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容易在宏大叙事中迷失自我,在谎言中被动的为别人活着。
这是我在医院走廊里忽然想到的。
冰的病房在产科三楼,走廊尽头。推开门的时候,房间里已经聚了好几个人——花花坐在床边削苹果,榕靠在窗台刷手机,沈钦站在角落,手里居然拿着一本《婴儿护理百科全书》,正低头翻看,神情专注得像在分析数据。
冰还躺着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似曾相识——在刚生完孩子的女人脸上,像完成了一项宏大工程后的疲惫与骄傲交织。小小的襁褓,放在身边,小孩此刻安静,有点醉酒似的半睁着眼睛。
“少妇姐来了。”冰看见我,脸上绽开笑容。
我把准备好的红包递过去。红色的封套,里面装着一千块——按广东的规矩,算是“双封”,双数,意头好。
“给孩子的,健康成长。”
冰接过,眼眶是感激:“少妇姐,你太客气了……”
“别煽情。”我打断她,“身体怎么样?”
“还好。就是有点虚。”
我凑过去看那个婴儿。小小的,皱皱的,皮肤红红的,眼睛闭着,偶尔皱一下眉头,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说实话,有点丑。
但这是人的固有模块认知——细胞能有多好看?本来就是从一颗受精卵演化来的,几个月前还是显微镜下的一个小点。现在成了人形,逐渐会变好看,但此刻,它就是一团正在完善的生命。
人的反射认知里,有些东西是刻在基因里的。比如怕蛇,看见弯曲的条状物就心跳加速,起鸡皮疙瘩。但对于其他形状也会心跳——比如粗壮的柱子,比如硕大的垂挂物。生活中很多现象都是阴阳,有洞就有把柄。
生了儿子,或许就是生活给的一个把柄。
至少冰以后要多操心了。但也可能儿子以后给她更多回报——但这是自私的想法。因为怀孕本身都有刻意的成分:如果不想生就戴套,别图那真空上阵的快感。快感是当下的,孩子是一辈子的。
但谁又能说得清呢?快感和责任,本就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忽然想起在阿虎老家时观察到的一只猫。
那是只乡村猫,黄白相间,毛色有些杂乱,但眼神锐利。它经常出现在阿虎家院子的墙头,或者柴房的草垛上,蜷成一团,睡得天昏地暗。
我观察过它几次。白天,它找个干净的高处,有铺垫的舒适地方,蜷缩起来大睡一场。路人走过,叫不醒它;叽叽喳喳的鸟叫,吵不醒它;更别说流水声、风声,还有田里觅食玩水的鸭子和鹅。有时阿虎的爸爸在院子里听收音机,戏曲声咿咿呀呀,它照样睡。
猫的听力其实很好,甚至能听见落叶的声音。但在它的世界里,只有骨头,只有响动,只有可能的同类。没有宏大的叙事,没有时间,没有故事,甚至没有爱情。
但春天到了,它会发情。夜晚的叫声凄厉而悠长,吸引了雄猫来,就足以说明这只猫的魅力。即使怀孕了,猫生也不会陷入宏大的养儿育女世界里。小猫稍微长大,就会被卖掉,或者主人拿去送人,最不济也是当流浪猫。
流浪猫不比家养的,可能爪子更锋利——因为那是它保命的工具。可能更矫健,因为稍慢就会饿。
所有的自然属性,在乡村猫身上得以淋漓尽致的体现。
而在城市里,宠物猫呢?
爪子被剪了,脑子也在长期的“被宠爱”中萎缩了。看见老鼠伸出去的脚,都不会伸出那锋利的爪——不是不能,是已经忘了该怎么用。
我忽然觉得,人也是这样。
在一个假设的社会或国度里,如果过于注重整个社会或国度的存在,叙事就会被膨胀和在呐喊中放大。一种无声的电波直接影响到人的自我评判,严重的会丧失独立思考能力。就像宠物猫,爪子不是被剪了,而是思想在长期的宏大叙事中被泡软了。
庆幸的是,大自然或许比较少出现这种因宏大叙事而随波逐流的生长。所以有山野的百花齐放,山林的各式各样。
冰和场务发生关系,不管是对于吻一下而触动全身的性爱,还是生活本身,都是自己的宏大叙事——对冰来说,这是她人生的大事。而对于社会层面,实际上就是过好自己日子的微小。但不排除被那种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宏大叙事开始左右。
人要想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得跳出故事的本身,做默默无闻的人。这个时候,关于幸福的内涵才会到来。
“少妇姐,想什么呢?”花花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
我回过神,接过苹果:“没什么。想一只猫。”
“猫?”花花愣住。
“老家看到的。”我咬了一口苹果,很甜,“在想它现在在干什么。”
榕从窗台走过来,看了一眼婴儿,又看看沈钦:“你还在看书?来,看看真孩子,别老看理论的。”
沈钦合上书,走过来,推了推眼镜,认真端详了婴儿几秒:“头围、身长、肤色都在正常范围内。哭声频率分析,应该是饿了,不是不舒服。”
大家都笑了。
沈钦没笑,继续说:“婴儿的大脑在出生时只有成人的四分之一,两岁左右会长到四分之三。这段时间的神经元连接速度是人生最快的,每秒可以建立超过一百万条新的神经连接……”
“行了行了,”榕打断他,“你再分析下去,孩子该哭了。”
“哭是婴儿的主要沟通方式,”沈钦认真道,“通过哭声的频率、强度、持续时间,可以判断他的需求是饥饿、困倦、不适还是需要安抚……”
冰的妈妈笑了:“沈老师,您别分析了,我自己来。”而场务在冰的床的另一侧,随时做好伺候冰的准备,做了爸爸的男子仿佛多了不一样,至少有一种被动的责任在闪现。
冰妈妈抱起孩子给冰,开始喂奶。沈钦和阿虎自然的转身回避。冰撩起衣服,露出明显是上产后胀得丰满的胸部,婴儿显然是饿了,顺势就吮吸住了乳头,满足的喝起奶来,似乎有一种奶香在房间里跟安静的氛围弥漫开来。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就是生活最本来的样子。没有宏大叙事,没有社会期待,只有一个母亲和她的孩子,用最原始的方式连接着。
我忽然想到阿虎,有时候他就像婴儿,在夜里庞大的男人也会撒娇,或许那也是生活的本来面目之一。
忽然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阿虫。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利落。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应该是礼物。
我们目光相遇。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少妇。”
我也点点头:“阿虫。”
没多说。他走过去,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对冰说:“恭喜。一点心意。”
冰有些意外:“阿虫哥,你怎么来了……”
“听榕说的。”他看了榕一眼,榕耸耸肩,“路过,顺便来看看。”
阿虫站在床边,看了一眼孩子,没伸手去碰。站了几秒,说了句“好好养身体”,就退到角落,不再说话。
对于阿虫好久没聊天,之前他没提还钱的事。我也没催。
或许他哪一天就还了。或许不还。但此刻,
花花削完苹果,去洗手。榕继续刷手机,但眼神时不时飘向阿虫。沈钦又翻开那本书,但目光也在阿虫身上停留了几秒。阿虎是一直伴我左右,仿佛我随时会走丢似的。
房间里有一种微妙的安静。
冰喂完奶,把孩子放回小床。小家伙睡着了,嘴还微微嘟着,像是在梦里还在吮吸。
“名字取了吗?”我问。
“还没。”冰说,“场务说等满月再取,找个算命先生看看八字。”
“名字顺口就行,”我说,“健康就好。”
冰点点头,目光落在孩子脸上,温柔得像水。
又坐了一会儿,大家陆续告辞。
“阿姨,别送了,你也好好休息。”冰没有起床,榕拦住送行的冰的妈妈,“我们改天再来。”
花花要去市里的分店,直接打车走了。榕和沈钦一起回尾湾——沈钦最近在“焊接点”长住,说是要收集“产后母婴心理数据”,被榕骂了一顿,但还是跟来了。
阿虫最后一个离开。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少妇,”他低声说,“那笔钱……要再迟一点。再给我点时间。”
“不急。”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感激?愧疚?还是别的什么?没等我分辨清楚,他就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又关上,一切归于安静。
阿虎去楼下停车场开车到前面等我。我跟他发了条信息:“再等会儿,马上下来。”
然后我回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又看了一眼。
冰侧躺在床上,脸对着小床,一只手伸进栏杆里,轻轻握着孩子的小手。那画面安静得不像现实,像一幅画。
我忽然想起那只乡村猫。在某个午后,它蜷在草垛上晒太阳,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它不知道什么宏大叙事,不知道什么社会期待,它只是活着,用最本能的方式。
也许,幸福就是这个样子。
回到阿虎的公寓,已经傍晚了。
推开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但有点闷,我第一时间走到阳台拉打开了门窗。
我瘫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阿虎拖完地,去阳台收衣服。洗衣机里的衣服也洗好了,他拿出来,一件件抖平,挂在衣架上。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种日常,真好。
在老家过了几天年,经历了那些热闹、那些人情世故、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客气的推让,再回到这里,回到这个小小的公寓,有一种卸下盔甲的感觉。
我起身去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闭上眼睛。水从头顶流下,顺着肩膀、后背、腰,一直流到脚底。热气蒸腾,把整个人包裹起来。
我想象着那些在老家积攒的东西——腊肉、鱼干、米酒,还有那些人情的负担、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那些暗暗的期待——都被这热水一点点冲刷干净。
褪去衣服,也褪去人情世故。
浴室的镜子蒙上雾气,看不清自己的脸。也好。有时候不需要看清,只需要感受。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睡衣,整个人轻了十斤。
阿虎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走过去,窝进他怀里。他放下手机,搂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
“舒服了?”他问。
“嗯。”
我们就这么坐着,没说话。窗外是深圳的夜景,灯火璀璨,车流不息。但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俩,和安静的呼吸声。
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阿虎,你说,人是不是真的有定数?”
“什么定数?”
“就是……命里注定要在哪里的那种。”我慢慢说,“有的人在一个地方奋斗几年,毫无收获,换个地方,两年不到就定居了。有的人一辈子在一个城市,有的人只踏足一次就再也不来。有的地方让人水土不服,有的地方一到就感觉周身舒服。”
阿虎想了想:“像喝酒?”
“嗯?”
“酱香的有人喝得恶心,清香的有人觉得爽口。但总有人好这口好那口。”他顿了顿,“看似是口味,其实是身体的整套系统在对应。万事万物的对接,都是有逻辑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的对。地方和人,就像酒和舌头。不是酒好不好,是舌头对不对。
就像深圳。
我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十几年。从最初的两点一线,到后来的四处游走,再到现在的“焊接点”和阿虎。它见证了我从一个失业的少妇,变成一个民宿负责人,变成一个稍作稳定的人,变成某个男人想共度余生的人。
它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就这么承载了我所有的悲欢。
而我也许注定要留在这里。
不是因为奋斗有了结果,不是因为买了房安了家,而是因为——
我在这里,感觉到了舒服。
就像那只乡村猫,蜷在草垛上,不管周围多少声响,它只管睡它的。
“想什么呢?”阿虎问。
“想猫。”
“又想猫?”
“嗯。想如果我是猫,会选哪堵墙。”
阿虎笑了,把我搂紧了些:“不管你选哪堵墙,我都趴在你旁边。”
我抬起头,看他。灯光下,他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神很亮。
“阿虎。”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他没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
“但我会尽量。”他说,“让这个‘一直’,变得长一点,再长一点。”
我想起那天在车上说的话。我会爱你很久,但不知道多久,因为你也可能会变,我也可能会变。
他记得。
我把脸埋回他胸口。心跳声从胸腔传来,一下,一下,稳定得像钟摆。
我坏坏的抓了一下他的某处,生硬的让阿虎啊的一声叫了一下然后欲抱我胸来,我就势翻转身子把胸埋下面不让阿虎碰到,这激起阿虎的兴致......,这时窗外倒是应景,不知哪里传来猫叫声,悠长的,像是在呼唤什么。
春天了。
万物都在找自己的位置。
我们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