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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租借人生

作者:看一千河字数:5.8千字更新时间:2026-09-03 14:00:02
第72章 租借人生

人的自然属性,很明显,只要不是一天到晚吃了就睡睡了就吃的人,稍加思考就能悟出来。 不知道的,只是人不在意,或者说不在乎。

人优于动物,是有精神。而人的精神,很多时候是积极向上的,但有时候也会带偏人。比如阿Q的精神胜利法,明明输了,偏说“儿子打老子”。比如人容易犯“人定胜天”的过度自信,总以为凭一己之力可以征服自然,最后被自然教做人。网上消失在鳌太线、哀牢山各种雪山等地方的人就是过度自信,自信到以为心脏不停就能征服一座山,在他们眼里或许山只是一座人体。

再比如,人总以为“不干不净,没毛病”。

不常洗手,看不见的病毒就是病从口入的常客。到后来胃痛、这痛那痛,就只知道厉害了。不过这基本发生在中老年人身上偏多,特别是乡村。年轻人更注重卫生,出门戴口罩,回家先洗手,用久了的手机甚至用酒精棉擦。

但当人老了,很多注重的细节都会疏略。不是心里不想,而是身心疲惫。比如老了你会管不了那么多,累了没脱衣服倒头就睡,可能鞋子也没脱,别说洗脸。年轻的时候,至少还得洗洗脚,换上睡衣。

可有时候,说睡就睡,或许比精心准备的睡觉睡得更香。

就如性生活。

即兴就来一发,无论地点——沙发、洗手间、阳台(阳台当然不好,低层会众目睽睽,高层还好,只有云知道,或者无人机偶见)。或者汽车上,爬山的时候,等等。这种即兴的、兴奋的亲热,会让人尽兴缠绵。

而刻意准备的,比如先沐浴、先红酒,把湿纸巾和安全套都放在枕头边了,也播放了曼妙的细微的音乐,一切都像设定的程序。这种情况,除非久别胜新婚,或者刚热恋,不然都可能是日常粗茶淡饭的进食般的交功课。

性事跟战役一样,偷袭往往出奇效。

比如日本偷袭珍珠港,效果惊人,但换来美国的强烈打击。对于性事来说,偷袭就是双方彻底交融的、淋漓尽致的你来我往。

凌晨两点,我醒了。

窗帘没拉严,有一丝光漏进来,不知是路灯还是月光。阿虎把我抱着,像霸道的拦路虎像大男子主义写的大字——我枕着他的左手,他的右手伸过来覆在我胸上。

大约睡了五个多小时。周边觉得很舒服,就像外面下着雨,而我蜷缩在干燥舒适的软绵绵的温暖的被窝里。我轻微挪动了一下,想换个姿势。

阿虎没睁眼,但更抱紧了我。他的手不知觉地抚摸起来,隔着丝绸睡衣,掌心的温热也是那么明显。

我顺势抱紧他,身体不禁兴奋起来。

忽然他寻到我的嘴,吻起来。我们都伸出舌头。大半夜的,彼此都没在意可能的口气味。不过似乎都是懵懂的——睡意还没完全褪去,身体却先醒了。

他的手更用力。丝滑般的睡衣手感如同没穿衣服。我分明能感知那种触碰的惊心动魄,像海浪冲刷抚摸沙滩,有坚硬的石头,也有柔软湿润的沙子。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平息下来。

阿虎的呼吸又变得均匀,像是再次睡着了。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然后又睡着了。

再次醒来,已是早上七点。

天已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我和阿虎还保持着相拥的姿势,身体贴着身体,温热而踏实。

“醒了?”他的声音厚实而亲热。

“嗯。”

“几点了?”

“七点。”

他动了一下,没起来:“再躺五分钟。”

我们就那么躺着,聊了会天。聊他的小说,聊我的酒店,聊冰的孩子,聊昨天在医院见到的那些人。话题零碎,但说起来自然,像水流过石头。

“你今天要去尾湾?”他问。

“嗯。去看看焊接点。一个假期没去了。”

“我送你去?”

“不用。你睡你的,不是还要写小说吗?”我亲了他一下,“我自己打车。”

他想了想:“那我中午给你发信息。”

“好。”

依依不舍地起床。我洗漱换衣服,他继续赖在床上,拿着手机看什么。临走前,我又回去亲了他一下。他伸手想拉我,我笑着躲开。

“晚上见。”我说。

“晚上见。”

推开门,走廊里很安静。电梯下行,到一楼,门打开,外面是深圳又一个普通的早晨。

打车去尾湾。司机是个中年人,车开得平稳,一路上放着粤语老歌。我看着窗外,城市在晨光中渐渐苏醒——早餐摊冒起热气,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穿梭,公交站台排着队的人。

离开几天,再回来,一切都熟悉又陌生。

焊接点到了。

推门进去,院子里一切正常。牛顿听见动静,从窝里冲出来,摇着尾巴,跳跃起来,前爪搭在我腿上,舌头差点舔到我脸。

“好了好了,知道了。”我蹲下来摸它的头。

牛顿是条好狗。但单身女人养狗,这里面有很多离奇的故事。狗本是好狗,但也会被歪曲——大概是看到狗发情时抱住什么就拱的动作,有些人就会往歪处想。

还有一说:男人不养猫。

一是说猫容易让男人女性化,生出许多柔情来。二来嘛——男人晨勃的时候,被猫看见,猫会以为是什么玩意儿,扑上去咬住就麻烦了,直接就断了命根子。

当然这是玩笑话。但流传下来的老话,总有它的道理。

院子里转了一圈,花草都还好,榕和花花走之前浇过水。吧台上放着一叠预订单,春节期间的入住率不错,过完年就淡下来了。

我坐在藤椅上,看着海。

久违的海风,虽然离开不久,但似曾相识的遥远。很近,也很远。

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似水流年般地经营一个酒店——如果是自己的店铺,后来都是自己的。如果是别人的,那么只是你在这个平台上打工,赚取每一年的钱。而最后尘归尘,土归土,终究都要离开。

没有永远的打工。

如果是自己的店,哪怕是一个面店,或者一个花店,老死终究都还是你的。这就回到前面说的自然属性——虽然人死后无法带走任何一样东西,甚至思想,但活着的时候,是你的,可能就是你的。

对于自然而言,我们都是租客。

有些是不用租金的,比如空气。但很少不用租金的。特别是在城市,除了呼吸,除了光和黑暗,应该是不用钱的。其它的,包括一点水,都要费用。别说粮食了,别说衣服,别说出行,别说那些满足自我审美或心理和生理需求的万事万物——都是有标签的,都不是免费的。

这样看,人来到这个世上,其实就是租借关系。只是我们不知道寿命的长短,很多东西就无法知道租期。但是到点了就需要还,包括肉体。

有的使用几岁,几十岁,一百岁,各种年限都有。人就是在用无记忆的灵魂,使用有租期的肉体。而原则上是没人催租的。催促的只有饥饿和贫穷——因为那些会催促你去劳作,换取相应的报酬,以继续租借你的人生解决活下来的问题。

对于焊接点,也是。

我想我会做到几年?有些或许不是我能规划的,说不定哪天就倒闭了。想到这,手机响了。

陈序的信息。

“少妇,新年好。回深圳了吗?”

我回复:“回了。你呢?”

“还在苏州。这边有个小物业,准备开个分店。焊接1979的模式可以复制。”

“那挺好。恭喜。”

他发来语音通话请求。我接了。

“喂,少妇。”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放松,带着点笑意,“回家怎么样?你爸妈还好吧?”

“挺好的。你呢?”

“也还行。”他顿了顿,“对了,焊接点那边一切正常吧?”

“正常。我刚到。”

“那就好。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嗯。”

话没说完,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女声:“陈总,快来呀——”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撒娇,又像是催促。

陈序顿了一下,没解释什么,只说:“少妇,我先挂了,还有点事。回头聊。”

“好。”

通话结束。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没什么波澜。他和他那边的事,和我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从最早我在网上找事做,接到陈序的为了协议假结婚给他奶奶看,到后来我接管了他家里的房子改造的酒店。虽然他的母亲对我有好感,但我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对于他母亲想找二十多岁的女人给她多生几个孙子的媳妇的人选,或许渐行渐远。

加上陈序过程中也有意涉猎不少女人——刚纠缠不久的温兰,还有别的。所以我对陈序也没有什么冲动和期望。

对于焊接点的工作,不谈功劳也不谈苦劳,要谈感恩,从失业到重新上岗,都是焊接点的成全 ,但我感觉不是长久之计。

毕竟是他的产业。我只是经营者。

租借关系,就像上面所说一样。

中午,榕和沈钦约我在较场尾吃饭。

一家小排档,就在海边,环境一般,但食材新鲜。过年吃多了咸辣的,今天特意点了个海鲜汤,还有虾、螺、蒸鱼,一份青菜,和炒粉。

新鲜,不油腻,也营养。

“沈钦请客。”榕一坐下就宣布,“他发了篇文章,在省级刊物上。”

“哦?什么文章?”

沈钦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数字时代人文关怀的计量化重塑——基于社会交往失范现象的数学模型建构》。”

我愣了一下:“这么长?”

“标题而已。”他难得谦虚了一下,“就是把社会逐渐遗失的人文特征,用数据和数学模型还原,用理论让人们重新唤醒。”

我想起他以前那些研究——包括对我做的那些。那个曾经对我的身心都感兴趣的男人,能写这么正经的学术性文章,也是难得。

“有稿费吗?”我问。

“有。不多。”沈钦说,“所以今天吃饭我请。”

菜上来了。海鲜汤热气腾腾,虾是白灼的,螺是辣炒的。榕给我盛了碗汤,说:“你尝尝,这家店老板是本地人,做了十几年。”

我喝了一口,确实鲜。

“对了,”榕边吃边说,“阿虎回来后忙什么?”

“不知道。好像在写小说呢。”

“他那个小说,我看了开头,挺有意思。”沈钦难得评价别人的作品,“叙事结构很巧妙,细节处理也有质感。”

我有点意外:“你看过?”,但忽然又想起榕看过,却就不觉得奇怪。

“你拿他当样本?”

“所有文本都是样本。”沈钦夹了一筷子青菜,“不过他那个《七国衣香录》,确实不错。古代女性命运的书写,有历史厚度。”

我忽然想起阿虎早上说发我第二章,还没看呢。

吃完饭,沈钦买单。我们走出排档,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榕挽着沈钦的胳膊,两人走在前头,背影看着倒也般配。

我拿出手机,打开阿虎发来的文件。

是他小说第二章。文字富有审美意境,情节紧凑,我粗略看了一遍,还有点意思。

先保存,留着回头细看。

正看着,阿虎又发来信息:“在哪?”

“刚吃完饭。在较场尾。”

“下午有事吗?”

“没什么事。怎么?”

“带你看一样东西。”

我好奇:“看什么?”

他保密:“到了就知道了。发定位给我,我让车去接你。”

“这么神秘?”

“嗯。惊喜。”

我笑了,发定位给他。

半小时后,一辆网约车停在排档门口。我上车,司机说目的地是南山。我问他去哪,他也说不清楚,只说按导航走。

不塞车,不到一小时,,车停在一家汽车4S店门口。

我下车,看着熟悉品牌标志,熟悉的陌生人的感觉。着装讲究的工作人员迎上来,门都不用我自己推。我走进去,就看见坐在休息区沙发上的阿虎。

他冲我笑,那种得逞的笑。

“干嘛?”我走过去,“带我看车?”

“嗯。”他站起来,拉起我的手,“来,看看喜欢哪款。”

展厅里停着几辆展车,流线型的车身,锃亮的漆面,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销售顾问跟在我们身后,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随时准备讲解。

“阿虎,”我压低声音,“你真要买车?”

“不是你摇中号了吗?”他说,“总得有辆车开。你不是说想去周边城市看看吗?有车方便。”

“可是……”

“别可是了。”他打断我,“看看喜欢哪款。预算我考虑过了,二十万以内。你可以选SUV,空间大一点,以后……”

他顿了顿,没说完。

以后什么?以后有孩子了,空间大一点?

我没追问,但心里明白。

展厅里走了一圈。最后我看中了一款白色的SUV,不大不小,线条简洁,内饰也舒服。销售顾问报了价,落地十八万多。

在所谓新能源电车盛行的今天,我依旧选择汽车,加油站还在就不要随意改变秩序,插队的终究是有急事要办,安静的排队就好。

阿虎看着我问:“喜欢吗?”

“还行。”

“那就这辆?”

“你确定?”我看着他,“阿虎,这可不是小数目。”

他笑:“我知道。但我愿意。”

我看着他。灯光下,他的脸很认真,眼睛里有种笃定的光。

我想起之前说的“租借关系”。车子是买的,不是租的。但车子的寿命也就十几年,到时候也要报废。可那一刻,心里还是涌起一种温热的东西。

“那我出一半。”我说。

“不用。”

“要的。”我看着他的眼睛,“这是我们的第二个融合,你忘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忘。”

第一个融合是什么?是我坏笑着看他的那个瞬间。

销售顾问去准备合同,我们在休息区坐下。咖啡端上来,冒着热气。

“阿虎,”我轻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想对你好。”他握住我的手,“没想过为什么。”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写小说,会做饭,会开车,会在半夜偷袭我,会带我来买车。他不是那种会说甜言蜜语的人,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

窗外,三月的阳光正好暖了这个季节最后的一丝冷意。

我想,也许这就是生活。不是租借,是拥有。哪怕只是暂时的拥有,也值得用心去感受。

“阿虎。”

“嗯?”

“谢谢你。”

他笑了笑,握紧我的手。

合同签完,销售顾问说可以约时间提车。我们走出4S店,外面阳光灿烂。阿虎揽着我的肩,我们沿着街道慢慢走。

“接下来去哪?”我问。

“回家。”他说,“你不是要看我小说第二章吗?回去我读给你听。”

“好。”

路过一家水果店,他进去买了个西瓜。出来时,他一手提着瓜,一手牵着我。

“晚上吃西瓜?”我问。

“嗯。你做饭,我切瓜。”

“好。”

回到公寓,他打开电脑,给我读他的小说第二章。我靠在沙发上,听着他的声音,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声音很好听,故事也很好。

读完了,他问:“怎么样?”

“不错。”我说,“就是有个地方没太懂。”

“哪里?”

“那个虎符——为什么是半个?”

他想了想:“因为信任。只有半个,才能证明另一半在可信的人手里。信任是需要证据的。”

我点点头,没再问。我其实对小说不好奇,好奇的是阿虎哪来钱呢,只是一念闪过,不深究,日子还很长,很多密码交给生活去破译,才有意思。不然就像没有屏风的客厅,一推门就看穿,毫无悬念就就没内容了。

生活需要内容。晚上,我做了饭。他切了西瓜。我们吃着饭,聊着天,像所有普通的夜晚。

但我知道,今天不普通。

今天,我们买了一辆车。今天,我们又靠近了一点。

洗完澡,躺在床上,我忽然想起那个问题。

人来到这个世上,是租借关系。但租借的期限未知,租金未知。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租期内,好好使用这个身体,好好和身边的人相处。

就像阿虎说的,信任需要证据。

而爱,不需要证据。它只需要感受。

阿虎从背后抱住我,呼吸渐渐均匀。我闭上眼,听着他的心跳。

窗外,深圳的夜依旧喧嚣。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只有我们。

心满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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