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渐散,古海的风声变得清晰。
景元无视了符玄幽怨的凝视,只是用带着些许遗憾和温柔的注视着丹恒,眼神复杂,带着怀念、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缓缓开口:
“好久不见了……老朋友。”
丹恒侧过脸,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带着抗拒,坚定无比:
“我不是他。”
“我知道。”
景元轻叹一声,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不容拒绝,
“但你还不能走,星核猎手下了这么大一盘棋,就是为了列车与仙舟交好,现在你若是带着他们会列车,景元不会说什么,但前面的也算是半途而废了。”
景元笑眯眯的,表情像一只得意的老狐狸。
“随我一同去见见吧?一切的罪魁祸首。”
“…”
…………
两人行至古海之畔,水波粼粼,映着天光,众人则是跟在后面十分默契的没去打扰景元叙旧。
“波月古海,殊胜妙境。”
景元环视四周,语气带着感慨
“鳞渊境的景色,与当年我初见时,分毫未变。可你我二人,早已不是当初模样。长生不朽,终究敌不过时光流转。”
丹恒抬眸,目光平静,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将军应知持明轮回蜕生之法。古海之水,早已涤尽丹枫的罪愆。当年与你并肩于此的人,早已不在。”
“我是丹恒,丹枫的功过,与我无关。我已承受放逐之刑,无怨无尤。但将军看我时,还请放下过去的影子。”
景元摇头,语气无奈:
“旧事重提,徒增不快。只是这龙角,这气质,总让我想起故人。”
“我已说过——”
“我知道你说了。”
景元打断他,语气骤然变得认真,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但态度,从不是一句话就能改变。你要我不再视你为丹枫,可以。帮我一件事——以丹枫的身份,帮我最后一次。事成之后,我撤销你的放逐令。在罗浮之上,你不再是任何人的影子。”
丹恒沉默片刻,金瞳中情绪翻涌,最终冷静回应:
“丹枫能做到的事,我未必能。”
“你必须做到。”
景元语气强硬,没有丝毫退让。
“否则,许诺作废。要怪,就怪你的前世。若不是他当年犯下大错,若化龙之力完整传承,我也不必逼你。”
他语气稍缓,带着一丝复杂:
“丹枫已逝,唯有丹恒。而我,已是罗浮将军,有些事,即便不愿,也必须去做。”
话音落,景元看向丹恒,语气柔和了几分:
“说些正事吧。你在列车上的朋友,就在后面跟着,你和他们在一起开心吗?”
丹恒沉默点头,玄色衣袍在风中微动。
前路,是建木封印,是仙舟危机,也是他不得不面对的、属于丹恒的宿命。
他抬步,跟随景元,朝着鳞渊境深处走去。古海之风掠过耳畔,似是旧梦低语,又似是新生的序章。
………
虚卒嘶哑的嘶吼隐隐传来,视野尽头,反物质军团的杂兵源源不断从古海暗流中爬出,漆黑的躯壳缠绕着虚空黑雾,正漫无目的的游荡着。
“这些反物质军团,都是幻陇弄出来的吗?”
三月七张弓搭箭射死一只。
景元适时提示。
“前路被古海整片封锁,寻常力量根本无法破开海水阻隔,想要深入腹地的话…”
景元话说一半,目光落在了丹恒身上。
“波月古海并非凡水。上古之时,仙舟为镇封失控的建木玄根,引整片秘境渊水覆压洞天,以持明龙族本源之力加持封印。千万年来,古海承龙气、镇邪秽,早已与建木封印融为一体。”
“寻常术法、兵刃蛮力,皆会被古海之力反噬消融。唯有纯正的饮月龙力,可号令渊水、劈开古海通路。”
丹恒心底积压的纷乱与抗拒悄然平复几分。他微微垂眸,嗓音清冽沉稳,带着一丝释怀。
景元再度看向丹恒,目光复杂,有故人追忆,亦有军务在身的不容推诿:
“丹恒。今日罗浮存亡、建木安危,全系你一身。不必拘泥过往身份,以你此刻之力,为仙舟、为前路,劈开这片古海。”
三月七闻言瞪大双眼,满脸惊叹:
“哇!虽然知道丹恒变身之后很帅很厉害,但是丹恒还有这么厉害的能力!劈开整片大海?也太帅了吧!”
丹恒没有应声,他抬步独自走向古海岸边,身旁想要靠近的反物质军团全都被地上冒出的锋利水刃刺穿,他沉默着立于礁石最前沿。
凛冽海风掀起玄色衣袍,猎猎作响。脚下墨色海水暗流汹涌,不断拍击礁石,溅起细碎冰凉的水花。
丹恒抬眸望向无垠古海,海面迷雾重重,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暗深渊,更是幻胧蛰伏、危机丛生的宿命前路。
过往的蜃影低语、丹枫的旧罪、放逐的枷锁、方才祈龙台的激战、身份的拉扯……万千心绪在心底翻涌,最终尽数沉淀。
“该结束了…”
丹恒不再抗拒体内奔腾的龙力。
刹那间,鎏金光芒自四肢百骸轰然迸发!
璀璨夺目的金色灵光穿透层层寒雾,顺着血脉奔涌周身,额间龙角光泽大盛,清冷威严的龙纹顺着脖颈、小臂缓缓浮现、流转闪烁。原本内敛的龙威骤然升腾,冲破凝滞的空气,席卷整片鳞渊境,丹恒浑身气势不断叠加迸发。
嗡——!
低沉悠远的龙吟声自虚空深处震荡而起,不暴戾,却带着贯穿万古的真龙号令!
天地间风起云涌,周遭游荡的虚空黑雾瞬间被金光碾碎、涤荡一空。
丹恒五指张开,单手缓缓抬起,掌心凝出一点灼灼龙源灵光,声线清冷铿锵,字字落定,震彻古海:
“持明渊水,听吾号令——开!”
一语落,万法随!
冲天金芒自他掌心炸裂,化作一条盘绕天穹的万丈金龙虚影!龙鳞粒粒清晰,龙爪峥嵘锋利,龙目睥睨八荒,磅礴的真龙之力轰然灌入脚下古海!
原本凝滞翻涌、固若壁垒的万顷波月古海,骤然一滞。
下一秒!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海啸轰鸣声炸响天地!
整片墨色海水被无形的龙力强行向两侧撕裂、推涌
滔天巨浪层层堆叠,左右分流,硬生生从茫茫沧海中央,劈出一条笔直、宽阔、深不见底的通天道巷!
两侧海水悬起数十丈高的巍峨水墙,浪花翻卷,水光轰鸣,却被金色龙纹牢牢禁锢锁定,滴水不泄,稳稳悬立两侧,宛如两座无边无际的琉璃水壁。
水巷中央空气澄澈,迷雾尽散,一路直通秘境最深处。
龙啸余音久久回荡古海之上。
片刻后,丹恒缓缓收力。
万丈金龙虚影化作点点金芒消散风中,周身流转的龙纹渐渐隐入肌理,额间龙角的强光褪去,只余下一丝淡淡的温润光泽。他气息微浮,胸膛微微起伏,显然这一记开海之举,耗费了不少本源力量,但眼底再无半分迟疑。
前路,已然彻底洞开。
三月七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惊呼出声:“太、太壮观了!这就是龙尊的力量吗!”
凌霜叹了口气,总感觉有股不好的感觉。
星眼中精光闪烁,已然做好奔赴战场的准备。
瓦尔特望着尽头躁动的建木玄根,神色凝重:
“通路已开,大敌在前,幻胧就在前方等候。”
景元凝视着那条横贯古海的水巷,缓缓颔首,眸光锐利如剑:
“符卿,你带着云骑军在外接应,如若我等一去不回……”
“将军…?”
符玄愣住了,听这语气,景元是觉得自己可能会死在那里?
“多说无益,我若一去不回,符卿你便是下一任将军。”
“沧海已破,前路无遮。诸位,随我入渊——决战在即,直面丰饶孽物!!”
丹恒立身海岸,晚风拂尽心底最后的彷徨。
他不再是被困在过往罪孽里的丹枫,亦不是一味逃避宿命的过客。
今日,他是列车的同伴,是镇守前路的龙裔,是独赴危机、直面幻胧的丹恒。
他抬眸,看向前路幽暗的深渊,轻声道:
“走吧。”
众人并肩而行,踏着澄澈的水巷,向着建木深渊前进。
一步踏入,原本稀薄的寒雾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腻、空洞的毁灭气息。
那是不该属于这里的味道,是幻胧独有的毁灭气息,丝丝缕缕渗入肌理,搅得人心神不宁、识海轻颤。
石径两旁的岩壁早已不复古朴原貌。原本镌刻着持明族镇封符文的石壁尽数发黑龟裂,古老符文黯淡崩碎,化作细碎的灰屑簌簌脱落。
裂隙如蛛网般爬满岩壁,细碎的黑光从裂痕中渗出,时不时有零星的虚卒残影从裂隙中探头,却在触及残留龙威的瞬间嘶鸣溃散,不敢近前。
前路尽头,天光彻底断绝。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沉沉悬浮在深渊中央的庞然巨影——建木玄根。
千万年驻扎仙舟的建木,此刻早已不复生机盎然的模样。
粗壮如山峦的虬根纵横盘绕、交错扭曲,通体暗沉枯黑,原本温润的青木光泽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死寂的灰败。
无数深浅不一的裂痕遍布巨根之上,漆黑的黑雾顺着裂痕向内侵蚀,又从破口处向外翻涌,将本源一点点腐化、吞噬。
曾经稳固建木、承托罗浮仙舟的封印结界,如今已是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结界屏障布满破碎的蛛丝裂纹,淡青色的封印微光微弱闪烁,明明灭灭,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湮灭。
源源不断的虚空戾气从破口喷涌而出,搅得整片深渊气流紊乱,天地间的压抑感攀升至顶峰。
三月七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弓箭,呼吸微微发紧,轻声呢喃:
“这就是建木的根部……也太吓人了,感觉空气都变得无法呼吸了。”
往日活泼的语调染上了几分凝重,眼前的破败与污染,远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处险境都要绝望。
瓦尔特神色沉凝至极,目光扫过密布裂痕的封印结界,声线低沉:
“封印已经濒临极限。幻胧借仙舟内乱、建木异动趁机侵蚀建木本源,一旦结界彻底破碎,这股力量会彻底吞没罗浮,整座仙舟都会遭殃。”
星颔首凝神,周身能量悄然流转,时刻戒备着周遭异动,目光死死锁定建木玄根的中心裂隙。
丹恒立于众人身前半步,玄色衣袍无风微动。
他眼底鎏金龙纹未曾完全褪去,持明真龙的感知被无限放大。他能清晰听见建木本源微弱的哀鸣,能触碰到封印濒临破碎的震颤,更能清晰感知到——那股盘踞在结界最深处,腐化一切生机的气息。
浓烈、冰冷、高高在上,带着俯瞰众生的漠然与戏谑。
“恩公们~可是让小女子好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