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北峰顶那方不大的观景平台上时,最先提醒我的,是膝盖。它们在一路持续对抗重力的攀爬后,突然失去了向上的反作用力,瞬间变得绵软、空荡,像两根被抽掉弹簧的旧支架,细微地颤抖着,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我不得不伸手抓住冰冷的铁栏杆,指尖传来的坚硬和冰凉,才将一种“我已抵达”的虚幻感,稍微钉进现实的地面。
紧接着,是眼睛。视野在摆脱了狭窄石阶、陡峭岩壁的框定后,猛地被抛入一片辽阔的、失重的虚空。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灰白色的岩体如刀劈斧削,垂直地向下切割,直到被更远处乳白色的、缓慢流动的云海吞没。云海之上,东、西、南三座主峰的轮廓在稀薄的、近乎透明的天光中显露出来,连绵起伏,沉默而巨大,像一个被随意丢弃在大地上的、线条粗砺的远古元宝模型。财富山——这个名字形象而贴切,它不关乎精神的富足,只关乎这庞大的、无法被个人占有的、纯粹物质性的体量所引发的、最原始的占有欲想象。也成了一些膜拜的精神信仰。
心脏在胸腔里,以一种异于平日的、历经活跃后的厚重节奏搏动。因为激动,更像是高海拔稀薄空气下,一种被迫的、节能模式的妥协。从几乎与海平线齐平的车镇,到这海拔一千六百多米的人造石台,垂直距离带来的不仅是视野的开阔,更是一种生理上的失重感和轻微的缺氧眩晕。这感觉,不像那些描述登顶时“心潮澎湃”、“豪情万丈”的廉价抒情,更像是一只长期蛰伏在低洼泥沼里的蛙,突然被拎到了干燥的高台上,暴露在过于强烈的风和光里,首先感到的不是自由,而是皮肤骤然失去水分的紧绷和肺部呼吸节奏的紊乱。有点像……你盯着那只纹丝不动、死水一潭的股票很久,久到几乎要忘记它的存在,它却突然在某一天,毫无征兆地拉出一条垂直向上的、近乎直线的阳线,直冲涨停板。瞬间的飙升带来的不是喜悦,首先是错愕,是怀疑,然后才是被肾上腺素强行催发出来的、带着颤栗的虚幻兴奋。当年“智取华山”的士兵,大概没有这种闲情逸致。他们的感知,大概更接近动物在绝境中攀爬时的纯粹专注:岩石的棱角,绳索的摩擦,下一处抓手,头顶敌人可能出现的枪口。诗意是后人的赋予,现场只有生死与任务。
我们没有智取,我们是“笨取”。像学生时代那些埋头苦读、眉头紧锁却成绩平平的同学,将气力平均地、毫无技巧地铺洒在每一级台阶上,靠的是一股子被宣传图片和社交期待催生出来的“兴致”。平时并无系统锻炼,偶有心血来潮跑几次步,不出三天,肌肉和意志便一同反弹,回归沙发与屏幕构成的舒适茧房。此刻站在这里,与其说是征服的快感,不如说是侥幸完成一项超纲体力测试后的、混合着疲惫与解脱的茫然。那些荒谬地羡慕那种胖到需要定制裤腰、走几步路都喘息的人。他们的身体如此直白地宣告着自己的“不适宜”,反而可能早早放弃了“征服”的妄念,心安理得地留在平地上,用一种或许更通透的目光,看待我们这些气喘吁吁、将自己搬运到高处、只为拍几张照片证明“来过”的人。谁会去羡慕那种喘息?估计是羡慕那种放得下的躺平心态,我觉得或许灵魂与肉体对不上型号,但凡有点自律的人看见日愈渐长的肚皮都会担忧的,至少嘴上会说该减肥了。现代社会,尤其是有资本的社会,“身体管理”本身就是一种隐形的权力象征和阶级标签。有钱有闲者的“瘦”,不是瘦骨嶙峋的病态,而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和长期投资后,呈现出的、老而弥坚的“健康”形态。像某些硬木,生长缓慢,质地紧密,看起来甚至有些“老态”,但内在的纤维结构却异常强韧,耐腐蚀,抗磨损。乌龟的背甲布满纹路,行动迟缓,显得古老笨拙,但它拥有漫长的时间。在生命这场长跑中,“显老”有时反而是持久力的勋章,前提是内核健康,运转良好。
榕、花花和冰在我身边散开,各自寻找最佳拍照角度。阿虎拿着他的单反,很专业地调整着参数,为她们拍照。笑声,惊叹声,指指点点的说话声,在空旷的峰顶被山风撕扯得有些破碎,但还是顽强地存在着,汇成一片属于游客的、略显嘈杂的背景音。我们看见险峻的苍龙岭,据说它的险峻吓哭了韩愈,但也可能是因为面对奇险壮美而写不出一句最佳的诗句而哭的,不得而知。我们还没爬苍龙岭,我们试图高喊,大拍,用数码镜头贪婪地捕捉、框取眼前的景象,仿佛不这样做,这景色就会像没保存的文档一样消失。或许,我们内心也隐隐知道,与这壮丽山河“发生关系”的机会,在漫长而琐碎的人生中,是被严格限定了次数的。每一次抵达,都可能是一次性的消费。所以必须留下证据,大量的、多角度的证据,以备日后在更平庸的时空里,反复提取、咀嚼,用以对抗遗忘,或者对抗空洞。
北峰,四面悬绝,形似云台,故名。其它几峰的名字也各有意趣:朝阳、莲花、落雁……古人在命名这件事上,有种精准的、传神而又留白的审美。一个字,一个词,勾出轮廓,点明特质,却又不把话说满,留下足够的空间让后来者用自己的眼睛和想象去填充。现代建筑喜欢用“君临天下”、“至尊豪庭”之类的词汇,用力过猛,反而透着一股心虚和塑料感。
峰顶原来有真武殿,据说在某个“破除”的年代被烧毁了,后来依原貌重建。我走近那座簇新的、颜色鲜艳得有些刺眼的建筑。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形制似乎是古的,但砖石过于平整,漆色过于均匀,没有风雨侵蚀的包浆,没有香火熏燎的痕迹,像一套刚从工厂流水线下来的、精工仿制的戏服。真武大帝的塑像端坐其中,面容威严,但那双新绘的眼睛,空洞无神,缺少被无数虔诚(或功利)目光凝视后,理应沉淀下来的那种幽深的、仿佛能吸纳念力的光泽。真武,镇守北天门,降妖伏魔,连孙悟空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可眼前这尊崭新的神祇,它的力量,似乎只存在于导游词和网络百科的简介里,被禁锢在这过于洁净的殿堂中,与脚下这真实、粗糙、充满原始力量的华山岩体,有点不太对称,但遗址还在,也是一份念想吧。
这让我想起在车镇一家公司短暂的经历。入职不久,就被组织去“团建爬山”。大巴拉到一座贫瘠的石头山脚下,草木稀疏,远处能看见灰蒙蒙的海。发下统一的廉价运动服和手套,然后被告知,要一路跪拜上去——山顶有老板个人出资修建的一座小庙。KPI与跪拜的虔诚度挂钩,据老员工说爬了好几年了。那场景我至今记得:一群衣着统一的成年人,在光秃秃的山石路上,机械地、沉默地、或带着尴尬笑容地,重复着跪拜起身的动作。山风很大,吹得廉价运动服哗哗作响,像一群被无形绳索牵引着的、颜色统一的提线木偶。那座山本身毫无灵气,靠近大片坟地,石头缝里连像样的杂草都难生长。老板的“功德”,建立在员工被强行征用的膝盖和尊严之上。后来那家公司果然倒闭了。我当时只是觉得荒唐,现在想来,那是一种更深层的“坏”——将信仰(无论真假)工具化,将人的身体和精神同时物化为修建个人虚荣“功德碑”的砖瓦。没有故事的山,强行制造故事和仪式,结果只能生产出东施效颦般的尴尬与荒诞。真正的山,像华山,它的故事是从岩石的裂缝里、从道观的残垣里、从攀登者的喘息和惊叹里、从历史记载和民间传说中,自己生长出来的,带着汗味、血味、香火味,也带着被时间打磨后的沉静力量。
我喜欢这样的山。攀登它,不仅是脚在运动,肌肉在对抗重力,更像是一场头脑的、缓慢的、沉浸式的阅读和收集。收集岩石的肌理,云海的形态,植被在绝境中挣扎的姿态,古人凿痕的力度,以及在此情此景下,自己内心那些纷乱、细微、难以言说的波动。这些碎片,无法立刻兑换成什么实际价值,但它们被封装进记忆,像埋入地下的酒曲,在往后漫长而可能日渐平淡的岁月里,默默发酵。或许在某一天,当你被疲倦生活挤压得透不过气时,它能被启封,散发出一缕来自过去险峰之上的、凛冽而提神的香气。否则,过往的岁月,可能就真的只是一杯无色无味的白开水,喝过,排泄掉,不曾真正存在过。
据说,华山因太险,唐代以前罕有人至。是后来道教兴盛,道徒们怀揣着对“仙境”的想象和对“修炼”的执着,才沿着北坡溪谷,一锤一凿,硬生生在这绝壁上开出了“自古一条路”。“道法自然”不是一句空话,他们用凿,凿出关于今生的生存法则。这开凿的行为,看似是对“自然”原始状态的暴力改变,但细想,或许正是这种基于生存与信仰需求的、坚韧而智慧的人力介入,才让这沉默的自然,与人的精神世界产生了深刻的“关系”。山因人的足迹和传说而有了“名”,人因山的险峻与启迪而有了“悟”。形而上与形而下,在此处并非割裂,而是在具体的、充满艰辛的“开凿”与“攀登”中,纠缠在了一起。
“少妇,看这边!”花花的声音把我从漫无边际的思绪中拽回。
我转过身,阿虎的镜头正对着我。他蹲着,取景框里是我倚着栏杆的背影,以及身后那一片看似广阔的、正在被夕阳逐渐染上金边的云海与峰峦。
“笑一下!”榕喊道。
我扯了扯嘴角,试图做出一个符合场景的、放松的表情。但我知道,我的眼神里,可能还残留着刚才那些过于沉重的思虑,与这“打卡拍照”的轻松氛围并不协调。
快门声清脆地响了一下,像一个小小的、完满的句点,将我此刻的形态,封印在了数字存储介质里。
阿虎放下相机,看了看屏幕,冲我点点头:“这张很有感觉。”
我走过去,想看看。他大方地将相机递过来。屏幕上的女人,侧影孤峭,与身后磅礴的山景形成一种微妙的、对峙般的平衡。确实“有感觉”,但那感觉是什么?孤独?疏离?还是仅仅是一个爬累了、在发呆的游客?
就在他将相机收回的瞬间,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相机侧面的快速预览屏。那里有几张缩略图在自动轮播。一张是刚刚拍的我的背影。下一张,是花花和榕在千尺幢大笑的瞬间。再下一张,画面快速闪过——背景是个院子,有一棵树,树下,有一只狗正抬头望着什么,阳光透过树叶,在它白色的毛上映出斑驳的光点。
拍摄角度,像是从院子外的围墙某处,透过栅栏缝隙拍的。
时间,看光线的强度和角度,像是不久前的午后。
这不是焊接点吗,这不是那棵龙眼树以及牛顿吗,我正要说什么,阿虎把相机举起重新拍照,我也将目光从相机屏幕上移开,然后转向阿虎:“拍得真好,专业的就是不一样。”
阿虎神色如常,甚至带着一点被夸奖后的、恰到好处的腼腆:“哪里,是景色好,人也……很上镜。”他收好相机,动作流畅,没有任何异样。
他为什么会有“焊接点”院子的照片?巧合?游客随手拍?可那个角度,不像寻常路人。更像是……观察,或者,窥探。
他是谁?仅仅是一个在华山偶遇的、体能出众、拍照不错的登山爱好者?
“阿虎,你接下来怎么走?”榕问,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邀请,“我们计划去苍龙岭,长空栈道等等 ,每个峰都走一遍,然后西峰坐缆车下山。你一个人,要不一起?有个伴,也安全些。”
阿虎笑了笑,笑容干净,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杂质。“好啊,”他爽快地答应,“我也没具体计划,走到哪算哪。跟你们一起,热闹。”
他态度自然友好。
我看着他那张俊朗的、被山风和阳光镀上一层健康色泽的脸,看着他背上那个专业但并不夸张的登山包,看着他手腕上那块看似普通却可能价格不菲的户外手表……所有的细节,让我产生了更多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