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课是数学。
早读刚结束,教室里还残留着一股豆浆、包子和没睡醒的怨气。
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背对全班,粉笔在黑板上哧啦哧啦地画圆。
那声音一出来,后排已经有人开始灵魂出窍。
“同学们,看这个辅助圆。”老师语气平稳。
林致修单手撑着脸,眼神落在陈芷陌桌边。
那瓶可乐已经不见了,被陈芷陌彻底“处理”了。
橡皮也被她推回了原位,一切恢复得整整齐齐,似乎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致修看着她那张冷淡到像没加载表情包的侧脸,心思又飘了。
虽然他刚刚才在心里严肃决定:这玩意儿不稳定,在学校尽量少用。
但是吧,人类有一种很朴素的作死精神。
越说不试,手越痒,越说危险,脑子越会自动弹出一句——我怕它?
林致修盯上了陈芷陌课桌里那叠得整整齐齐的教辅书。
准确来说,是书旁边那个蓝色帆布袋。
刚才她好像就是把可乐瓶塞进那里面了。
隔着大约二十厘米的空气,再隔着一层厚厚的木质课桌。
林致修垂着眼,假装在看题,指尖却在桌洞里轻轻蹭了一下。
“就一下。”他在心里给自己打补丁,“动一点我就收手。”
他屏住呼吸,试着把那股微弱的感觉牵出来。
林致修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它,绕开自己的腿,穿过桌板,朝着陈芷陌桌洞里的帆布袋摸过去。
目标明确,动作轻柔,计划完美。
然后——念力偏航了。
它没有温柔地碰到帆布袋,也没有礼貌地停在可乐瓶旁边。
它像一个喝多了还非要上场操作的隐形队友,穿过木板之后,直接一个滑铲,精准无比地弹在了陈芷陌的膝盖上。
“呀……”安静的课堂里,陈芷陌发出了一声很短的吸气。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林致修头皮当场起立。
陈芷陌手里的笔猛地一顿,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斜线,把刚算到一半的函数公式当场腰斩。
她原本就挺直的背,好像又绷紧了一点。
下一秒,她转过头。
那双平时冷冷淡淡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有震惊,有羞恼,还有一点茫然。
她盯着林致修,林致修整个人瞬间进入贤者模式。
他左手撑脸,右手握笔,眉头微皱,嘴里还特别自然地嘀咕了一句:“这导数……真不是人算的。”说完,他还在书上画了个圈。
陈芷陌没说话,她的视线先落在他的左手上,左手在撑脸。
又落在他的右手上,右手在握笔。
两只手都非常清白,非常端正,非常有不在场证明。
陈芷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
刚才那一下,很奇怪,不像是被人碰到,也不像是桌子撞到。
更像是一小团空气突然发疯,冲过来很欠地弹了她一下,然后光速下线。
她抿了抿唇。
林致修感觉她的目光又回到了自己脸上。
他表面稳如老狗,内心已经开始疯狂滑跪。
对不起,真不是故意的。
我也没想到这玩意是个描边大师。
终于,陈芷陌收回视线,重新握住笔,笔尖落回草稿纸上,刷刷两下。
她把刚才那道划歪的线旁边空出来的位置重新利用上了,继续算题。
林致修轻轻松了口气,刚松到一半,陈芷陌忽然淡淡开口:“林致修。”
林致修心脏咯噔一下:“啊?”
陈芷陌没有看他,声音很轻:“你刚才在干什么?”
林致修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头看黑板,表情认真到仿佛下一秒就要为数学献身:“学习。”
陈芷陌:“……”
她转过脸,看了他一眼。
林致修补了一句:“虽然没学懂,但态度到了。”
前桌有人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
数学老师正好回头:“谁在笑?”
前桌低头装死,林致修也低头装死。
陈芷陌收回视线,指尖捏着笔,继续写题,只是她这一次坐得比刚才稍微往旁边偏了一点点,非常细微。
但林致修看见了,他在心里双手合十,罪过罪过。
以后绝对不在教室里乱试了,再试他就是狗。
……
这个誓言大概维持到了第二节课。
林致修又忍不住试了一次,这回目标是自己桌上的橡皮。
他盯着橡皮,心想:往左,往左,就一厘米。
橡皮没动,他的杯子啪一下掉地上了。
声音清脆,全班回头,林致修低头捡杯子,脸上没有表情。
……
熬到放学铃响,林致修收拾书包的速度快得离谱。
拉链一合,书包一甩,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流畅得像逃离案发现场。
经过差不多一天心惊胆战的摸索,他大概弄明白了自己的念力。
简单总结一下,五斤左右的东西,可以控制着飞一飞、晃一晃。
但要是想精准移动一厘米,难度直接拉满,精神得高度集中不说,还特别容易歪。
当然也闹出了比较尴尬的事,就是时不时会触碰到陈芷陌。
他还是第一次在陈人机的脸上看到了有点惊悚的表情。
这哪是超能力啊,这分明是性骚扰补丁……啊呸,是意外制造机。
林致修没回润景小区。
他拐了个方向,去了附近最大的商场,这商场设施比较齐全,哪怕不是周末人流量也不少。
商场外,奶茶店排着队,烤肠摊前站着几个小学生,扶梯旁边还有个穿玩偶服的熊,正被一个小孩追着打屁股。
熊转过头,看上去很想辞职。
林致修把车停好,背着书包进了商场。
一楼香水味混着炸鸡味,二楼服装店门口的假人穿得比他还潮。
一路上到三楼,儿童乐园、电玩城、抓娃娃店,全挤在一片,空气里混着爆米花、奶茶和塑料玩具的味道。
一靠近,耳边就热闹起来,娃娃机的音乐叮叮咚咚响。
小孩尖叫,情侣互相甩锅。
“你刚才怎么不按啊?”
“我按了啊,是它自己滑了!”
“你别狡辩,你就是菜。”
“你行你来。”
林致修听得嘴角一抽,熟悉,太熟悉了。
抓娃娃机前,所有人的感情都会经历一次大型压力测试。
他走进店里,里面人不少。
一排排机器亮着灯,玻璃柜里的毛绒玩偶堆得满满当当,兔子熊猫小恐龙一个个睁着无辜大眼睛,看起来乖得要命。
林致修对那些毛绒绒没兴趣。
他目标明确,直奔最里面那排盲盒机。
这里的盲盒确实诱人,里面有各种手办。
有动漫角色,有机甲,有怪兽,还有一些看不出版权但做工还挺精致的原创款。
唯一的问题还是,太难抓了。
盒子硬,边角滑,夹子一碰就歪。
很多人上头之后,最后只抓到一肚子火。
林致修以前也是其中之一。
他走到盲盒柜前,刚站定,旁边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哟,小帅哥,又来看货了?”林致修转头,说话的是店长。
三十岁左右,八字胡,戴着鸭舌帽,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表情很亲切,还带着一点“财神爷您来啦”的热情。
店长对林致修当然眼熟,毕竟是他们店里的老客户。
而且是优质客户——每次来都兑换不少币,每次都很认真地抓,每次都抓不到什么东西。
这种顾客,放在店长眼里,就是行走的韭菜。
店长拍了拍旁边的机器,笑得很灿烂:“昨晚刚上的新货,里面有隐藏款,听说挺值钱,也好抓。”
林致修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老板,你上次也这么说。”
店长脸不红心不跳:“上次是真挺值钱。”
“那我怎么没抓到?”
“说明你和它缘分还没到。”
林致修:“……”
说实话,他在这花的钱已经够他直接买不知多少手办了,还是包邮到家的那种。
但人嘛,就是会对未知上头。
盲盒最迷人的地方就在于,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开出来的是隐藏款,还是一坨狗屎。
他喜欢的就是那一瞬的心跳加速,刺激感,再加上他不差钱,平时也就懒得计较。
店长那点看戏的小表情他不是看不出来,只是之前看出来也没啥用。
不过今天…
嘿嘿,不把你抓哭,岂不是对不起觉醒的能力?
店长笑眯眯地看着他:“今天试试?”
“试试。”
店长眼睛都亮了,林致修兑换了一盒游戏币。
硬币落进塑料篮里,哗啦啦一阵响。
他站到盲盒机前,投币。
机器灯光一闪,爪子缓缓启动。
店长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笑得很稳。
这台机器他熟,爪力调得恰到好处,不是完全抓不到,那样顾客会跑,也不是太容易抓到,那样老板会哭。
它最精髓的地方在于——给你希望,再把希望从半空中松开,主打一个情绪价值反向拉满。
林致修握住摇杆,视线盯着玻璃柜里的盲盒。
如果是以前,他会纠结角度,前后左右来回微调,最后按下按钮,然后眼睁睁看着爪子贴着盒子边缘滑过去。
但今天…
但抓盲盒总不会出问题吧?
盒子又不会转头瞪他。
林致修深吸一口气,爪子移动到目标上方。
店长在旁边慢悠悠喝了口咖啡:“小帅哥,角度再往右一点。”
林致修没动。
店长又说:“这个盒子不好夹,得抓边。”
林致修还是没动。
他盯着那个盲盒,指尖轻轻扣住按钮。
念力像一根看不见的细线,悄悄探进机器里。
他按下按钮,爪子缓缓下降,金属爪张开,落到盲盒两侧,夹住,往上提。
店长嘴角已经提前挂上了职业微笑,这种角度他见多了。
最多升到一半,爪子一松,盒子掉下去。
然后顾客皱眉,再投币,完美循环。
然而下一秒,那个盲盒被爪子夹着,晃了一下。
没掉,又晃了一下,还是没掉。
店长喝咖啡的动作停住了。
林致修盯着盲盒,额角微微绷紧,他用念力托住盒子底部,力道很轻,像有人偷偷在下面垫了一根手指。
盲盒摇摇晃晃地过了半空,啪嗒,掉进洞口。
“哐当。”盲盒落入取物槽。
店长:“?”
林致修弯腰,把盒子拿出来,他掂了掂,嘴角没忍住往上扬了一点。
第一发,中了。
旁边一个小孩看呆了,手里的烤肠都忘了咬:“哥哥你好厉害!”
林致修轻咳一声:“运气。”
店长也笑了笑,只是笑容有点僵:“可以啊,今天手感不错。”
林致修点头:“嗯,可能开光了。”
他说完,又投了三枚币。
店长眉毛动了动。
第二次,爪子下去,夹住,上升,平移,啪嗒,又进洞。
店长:“……”
小孩:“哇!”
旁边一对情侣也看了过来,女生拽了拽男生袖子:“你看人家。”
男生沉默两秒:“他这个机器肯定好抓。”
女生把手里空空的篮子举起来:“那你刚才抓了三十块钱,抓了个空气?”
男生立刻闭嘴。
第三次,林致修继续投币。
这次他换了一个角度更刁钻的盒子。
店长眼神终于认真起来。
这盒子他知道,卡得很死,正常抓法根本抓不出来。
除非爪子突然良心发现。
林致修握着摇杆,表情平静。
爪子落下,碰到盒角,盲盒轻轻一歪。
店长刚想松口气,下一秒,那个盒子像被谁从旁边推了一把,十分丝滑地滚进了爪子中心。
爪子一夹,提起,平移,进洞。
“哐当。”
第三个。
店长脸上的笑容彻底下线,他低头看了看机器,又看了看林致修。
林致修弯腰取盒,语气淡定:“今天确实手感不错。”
店长嘴角抽了抽,这叫手感不错?
这叫你是真饿了,连盲盒机都不放过。
小孩已经开始鼓掌了:“哥哥再来一个!”
旁边几个学生也围了过来。
“卧槽,三连?”
“这爪子真的假的?”
“店长,是不是偷偷调了?”
店长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调?
开什么玩笑,他调爪子,还不如直接站门口发钱。
林致修看了看手里的三个盲盒,又看了看机器里剩下的那一排,心情逐渐愉悦。
上午在学校丢掉的尊严,好像在这一刻被他从取物槽里捡回来了。
他又投了币。
店长眼皮一跳:“还来?”
林致修看着玻璃柜,语气很平淡:“嗯。”
“趁手热。”
店长沉默了,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位老客户身上,有一种不太妙的气场。
以前是散财童子,今天怎么有点像来进货的?
爪子再次亮起,灯光闪烁,音乐叮咚。
林致修盯着目标,指尖搭在按钮上,下一秒,爪子缓缓落下。
店长站在旁边,咖啡都不喝了。
他看着那个盲盒被夹起、平移、落洞。
“哐当。”
第四个。
店长闭了闭眼。
“店长你今天这机器真挺好抓的。”林致修露出纯真的笑容。
“……”
我操你【哔】,妈拉个【哔】…店长已经在心里鸟语花香起来。
但是表面上他还是露出和善亲切的微笑:“是吧。我没骗你。”
“确实。”林致修点了点头,继续。
店长看着一个一个的盲盒落下,心都在滴血,决定不看了,赶紧去让员工将这个爪子调一下。
林致修抓了十个后,决定收手了,下次再来吧,这么多,书包装不下了。
他推着小车离开,刚一走就有其他人抢着玩这台机器。
不出意外的,出了意外。
“妈的,老板你是不是刚刚调机器了?”
“…哪里的话。”
“别特么扯淡,刚刚那小子一抓一个,现在一个都抓不到,你还说没调?”
“…”
“就是就是,摆明是玩不起,我们走吧,以后这店都不来了…”
“…”店长欲哭无泪。
林致修这个始作俑者则是推着小车在溜达,他看看有没有合眼的玩偶,将剩下的币用掉。
“咦?”
突然他停了下来,因为前面机器前站着一个熟悉又出乎意料的身影。
陈人机?
她怎么也在抓娃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