人际关系打磨过的心,早已无法真正安放在这片曾经孕育它的、简单到近乎透明的土地上?人的每一个阶段,似乎都有其最适合的生活场域,像被写好的剧本。童年、少年在乡村,无忧无虑,天地广阔;青年到城市,拼搏奋斗,见识繁华;中年以后呢?是继续在城市的漩涡里沉浮,还是回到逐渐陌生的故乡寻找安宁?或许并无定式,只看个人际遇与选择。人最快乐的时光,或许真的是读小学之前,以及小学阶段。那时烦恼很少,世界新鲜,下课后的每一分钟都充满了自发探索的乐趣。只是,那时的快乐,如今回忆起来,也蒙上了一层时光的柔光滤镜,滤掉了蚊虫叮咬、劳作辛苦、物质匮乏等诸多细节。
阿虫只住了一晚,第二天便以“公司还有事要处理”为由,开车回了宋城市区。临走前,父母给他塞了满满一后备箱的土特产:腊肉、笋干、脚板薯、红薯、还有一大挂芭蕉。母亲拉着他的手,一再叮嘱:“小周啊,有空常来!过年一定要和少少一起回来啊!” 父亲在一旁憨笑点头。阿虫连连答应,态度诚恳。我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场“租借男友回家”的紧急任务,总算有惊无险、宾主尽欢地完成了。他叫我多住几天,好好陪陪父母,说等我回宋城时告诉他,他来接我。我说不用,自己坐班车很方便。
阿虫的车子消失在村道尽头,扬起淡淡尘土。我站在家门口,心里空了一块,却又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演戏是累的,即使对手配合默契。
接下来的日子,我通过微信和榕、冰保持着联系。榕已经去了“焊接点”帮忙。她说李艳还在,但气焰收敛了许多,不再明目张胆地指手画脚,似乎真的只是想留下来做一份工作,混口饭吃。陈序大概跟她彻底摊牌了,假怀孕的事曝光,她最大的筹码没了,嚣张的本钱自然也就没了。榕性子爽利,又有陈序的明确支持(虽然这支持如今在我听来有些讽刺),镇住李艳应该不难。冰也回了老家,我们互相分享了各自家乡的见闻和美食图片。她说家里也给她安排了相亲,对方是个公务员,她兴趣缺缺。
我和冰都准备着,再过几天,就返回那个我们“背井离乡”后选择的、却又并非真正故乡的城市。回家像做客,来去匆匆,带来短暂的温暖和热闹,留下更深的寂寥和牵挂。这样看来,“爱”的确是需要“列清单”、需要规划和执行的能力。陪伴不是简单地住几天,给点钱,买点礼物。陪伴是系统性的、长期的事情,意味着工作稳定(在哪里稳定?),有相对固定的居所(买还是租?),有可持续的收入来覆盖日常开销和人情往来,有共同的生活目标和节奏。“家”的存在,首先需要这种“稳定”作为基石。而我呢?似乎一场空。在尾湾,我的事业根基建立在与陈序那份脆弱的协议上,如今这协议因李艳事件和他本人的不可靠而摇摇欲坠;情感上,与陈序模糊不清的关系已变质,与阿虫更是始于荒唐的“租借”和身体吸引,前途未卜;回到故乡,这里已不是我记忆中的家园,我也无法再融入这里的节奏和人际网络。一切仿佛都要推倒重来,而推倒之后,如何重建,建在哪里,用什么材料,我毫无头绪。
常常听见有人说:“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以前觉得是矫情或危言耸听,如今却深有同感。人一过三十,日子就像被按下了快进键,一年一年飞驰而过。工作、婚恋、家庭、健康、父母的衰老……所有议题都变得紧迫,不容你再慢慢悠悠地“寻找自我”、“体验人生”。一切都变得慌忙,像赶一趟即将启动、不知开往何方的列车,你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却不知该带上什么,又该舍弃什么。
离别家乡的时刻终于到来。父母送我到村口班车停靠点,眼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女儿有男友了,下次可能就定下来了”的期盼。他们又塞给我一大包东西,吃的用的,仿佛要把那份无法随行的关爱,都压实在这沉甸甸的行囊里。班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窗外的青山绿水、白墙黑瓦渐次后退,最终模糊成一片熟悉的、却又正在远离的风景。
再次回到车镇,回到焊接点。榕在门口等我,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庭院里,阳光正好,客人三三两两。李艳从前台后面抬起头,看到我,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不算自然的笑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冰还没回来。牛顿摇着尾巴跑过来,蹭我的腿。
一切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仿佛我只是度了一个寻常的假期归来。海风依旧带着咸腥味,灯塔的光依旧在夜晚规律闪烁。
但我知道,这看似平淡的重复之下,潜流从未停止涌动。陈序和李艳之间是否真的了结?我和陈序那纸协议将走向何方?阿虫在宋城的工作如何?我们那始于“租借”的混乱关系又会如何发展?榕的帮忙是暂时的,她自己的生活和情感呢?焊接点的生意,在经历台风派对和李艳风波后,能否真正步入正轨?
生活从来不会真正“恢复原状”,它只会在旧循环的废墟上,开启新的、往往更不可测的章节。而这一次,节外生枝的种子,或许早已埋下,只待某个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