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现象,会让人改变心态。
比如你精心准备一份礼物——一盒饼干,一提水果,一瓶酒,或一块什么木头材质的砧板。你满怀感觉地去送人,当你拿去朋友家里,朋友自然是开心的。就本身有人送礼来说,都是高兴的,因为主打的是祝福。当然也有人会嫌弃送的内容或分量。
但对自己来说,当看见满屋子都是礼物,或者说屋子很大的时候,你会有一种失落感。你感觉自己送的东西微不足道,即使花了不少钱买的。当你到达一个足够大的空间的时候,会有一种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感觉,手里的提的东西就更颤颤巍巍了。自己的感受和物品会显得很渺小。
好比你的高兴和痛苦,在屋里会觉得很强烈——高兴会溢满整个屋子,痛苦会塞满整颗心。但是当你走出去,哪怕走进人群,到街上去,你的高兴和痛苦就会被稀释,忽然会变得毫无意义,或者说微不足道。除非有人询问你的情况,但那种被关注的感觉也会很快消失。因为你会惊讶,原来自己感觉的是那么的不值得。
这,可能也是空间的寂寞感造成的。
好比你在很多人的环境里,比如城市里,人潮涌动,人会放大自己的感受。而当自己到了乡村,一个人煮饭吃,甚至就一只猫陪自己,你会感觉自己是快乐的。黑夜变得不可怕,反而是一种让人能安心思考生活的安静,大概是之前都是活在别人的感知里。
我想起阿虎老妈给的那个一万零一块的红包。
她会不会觉得微不足道?
她的蕴意可能是“万里挑一”。但也有可能是“万一”——给彼此都留一个空间选择:万一成了,或者万一和阿虎最后分手。
我躺在返程的车里,想着这些。窗外是连绵的雨,雨势不大,缠绵的那种。湿润,天气让人微寒,总体适合睡觉。我蜷缩在副驾驶——不是寒冷,因为阿虎开了一点暖气,是舒服的蜷缩。
阿虎握着我的手,是左手伸过来握住了我顺势挪去去的左手,手正要压在阿虎的裆部。我能感受到那股如泉涌般的热量,从他的掌心渗进我的皮肤,顺着血管往上蔓延。
我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侧脸线条很好看,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没有肚腩的肚子,虽然没什么肌肉,但结实。再往安全带下看——那是男人的世界。
据说男人每隔不到一分钟就会想女人。我在想,阿虎会想其他女人吗?
答案是肯定的。因为我也会想其他男人。
但有时候想,跟爱无关。你可以爱很多人,但你可以克制只爱一个人。但你不能保证欲望对于另外一个人的存在。就好比吃饭,你喜欢吃鸡肉,但也不排除吃点牛肉。不过也可能会吃后而爱上——比如婚后爱情。
总之很复杂。任何事一旦绝对,就不绝对。
所以凭良心,顺其自然,是最好的。
不过我想,如果我和阿虎生个女儿——
女儿像爸。如果女儿有阿虎的样貌,也是不错的。到时候我要让女儿穿最得体的衣服,碎花裙子是少不了的,丰满一点更好,不过或许更不安全。总之一切女人可能的漂亮,都去满足。
但是终究会便宜了一个或更多个男人。
不过想到有一个漂亮的女儿,是美丽的事情。只是觉得美丽,没有什么传宗接代的意思在里头。
想到这里,我不觉闭上眼睛,微笑起来。
刚闭上眼睛,就感觉有人凑过来亲我。我睁开眼,原来是阿虎早缓缓地把车停在了路边。
“少少,你笑什么呢?说来听听。”
“想给你生个女儿呢。”
阿虎愣了一下,然后眉眼都弯起来:“对我这么好啊?要不现在就生。”
话还没说完,他又亲过来,堵住我的嘴。热情的嘴唇让我说不出话。我抱住他,他抚摸我。吻就像把毛巾放到装满水的水桶里,水慢慢顺着毛巾渗出来,湿了地。
我想起一个梦。
大概是梦见前任。他好像把什么放我嘴里,可能是玉米。然后我的手好像是握了什么——粗大的树干大概是。然后树干摇动,落下许多叶片。我被一种莫名的感觉从梦中惊醒,像憋了很久的尿,急迫的瞬间把胀痒感解决出来。
我回忆梦境,清晰又模糊。
这是一个奇怪的梦。我换好内裤,拿手机查找周公解梦,未果。
此刻车上的温存,被路过的汽车喇叭吵醒了。一辆大货车呼啸而过,溅起的水花打在车窗上。
我们相视一笑。
笑里有缠绵,更多的是爱意。
我想我是爱上了阿虎。而阿虎也是。我对爱和性的评判都很准:爱的性是慢慢的,性的爱是很快的。
从阿虎老家离开的时候,车里被塞满了。
鱼干、菜干、腊肉、时蔬,当然少不了米酒。还有大米,杀好的且烤过一遍的鸡,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有些是阿虎的妈妈做的,有些是亲戚送的,有些是邻居给的。
总之,满载返程。
阿虎的妈妈一边往车里塞东西,一边手指在那些塑料袋、编织袋之间翻找确认,像在清点自己积攒了整个冬天的爱。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礼物与空间”那个现象。
此刻这些东西挤在小小的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每一件都有分量。但它们将被运到深圳,运到阿虎那个不大不小的公寓里。到了那里,它们就会变成“从老家带来的土特产”,占据厨房的一个角落,慢慢被吃掉,或被遗忘。
而阿虎的妈妈,她会不会觉得这些东西微不足道?
我想起刚来那天她给的那个红包。一万零一块,厚厚一沓,放在红色封套里。像把一件珍藏了很久的东西,交给一个不需要答案的未来。
“少妇啊,”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好好生活。”
没有催婚,没有“什么时候把事办了”,没有“我们等着抱孙子”。只有这四个字:好好生活。
阿虎站在旁边,也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我和她妈妈。
我也看着他妈妈,说:“阿姨,谢谢您。”
她笑了笑:“路上小心。到了报个平安。”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说是要去苏州住上一阵子。走亲戚还是游玩?没细说。我也没问。
车子驶出村子的时候,我回头看。她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雨雾里。
村子里基本没什么人了。
过了年宵,像是一个度假景区突然结束了旺季。来时热闹的一阵一阵人,而假期结束,就像树枝从夏季到秋季到冬季,把身上的叶子去除干净,只剩光秃秃的一棵树了。
一种光秃秃的静悄悄。
但是绿色逐渐开始了。雨一直下,缠绵的,细细的,像老天在慢慢地给大地浇水。田埂上冒出新绿,油菜花开始抽苔,远处的山笼在雨雾里,这种山水画的出色是绘画大师也没有的功力。
车开了几个小时。
刚开始是轻装上阵的感觉——虽然车上装了很多东西,但人很精神,聊着天,听着歌,看着窗外变化的风景。开着开着,人就慢慢陷进车里了,像车的一部分,人车合一。继续开,疲倦从脚底往上蔓延,眼皮开始打架。中途休息。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人又像轻装上阵。精神回来了,眼睛亮了,开始看熟悉的街道,熟悉的路牌,熟悉的红绿灯。
当有这种感觉的时候,目的地就到了。
某个地方离开几天,会没感觉。至少要离开一个月再回去,才有离开的感觉。
不过假期不一样。即使是三天,但你重新回去,会感觉离开了很久。久别重逢的感觉迎面扑来。而上班这种感觉就更明显——即使放假半天,你回去就会感觉电脑沾了尘,再开启就是新一轮。
那么这种事情对于亲热呢?
只要不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断开,中途都有偶尔的亲热,都不会有陌生的感觉,山峰还是山峰,河流依旧是河流。久了就不一样。好比你去爬一座山,这座山一年难爬过一次,那么再爬就是久别胜新婚的味道,会有一种意外的感觉,虽然可能会很累。
我想起和阿虎之间。
从认识到现在,断过吗?好像没有。
身体的记忆很奇怪。它会记住温度、力度、节奏、气味。只要不隔太久,一触碰,记忆就全部唤醒。像没离开过。
我想我要离开阿虎一段时间?测试测试会不会有久别胜新婚的感觉。
刚进入深圳,手机响了。
是冰的号码,但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场务的声音,急切而高兴,原来冰顺利生产了,宝宝是个男孩。
他加速。车子穿过雨幕,向着医院的方向驶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