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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初语一睁开眼，就看到屋顶一角漏着风。
寒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冻得人骨头疼。她打了个哆嗦，撑着草席坐起身，掌心被粗糙的席面扎得生疼。
她低头一看，一双小小的、黑瘦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这不是我的手呀！”
“我那白嫩修长的纤纤玉手去哪了？”
脑子还没转过来，余光就扫到屋子中间站着三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小男孩，围着张矮桌，冻得缩着肩膀发抖。
可奇怪的是，谁也没动，就那么死死盯着对方，好像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林初语心里嘀咕：放着有余温的炕不坐，站那儿干瞪眼，可真行。
她刚一动，三个人齐刷刷转过头来。六道目光压过来，林初语后背一紧，整个人僵住了。
屋里静得出奇，风从墙缝钻进来，呜呜咽咽的。紧接着她肚子叫了一声，咕噜噜，又脆又响。
林初语在那对年轻男女脸上来回扫了几遍。越看越觉得像她爸妈。那眉眼，那轮廓，分明就是。
可他们穿的是粗布麻衣，交领右衽，草绳系腰，破洞布鞋，全是古代人的打扮。
一个激灵窜上脊背。
她记得自己出了车祸。那天本来是要庆祝爸妈结婚二十二周年，一家人去老爸新买的海景别墅度假。
半路上一辆闯红灯的大货车撞了上来，天旋地转。
她记得妈妈撕心裂肺的尖叫，记得爸爸扑向副驾驶护住妈妈的背影，然后是剧烈的疼痛，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现在自己还活着，爸妈是不是也……
她深吸一口气，心里冒出个念头：出事时他们在听什么歌？
她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沉默。
“爱你孤身走暗巷！”
声音又脆又奶，带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年轻男人猛地瞪圆了眼睛，嘴唇哆嗦着接道：“爱你不跪的模样！”
声音在静屋里炸开。
旁边的妇人眼眶瞬间红了，死死盯着林初语，拼命点头。
下一秒，三个人异口同声：
“爱你对峙过绝望，不肯哭一场。”
暗号对上了。
然后她妈哭了。
哭声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满屋的死寂。林初语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眼眶也红了。
苏凝薇第一个绷不住，她像找到了主心骨，张开手一头扑进林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林！我以为我们死了……再也看不见你了……”
林初语默默收回伸到一半的手，刚才那一瞬，她还以为妈妈要过来抱自己。
行吧，她只是爱情的意外。
林初语转头看向屋里第四个人，那个小男孩。他盯着抱在一起的爸妈，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眼神里有困惑，有警惕，还有说不清的东西。
林耀被盯得不自在，轻咳一声：“乖，媳妇，孩子们都看着呢。”
嘴上这么说，手却没松开，轻轻拍着苏凝薇的后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眼眶也红了，只是忍着没掉泪。
苏凝薇这才回过神，松开林耀，转身抱住林初语，手臂收得很紧。
林初语被勒得喘不过气，却没挣扎，伸手轻轻拍了拍妈妈的背。
正要感受这份迟来的母爱，苏凝薇却突然一顿，止住了哭。
她松开林初语，双手捧起那张小脸，上上下下打量，呆愣愣地说：“女儿？真的是你？你怎么变这么小了？”
林初语动了动小胳膊小腿，正琢磨怎么解释穿越的事。
余光里，那个小男孩正盯着他们打量，眉头拧成一团。
他嘴唇微启，含糊地呢喃了一声：“本世子……”
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林初语耳朵尖，听得真切，心里猛地一跳。
本世子？
还没等她多想，小男孩眼睛一闭，身子一软，直挺挺往后倒去。
“小心！”林耀一个健步跨过桌子接住他。把人放到炕上，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额头：“还有气，就是烫得厉害。”
林初语凑过去搭上脉搏，眉头皱起：“营养不良，体虚脱水，还有中毒的迹象，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她翻了翻脑子里突然多出来的记忆。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密密麻麻，却没有一丝不适感，就像它们本来就该在那里。
原主一家四口，吃了一锅野菜蘑菇汤。原主爸妈和她喝得多，原主哥哥只喝了一小口，大半碗都分给了母亲和妹妹。
可这孩子的脉象却显示中毒更深。
想不通就不纠结了，林初语现在脑子还乱，只要人没生命危险就行。
她又拉过爸妈的手把脉，又给自己把了脉。四个人都是食物中毒，体内残留着毒素，得弄点药调理。
虽然这家破了些，但至少她又和爸妈在一起了。
她压低声音：“爸妈，你们脑子里是不是也多了段陌生的记忆？”
两人睁着比大学生还清澈的眼睛，齐齐点头。
“咱们穿越了。”林初语说。
“穿越？”林耀想了想，“哦，就是豆音里那些短剧里说的？”
“对。这家的原身都死了，就剩他。”林初语指了指炕上的男孩，“可咱们是一家三口，这明显多了个人。”
林耀慢半拍回过味来，激动地又抱住苏凝薇：“媳妇，咱们还在一起，真好！”
苏凝薇却红了眼眶，声音发颤：“可是大哥他们怎么办？他们接到咱们出事的消息，该有多难过……”
林耀的笑容僵住，搂着她的手紧了紧，不知道怎么接话。
林初语沉默了一瞬，走过去握住妈妈的手，声音轻轻的，却很认真。
“妈，舅舅肯定会很伤心。他可能哭得站不稳，可能好几天吃不下饭。但是舅舅不是一个人。他有舅妈，有表哥。他们会互相搀着走出来。
舅舅那么乐观豁达的人，他一定会替你好好活下去，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因为那是你希望看到的。”
她顿了顿，抬起小脸，眼神坚定：“舅舅最怕你哭了。妈，咱们在这里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好。这样才是舅舅最想看到的。
在这里，我们还是一家三口，一个都没少。这就够了，人要向前看。”
苏凝薇怔怔地看着女儿，眼泪还在掉，却慢慢点了头。“你呀……”她伸手把林初语搂进怀里，
“虽然你变小了，但妈妈怎么感觉你好像变成大人了。”
林初语没吭声，只轻轻拍了拍妈妈的背。
她没说的是，在原来的世界，他们一家已经死了。舅舅他们一辈子都无法释怀。
但生活还得继续，时间不会因为你伤心就停下来等你缓一缓。
苏凝薇抱了会儿林初语，心情平复了些。
她望向炕上那个灰扑扑的小人，起身拿了块碎布沾湿，小心翼翼地给他擦了擦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