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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四只陶罐在推车上颠簸了大半天，布包已经松了，露出灰扑扑的罐沿。
队伍走走停停，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往西偏，路面渐渐收窄，两边的山势重新拢了过来。
林初语抬头看了看前方的山脊线，比之前那些丘陵高了不少，像一道横着的墙，把天和地切开了。
李大山在前面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前方的山势：“前面应该就是出山的小路了。”
他顿了顿，“先停下来，派几个人去看看山下什么情况。”
李壮实站出来了，李强也站出来了。
林耀把推车上的绳子紧了紧，走到前面：“叔，我也去。”
李老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这几天林耀推车、搭土包、烧陶罐，他都看在眼里，力气确实大了，人也比刚上路的时候稳当多了。
李老爹又看了一眼李大山，李大山点了点头：“去吧，挺壮实的。”
林耀应了一声，蹲到李壮实和李强旁边。
林初语从后面走上来，蹲在林耀旁边，借着外衣的遮挡从袖口里摸出两个小竹筒：“爹，这两个你带着。要是遇到什么情况，对着人的脸喷。”
林耀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林初语压低声音：“辣椒水，能让人眼睛睁不开，够你跑。”
林耀把那两个小竹筒攥在手里，收进了怀里。
李强看了一眼，没说话。
几个人沿着小路往山口方向摸过去，林耀走在最后面。
快到山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蹲下抓了一把泥抹在脸上，又往衣服上蹭了几道灰。
李壮实回头看了一眼，也蹲下来照做了，李强也跟着抹了。
几个人伪装成狼狈的模样之后才继续往前走。
到了山口，透过灌木丛的缝隙往外看，山下的大路上断断续续有人在走。
有人独自行走，有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还有一辆牛车正缓缓往西南方向移动，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赶车的人低着头像是没什么力气。
林耀观察了一会儿：“我下去找一个面善的问问情况。”
李壮实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
林耀说：“人多容易招眼，我一个人去，问完就回来。”
李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耀已经起身拍了一下身上的泥，从灌木丛后面绕出去了。
他低着头走上大路的时候，对面正好走来一个背着包袱的中年汉子，走得不快，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已经没有力气赶路了。
林耀快走几步迎上去：“大哥，问个路，前面那个镇子还能进吗？”
那人看了他一眼：“你也是逃过来的？”
林耀说：“从北边山里绕过来的，走了好几天了。”
那人沉默了一下：“前面镇上人也不多了，粮铺早关了。再往前走，听说有个镇子还能住人，但不好说。”
他看了林耀一眼，“你要是还有力气，就往西南走，别停。”
说完背着包袱继续走了。
林耀站在原地朝西南方向看了一眼，又弯腰捡起地上不知道谁丢的一截枯藤绕在手里，转身往山上走。
李壮实见他回来才松开弓弦：“问到了？”
林耀把听到的话说了：“前面镇上没人了，粮铺关了，往西南可能还有能落脚的地方。”
李大山听完：“那就继续往西南走。”
队伍重新上路之前，林初语拉着李薇和林辰在后面走了一会儿：“下山之后可能会有麻烦。”
李薇看了她一眼：“什么麻烦？”
林初语说：“山下那些人，饿了几天之后什么都能干出来。如果有人来要粮食，不能给。一个人给了，旁边的人都会围过来，到最后就不是要了，是抢。咱们家的粮食不能露白，推车要放在队伍中间，女人老人孩子走里面，年轻力壮的在外面护着。”
李薇推了下林耀：“你跟村长说去。”
林耀点了点头，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李大山旁边：“村长叔，我有句话想说。”
李大山放慢步子看了他一眼。
林耀把刚才林初语那番话说了一遍。
李大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了一眼队伍里的推车和粮袋：“确实，对别人太善良有时是会害了自己家人。”
村长李大山不自觉想起十九年的逃难的事。
村长召集了各家当家人，几人说了好一会才散。
当天下午队伍重新出发的时候，李壮实已经安排了几个人走在推车两侧，粮食袋用破布盖了一层。
翠花婶家的三个儿子走在最外面，手里攥着木棍。
队伍就出发了。沿着那条小路往下走，路比昨天窄了一些，但还算好走。
林耀走在推车旁边，那几只陶罐用布包好搁在车板中间，推起来的时候罐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闷闷的声响。
林初语走在他旁边，林辰走在她另一侧。
林石走在后面，平安跟在他旁边，走几步就抬头看一眼四周的山势。
下山的路走了不到一个时辰，路边开始出现被人踩过的痕迹。
林辰侧头听了一会儿：“前面有人，不是一两个，是很多人。”
李大山走在最前面放慢了步子，李壮实从后面跟上来：“我去前面看看。”
他沿着路边往前走了几十步，蹲在灌木丛后面看了一会儿：“山下有一条大路，路上有人在走，往西南方向的，大多是独行或者两三人结伴。”
李大山想了想：“那就下去。走大路，不要散开。”
队伍从山路上下来，踏上大路的那一刻，地面平整了不少，但视野也开阔了。
路两边是干裂的土地和枯黄的草坡，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
路上零星有人走着，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推着独轮车，有人牵着牛，牛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
那些人看见青山村这支队伍，有人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有人多看了几眼，目光在推车上的粮食袋上停了一下才移开。
林初语注意到那些目光，往推车那边靠了靠。
林耀也注意到了，把推车往自己那边拉了拉，让车走在路中间。
李壮实走在队伍最外面，李强走在另一侧，翠花婶家的三个儿子走在推车两侧，手里攥着木棍。
李虎本来想跑到前面去，被李强拽了一下衣领又拉回来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路边坐着三个人。
两个大人一个小孩，大人靠着一棵枯树坐着，小孩蹲在旁边，面前放着一只空碗。
其中一个大人看见青山村的队伍走过来，撑着树慢慢站起来，像是想走过来但又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看。
路前方出现一小群人，大约七八个，坐在路边歇脚，旁边停着一辆板车，车上没什么东西。
其中一个人看见青山村这支队伍，目光在他们推车上停了一下。
李壮实注意到了，步子没有慢，但手里的木棍从竖着变成了横握。
李强也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李壮实旁边。
林初语往推车那边靠近了一些，林辰跟在她旁边，走在她外侧。
林石走在更外面，手里的短棍垂在身侧，攥着棍身的手没有松开。
那群人没有动，只是看着他们走过去。
等青山村的人走远了，林初语回头看了一眼，那群人还坐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傍晚扎营的时候，李大山让队伍找了一处背坡的空地歇下来。
火堆生起来之后，林初语蹲在火堆旁边看平安生火，李薇蹲在旁边煮粥，林耀在检查推车的轮子。
林石靠着石壁坐着，怀里抱着他那块扁泥碗，眼睛半眯着像是快睡着了。
李虎从旁边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林石旁边蹲下，低头看了他怀里那个泥碗：“你这碗还是这么丑。”
林石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
李虎蹲了一会儿，见林石没理自己，觉得无聊，又跑回李强那边去了，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初语把粥盛出来分给家里人，轮到林辰的时候多给他盛了半勺，林辰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
火堆的光像一层薄薄的水，铺在每个人身上，又像一条浅浅的河，绕过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