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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晚照和陈芷陌的视线在半空撞了一下。
下一秒，两人便不约而同地移开目光。
宁晚照被李想和陈然一左一右带着，继续往洗手间走。
陈芷陌则抱着怀里的玉桂狗，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等林致修出来。
双方擦肩而过，谁也没有回头。
“坏了。”
李想突然刹住脚步，拉开书包拉链，一只手伸进去翻了半天，脸色逐渐凝重。
“我忘带纸了。”
“不会吧？”
陈然赶紧把自己的小书包转到身前。
她埋头翻找，先掏出一支笔，又摸出两颗糖，最后甚至翻出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数学卷子。
纸巾没有，错题倒是不少。
“奇怪，我明明记得带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宁晚照。
宁晚照被看得愣了一下，也低头检查自己的包。
片刻后，她抬起脸，无辜地眨了眨眼。
“别看我，我也没有。”
三个人站在洗手间门口，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然指了指里面：“用洗手间的呗，不是有纸吗？”
“不行。”
李想摇得很坚决，脑后的马尾都跟着甩了两下。
陈然眉梢一抬：“你现在连纸都挑上了？”
“这不是挑。”李想压低声音，一脸严肃，“我上次在这里拿纸，亲眼看见上面趴着一只小虫子。小小的，黑黑的，还冲我动触角。”
陈然和宁晚照表情一僵。
“那怎么办？”
“你们等我，我去旁边便利店买一包。”李想捂着肚子，转身就要走，“希望我能活着回来。”
“我这里有。”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清清淡淡的，不高，却很悦耳。
三个人同时回头。
是刚才那个抱着玉桂狗的女生，离近之后，她们才发现对方比刚才匆匆看起来还要精致。
眉眼清冷，皮肤很白，抱着软乎乎的玉桂狗，却又莫名添了几分反差。
陈芷陌手里拿着一包没拆封的纸巾，见她们都看过来，指尖不太自然地轻轻蜷了一下。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声。
可能是因为那个穿浅色衣服的女生声音很好听，也可能只是觉得，她们三个人手忙脚乱地翻书包，有点好笑。
总之，不过一包纸。
宁晚照走过去，双手接住：“谢谢你。”
她说话时微微弯起眼睛，声音软软的。商场顶部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连眼尾那点笑意都显得很温和。
陈芷陌顿了一下，也轻轻笑了笑：“不客气，一包纸而已。”
“谢谢小姐姐！”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李想和陈然一前一后凑过来。
陈芷陌被那句“救命之恩”弄得嘴角又抬了一点，摇摇头，没有说什么。
“快快快，我真要不行了！”
危机解除，李想忽然夹紧双腿，再也顾不上形象，一手抓住一个，拽着宁晚照和陈然往里面冲。
“慢点，地滑——”
“你别拽我衣服！”
“别废话，同生共死。”
“谁要跟你在厕所里同生共死啊？”
三个人挤挤挨挨地跑远，声音也跟着消失在拐角。
陈芷陌望着她们的背影。
手拉着手，吵吵闹闹，连去个洗手间都能弄出一场小型逃难。
她眼里的笑意淡了一点。
好像有那么一瞬间，她也想成为其中一个。
有人拽她的手，有人嫌她走得慢，还有人不管她愿不愿意，硬把她拖进热闹里。
怀里的玉桂狗歪着耳朵，软绵绵地贴在她胸前。
陈芷陌低头，用指尖捏了捏它的脸。
“也没什么好羡慕的。”
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这只不会反驳她的玩偶。
“我也有人陪。”
说完，她抬头看了一眼男洗手间的方向。
又等了半分钟，还是不见人。
陈芷陌抿了抿唇。
“不是说上个洗手间吗？”
“掉里面了？”
……
林致修也是第一次见男洗手间排队。
更准确地说，是隔间排队。
他站在隔间门口等了半天，里面的人一个都没有出来。
偶尔还会传来短视频的背景音乐，听得他眼皮直跳。
上洗手间就上洗手间，怎么还有人住下了？
再等一会儿，陈芷陌恐怕真要怀疑他掉进去了。
林致修盯着小便池，陷入两秒钟的思想斗争。
他平时不爱用这里。
倒不是害羞，主要是站成一排的时候，总有人眼神不老实，喜欢悄悄往旁边扫，看似随意，实则信息量极大。
这种毫无意义的比较，实在幼稚。
他不是怕输。
他只是担心某些人看完以后，道心不稳。
林致修沉默着走到空位前。
旁边两个人果然侧了侧目光。
他没忍住，顺手打开了读心术。
两道心声立刻钻进耳朵。
【这哥们怎么磨磨蹭蹭的，估计不太好意思吧。】
另一道沉默了两秒。
【……不是，哥们你吃什么长大的？】
林致修面无表情。
看吧，他早就说过，不用这个地方，是为了维护公共场所的和谐。
“兄弟。”
他忽然开口。
旁边的人身体一僵：“啊？”
“注意一下，尿手上了。”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手忙脚乱地转回去。
“……”
林致修收回目光，心里啧了一声。
水流虚弱，手还不稳，一看就是平时抽烟喝酒熬夜，外加撸……
啊，撸啊撸打多了。
再看自己。
水流稳健，气息绵长。
先天童子功，恐怖如斯。
林致修抖了两下，重新系好裤子，洗完手走出洗手间。
自从读心术在这周得到强化，的确方便了不少。
以前还得看对方头顶冒出来的文字，现在不需要盯着人，也能直接听见声音，甚至连语气和情绪都分辨得出来。
可方便归方便，副作用也很明显。
吵。
尤其在人多的地方。
每个人的念头都在往他耳朵里挤。
纠结晚上吃什么的，抱怨工作太累的，担心孩子考试的，还有人在心里反复播放一首跑调的歌。
再加上新出现的情绪放大能力，他整个人很容易被那些纷杂的声音带得很暴躁。
而且不知怎的，他突然后背发凉，说不上来的不自在。
林致修揉了揉眉心，正准备把能力彻底关掉。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心声穿过人群。
【这个女生人真好。】
【她怀里的娃娃也好可爱。】
【看起来软软的。】
【抱着应该很舒服吧。】
【是从娃娃机里抓出来的吗？】
【可是我不会抓。】
【算了，快要交房租了，不能乱花钱。】
林致修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女洗手间的方向。
声音很像宁晚照。
可这里这么多人，也可能只是碰巧声音像。
他站了两秒，最终还是收回视线，彻底关掉读心术。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抱歉，让你等久了。”
林致修走到陈芷陌面前。
陈芷陌抱着玉桂狗，抬眸看他：“我还以为你打算在里面吃完晚饭再出来。”
“……”
林致修沉默片刻，语气深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则。”
陈芷陌盯着他看了两秒。
虽然没听懂，但她总觉得这话背后藏着一个不太正经的故事。
她决定不问。
至少这里人很多，她还要脸。
“没有别的东西要买了吧？”林致修换了个话题。
“没有。”
“那走吧，我送你去地铁站。”
他弯腰提起放在她脚边的礼品袋。
陈芷陌却没有动：“先送我回家吧。”
“嗯？”
“我把这个放回去。”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玉桂狗，“抱着它去外婆家，有点奇怪。”
“行。”他提着东西往商场出口走。
陈芷陌跟在他身后。
玉桂狗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微微弯起的眼睛。
她迈着小碎步，走快时发梢一下一下轻晃，偶尔还会低头给怀里的玩偶扶正耳朵，嘴角一直扬着，乖的不行。
林致修回头看了一眼。
她立刻收住笑，神情恢复平静。
“怎么了？”
“没什么。”
他转回去。
过了几秒，身后又传来极轻的一声笑。
林致修：“……”
……
从洗手间出来后，宁晚照三人沿着扶梯往楼上走。
李想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你们觉不觉得，刚才那个小姐姐有点眼熟？”
宁晚照脚步微顿：“好像…是有一点。”
可她仔细想了想，又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对方。
陈然晃了晃脑袋：“会不会是我们学校的？”
“应该不是吧。”李想很快否定这个猜测，“长得那么好看，要是我们学校的，我肯定有印象。”
陈然白了她一眼：“一个年级那么多人，你还能全认识？”
“普通人当然不认识，好看的人肯定听说过啊。”李想笑嘻嘻地往宁晚照肩上一靠，“你看我们晚晚，不就很多人都认识。”
宁晚照伸手推她脑袋：“哪有？你又开始胡说了。”
“本来就是。”李想抱着她的胳膊不松手，“不说普通班，咱们几个实验班，谁不知道你？连王牌班的都有认识你的。”
“停。夸张了啊。”宁晚照伸手捏住她的脸，“王牌班的大佬们，眼里只有分数，认识我干嘛？我在他们面前就是只菜鸡。”
李想被捏得说话漏风：“那也是最好看的菜鸡。”
“噗…你真够了啊…”
……
电动车停在天泰小区门口。
陈芷陌从后座下来，刚站稳，旁边便走过一家三口。
小女孩一手牵着爸爸，一手牵着妈妈，走了两步，又被陈芷陌怀里的玉桂狗吸引，频频回头。
“爸爸，那个姐姐的娃娃好可爱，我也想要。”
“好好好。”妈妈弯下腰，笑着摸摸她的脑袋，“一会让爸爸给你抓。你爸爸以前抓这个可厉害了。”
男人脸上的笑容一僵：“那是以前。”
“现在不行啦？”
“怎么可能不行？爸爸这是低调。”
“爸爸吹牛。”
一家三口说说笑笑，牵着手渐渐走远。
陈芷陌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进去。
她垂下眼睫，指腹轻轻摸过玉桂狗软软的耳朵。
脸上还是平静的。
只是抱着玩偶的手臂，比刚才紧了一点。
林致修看见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父母刚刚离婚。
对长期生活在争吵中的她来说，这也许是一种解脱。
家里终于不会再有人摔门，不会再有压低却依旧刺耳的争执，也不用每天回家前先猜测今天的气氛。
可解脱和难过，从来不冲突。
谁小时候没有幻想过，一开门，爸爸妈妈都在；吃饭时有人给自己夹菜；逢年过节，一家人吵吵闹闹地挤在一张照片里。
陈芷陌看着远处那一家三口。
林致修也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说完全不羡慕，是假的。
他从小到大，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
生病自己熬，吃饭自己解决，回家面对空荡荡的房间，久而久之，也就觉得没什么。
一个人照样活，而且活得还行。
大概是新能力又在作怪，才把那些早已压下去的情绪重新翻了出来。
一定是这样，这能力真特么烦。
“我先上去了。”陈芷陌忽然回头。
她脸上已经重新有了笑，刚才那点落寞收得干干净净，“你在这里等我。”
说到一半，她停下来，眼珠轻轻转了一下，“或者……”
她抱着玉桂狗往前凑了半步，故意拖长声音：“我家现在没人，你跟我一起上去也行。”
距离骤然缩短，林致修甚至能看清她轻颤的睫毛。
他心头猛地一跳，脑子还没来得及思考，某些不太适合过审的画面已经开始申请入场。
他连忙把申请全部驳回。
“不用了，我在下面等。”回答速度之快，充满了当代青少年远离危险、保护自身的求生意识。
陈芷陌盯着他，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逗你的。”她往后退开，眉眼弯弯。
“我家客厅有监控，真让你上去，我妈明天就能把你照片打印出来贴小区里。”
“……”林致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很好玩吗？”
“还行。”
“陈芷陌。”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怎么样？”
“挺正常的。”
“……”
这下换陈芷陌不说话了。
她抱紧玉桂狗，轻轻踢了一下他的车轮。
“你才不正常。”
林致修没躲，眼底反而浮起一点笑意。
她现在这样其实挺好的。
至少会开玩笑，会故意逗他，也会因为抓到一只娃娃开心很久。
比起最初那个安静得几乎把自己封起来的陈芷陌，现在的她才更接近一个普通的十几岁女生。
会难过，也会幼稚。
会偷偷羡慕别人，也会因为一句话笑起来。
希望她能早点从那些事情里走出来。
不是忘掉，而是不再每次碰到时都疼。
这是作为朋友，对她的衷心祝福。
陈芷陌原本还在笑，目光落到他脸上时，却一点点安静下来。
她见过林致修很多表情。
被她吓到时的惊恐，被她捉弄后的无语，偶尔的嫌弃，还有明明很同情她、偏偏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别扭。
可这种眼神，她从来没有见过。
没有怜悯，也没有刻意安慰。
只是很认真、很安静地看着她。
那一点温柔没有任何防备，直直落进她心里。
陈芷陌抱着玩偶的手指悄悄收紧。
“你……”她声音小了一些，“为什么这么看我？”
再这样看下去，她可能又要对他做些奇怪的事。
林致修回过神，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的眼神有什么问题。
“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你应该多笑笑。”
陈芷陌眨了眨眼。
林致修摸摸鼻尖，补充道：“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空气忽然安静，小区门口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陈芷陌微微歪头，这句话，他以前好像也说过。
“我今天没对你笑吗？”
“啊？”
“你说我应该多笑笑。”她看着他，问得坦坦荡荡，“那是我今天笑得不够多？”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平时也可以多笑。”
“可是……”
她拖长声音，往前靠近一点。
林致修下意识屏住呼吸。
陈芷陌眼里盛着细碎的笑，声音却压得很轻：“我只想对你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