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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薇带着两个孩子前脚刚走，李阿翠已经把各家各户都跑了一遍。
最先到的是李老柱，他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裤腿还卷着，进门就问：“大山哥，出啥事了？”
紧接着其他人陆续赶来，最后是周老根，他被李阿翠半拉半扶地拽进院子，步子慢得像挪，但还是来了。
堂屋里挤满了人，加上原本就在的李老爹、李强、林耀和李壮实，十来个人把屋里塞得满满当当。
有人坐着有人站着，空气里一股汗味混着旱烟味，窗户纸透进来的光落在每个人脸上，神色都不太好看。
李大山站在炕沿边上，等最后一个人坐下才开口：“今天叫你们来，只说一件事。征兵的事定了，八岁以上的男丁全抓，不能缴银子不能免役，直接送战场。”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老柱皱紧眉头：“八岁？我家小牛才十五。”
“十五也在里头。”李大山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得清楚，“不光是你家，村里但凡八岁往上的男娃，一个都跑不掉。府衙五天后正式下发告示，到时候附近几个镇都是同一天贴。”
李满仓是货郎，走街串巷的，消息最灵通。他搓了搓手：“大山哥，这消息准吗？”
李大山看了一眼李江河：“江河昨晚在书院亲耳听到的。”
李江河往前站了一步，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他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夫子跟林宗说路引已经办妥了，后天天亮之前就走。征兵文书五天后下发。我亲耳听到的，一个字都没错。”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林宗？”李老柱先反应过来，目光猛地转向林耀。
其他人也像是被这一声提醒了，跟着看了过去。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落在缩在角落里的林耀身上，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愤怒，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鄙夷。
林耀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一个苦笑：“那个……我跟他已经分家了。他做什么都不关我的事。”
李壮实哼了一声：“分家了也是你二哥。你们老林家出了这么个东西，你脸上挂得住？”
林耀张了张嘴没想出怎么接话。李老爹瞪了李壮实一眼：“壮实，他跟他二哥不是一路人。他媳妇孩子都跟着咱们走，你少说两句。”
李壮实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目光还是多停了两秒。林耀低着头没敢抬。
李老柱开口把话题拉了回来：“大山哥，那咱们怎么弄？”
李大山站在炕沿边上，单手扶着炕沿，目光扫过屋里每一张脸：“我打算后天夜里走，往南边去。”
他说完顿了一下，“今晚回去各家收拾东西，明天准备一天，后天夜里天黑之后村口老槐树底下集合。”
屋里安静了。李老柱最先开口：“后天夜里？这么急？”
“不急不行。”李大山说，“林宗后天一早走，他走了之后镇上迟早会发现。咱们等一天，后天夜里动身，正好错开风声。五天后府衙发文书，到时候各村都乱了，谁还顾得上追咱们？”
李守田搓了搓手：“那南边……能有活路吗？”
“不知道。”李大山没有说谎，“但留在原地肯定不行。北边已经乱了，征兵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赋税徭役摊派，一轮接一轮。咱们这些山沟里的人，经不起几轮折腾。”
李满仓说：“我前天去镇上送货，粮价涨了不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头看，是有人在囤粮。”
李长福摸了摸手上的木匠凿子：“我手艺在路上能用上，木工活少不了。”
李老实闷声说：“我力气大，能扛东西。”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没有人说不走。
沉默了一会儿，李老柱先拍了板：“行，跟着走。我回去就开始收拾。”
李壮实跟着点头：“我家弓箭粮食备着，后天夜里走得了。”
李满仓说：“我货郎担子轻便，能走。”
李守田犹豫了一下：“我跟秀秀商量商量，但她应该没意见。”
李长福说：“我回去就把工具收好。”
李老实嗯了一声：“我家里没啥家当，收拾得快。”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向周老根。他坐在门边的矮凳上，从进门就没怎么说过话。
他那双手糙得像松树皮，搭在膝盖上指节凸起，裂了好几道口子。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头，声音沙哑：“大山，我老了。走不快，但小丫我不能丢下。她爹娘都没了，我就剩她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嗓子发紧，“我不能让她死在征兵里。”
李大山看着他：“老根，你跟着守田家的车，东西放他们车上。你走不动我让人背你。小丫让秀秀帮忙照看。”
周老根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膝盖上那双裂了口子的手，缓缓点了一下头。
李大山转身看向众人：“还有一件事。各家有外村的媳妇，要不要通知娘家人，你们自己定。但时间只有明天下午出发前两刻钟。过了这个点，来不及回来的不等。”
他补了一句：“愿意留下不走的，我写和离书给补偿银钱。但话说在前头，留下的人后果自负。愿意跟着走的，那就是咱们青山村的人，路上同甘共苦。”
李守田先开口：“秀秀肯定跟我走，不用问。”
李壮实说：“我媳妇跟我一条心。”
李满仓摸了摸下巴：“我媳妇娘家对她不好，不用通知。”
李长福说：“我媳妇也是。”
李老实看看众人：“我家媳妇跟着我。”
李老柱最后说：“我媳妇十九年前跟着我逃过一次，这次不会走。”
林耀不敢开口，他缩在角落里抿着嘴一声不吭，默默当个背景板。
李大山发话：“留不留，都必须跟各自媳妇儿媳妇说清楚，她们自己决定，咱们青山村可没有一言堂的。”
“是是是。这不被这消息弄得脑子都不灵光了。”
“对呀，我们可都是尊重媳妇得。”
“都是商量着来的，她真要留下，我也不会强行逼迫她一起逃的。”
李大山看着众人：“那就这么定了。后天夜里天黑之后，村口老槐树底下集合。今晚回去各家收拾东西，能带多少带多少，不要太显眼。粮食、盐、药、厚衣服，都备齐。路上不管谁家缺东西，互相匀着用。散了吧，回去收拾。”
男人们陆续起身，推开堂屋门走出去。晨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清晰了几分。
林耀默默跟在大伙后面往外走，路过李老柱身边时，李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家的事不怪你。”
林耀一副找到组织的表情，猛猛点头。
李老爹走到林耀身边：“走吧，回去把大家的决定告诉家里的人。估计她们也等着急了。”
林耀点头：“知道了爹。”
李强也跟在李老爹后面一起出了院门。
众人散开各自往家走。
李大山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那些背影沿着村道散开，沉声对李江河说：“去帮你阿翠娘把院门关上。”
李江河应了一声，快步跑去关门。
院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把什么东西关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