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修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走进电梯,手指被勒出几道红印。
他原本只想去楼下大排档炒两个菜。
可站在店门口等了不到三分钟,他便失去了耐心,转头杀进卤味店,把玻璃柜里看得顺眼的东西点了个遍。
卤牛肉、猪耳朵、凉拌菜、猪头肉、卤鹅、烤鸭……
老板切到一半,抬头确认了一次:“小伙子,家里多少人?”
“三个。”
老板握着菜刀沉默了两秒。
电梯缓缓上升。
林致修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心里却没来由地发紧。
不会打起来了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乐了。
也不对,她们两个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打?
再说了,以陈芷陌那副冷淡性子,多半连头发都懒得扯。
她要是真动手,估计也是安静地抄起椅子,一击结束战斗。
至于宁晚照……
林致修认真想了想。
她大概会先问一句“你没事吧”,然后再补一下。
“嘶。”他赶紧把脑子里的危险画面赶出去。
这“情绪增幅”实在邪门。
明明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情绪,落到他身上,转眼便会膨胀得不讲道理。
担心变成焦虑。
好奇变成期待。
连看热闹的心思,都被放大得有些欠揍。
“叮。”
十二楼到了。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林致修深吸一口气,做好了面对事故现场的准备。
没有披头散发。
没有衣衫凌乱。
更没有血流成河。
走廊里安静得很。
陈芷陌端着一盘菜从1205出来,宁晚照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只汤碗。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他家,配合得居然称得上自然。
林致修站在电梯口,迟迟没有迈步。
嗯?
什么情况?
说好的暗流汹涌呢?
虽然她们没有有说有笑,但气氛显然不差。
宁晚照还侧身替陈芷陌挡了一下门,陈芷陌低声说了句谢谢。
林致修悄悄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心底居然又浮出那么一点遗憾。
他当然不希望两个人打起来。
只是听说漂亮女生打架很有观赏性,他纯粹想验证一下传言是否属实。
学术研究,不掺杂任何个人趣味。
厨房里,宁晚照正打开橱柜。
“他家只有两个碗吗?”
“嗯……”
陈芷陌停顿了一下。
其实原本只有一个,另一个是她上次买来的。
“还不一样。”宁晚照取出那两个款式迥异的碗,低头看了看,忍不住笑,“挺有意思的。”
陈芷陌抿住唇,伸手接过其中一个:“能用就行。”
“也是。”
宁晚照转过身,这才发现堵在门口的林致修,以及他手里那两大袋东西。
她眼睛慢慢睁大:“你去买什么了?这么多。”
“说了今天我请客。”
林致修把袋子提到餐桌边,低头一看,桌上已经摆了她做的三菜一汤,旁边还整整齐齐放着陈芷陌带来的几个餐盒。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毫无征兆地钻进脑海。
【好气。】
【她居然都是自己做的。】
【我带的是饭店做好的。】
【这样不就被比下去了吗?】
【看起来厨艺也比我好……】
【他会不会觉得我不够体贴?】
【会不会觉得有点敷衍?】
【不行。】
【陈芷陌,从今天开始学做饭。】
林致修的目光一点点移过去。
陈芷陌站在桌边,神色清清冷冷,正慢条斯理地整理餐盒,目光平静,腰背挺直。
察觉到他的视线,她抬起眼:“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
林致修刚收回目光,另一道心声又飘了过来。
【她带来的菜看起来都好贵。】
【我做的是不是太普通了?】
【早知道应该再买点虾。】
【可是这个月房租马上要交……】
【对不起,经济实力暂时不允许。】
他又看向宁晚照。
宁晚照正弯着眼睛冲他笑:“怎么了?”
“没什么。”
林致修揉了揉额角。
一个嫌自己不够用心,一个嫌自己不够有钱。
“我就是觉得,今天值得载入史册。”他摸出手机,对准桌上的菜:“难得被你们两个请吃饭,我拍张照发朋友圈纪念一下。”
“还是不要了吧。”
“别发。”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连语气里的迟疑都差不多。
紧接着,两句一模一样的心声传了过来。
【好丢人。】
【好丢人。】
林致修举着手机,沉默片刻。
好好好。
看不出来,你们两个还挺有默契。
那我走?
这房子留给你们过日子?
“行,不发。”
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收回去。
尼玛的,自己在乎她们感受干嘛?
亲手做的也好,饭店送来的也罢;贵的也好,便宜的也罢,最后不都得进肚子?
能吃就行。
再听下去,这顿饭还没开始,他先要被迫背上两份心理债务。
读心术,关!
“我洗个手,回来开饭。”
林致修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往脸上泼了两次。
冰凉的水珠沿着下巴滴落。
他双手撑住洗手台,闭眼缓了片刻。
回到客厅时,两位客人已经坐好了。
林致修拉开椅子:“随便坐,别客气,当自己家。”
陈芷陌看了一眼他已经坐下的动作。
“你这句话是不是说晚了?”
“不重要,心意到了就行。”
他拆开塑料袋,把一盒盒卤菜往外摆。
摆到第四盒时,宁晚照的笑容已经有些僵硬。
摆到第七盒时,陈芷陌终于按住了他的手。
“你买这么多做什么?”
“多吗?”
两个人同时点头。
那目光直白得根本不需要读心术。
你在喂猪吗?
“没事,随便吃。”林致修默默把最后一盒烤鸭放下,“吃不完也没关系。”
他拿起筷子,胃里早已空得发疼。
昨晚消耗太大,他现在感觉自己能吃下一头牛。
筷子还没落下,两道心声突然同时响起。
【他会先吃哪个?】
【他会先吃哪个?】
林致修的手停在半空。
他缓缓抬头。
宁晚照低着头,装作认真整理筷子。
陈芷陌拿起纸巾,神色平静得过分。
不对,我不是关了吗?
怎么又开了?
林致修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满桌菜肴。
左边是宁晚照做的辣椒炒鸡蛋。
右边是陈芷陌带来的锅包肉。
一道亲手做的。
一道特意挑的。
好,都别争。
他端起辣椒炒鸡蛋,往自己碗里倒了一大勺。
宁晚照眼睛亮了一下。
陈芷陌握着筷子的手指却轻轻缩紧。
【果然,他还是更喜欢亲手做的。】
下一秒,林致修又端起锅包肉,往碗里倒了两块。
陈芷陌一怔。
宁晚照也抬起头。
然后是蒜薹炒腊肉、清炒青菜、卤牛肉、猪耳朵、凉拌菜……
这个来一点,那个夹一筷子。
没多久,他的碗里便堆起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酱汁彼此交融,色彩十分丰富,卖相惨不忍睹。
林致修端起碗,张嘴就是一大口。
“……”
“……”
两名少女盯着他鼓起的腮帮,一时没能理解这种进食方式。
几秒后,她们不约而同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
难道刚才表现得太明显了?
想到这里,两人又忍不住笑起来。
笑林致修傻,也笑自己幼稚。
他先吃哪一道,能说明什么?
真正该记住的,明明是他喜欢吃什么。
“哪有人这样吃饭的。”宁晚照抽了张纸巾放到他手边,小声埋怨,“又没人催你。”
“就是。”陈芷陌夹了一块牛肉,“我们又不和你抢。”
林致修嚼着那口五味杂陈的大杂烩,幽幽看了她们一眼。
呵!我信你们才怪。
“味道不错。”他说得含含糊糊。
其实根本没尝出来。
锅包肉的酸甜混着腊肉的咸香,中间还夹了一片凉拌海带,乱七八糟的,味觉都遭老罪了。
唉,心善的人,吃顿饭都这么累。
桌上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陈芷陌起初只夹自己带来的菜,可吃了没几口,筷尖便悄悄转了方向。
她的目光落在那盘蒜薹炒腊肉上。
只看一眼,又看一眼。
她并不是想吃,只是想客观评估一下对方的厨艺。
“这个是什么?”她语气随意,仿佛真的只是没见过。
“腊肉。”宁晚照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我奶奶在家熏的,你尝尝,挺香的。”
“哦。”
陈芷陌夹起一片。
腊肉入口略咸,肥肉不腻,越嚼越香,确实很下饭。
她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这个不能算,主要是她奶奶做的腊肉本身好,和厨艺没有关系。
“你也尝尝这个。”她把锅包肉推到宁晚照面前,“味道不错的。”
“谢谢。”
宁晚照夹了一块,咬开酥脆的外壳,里面的肉很嫩,酸酸甜甜的,眼睛微微亮起:“真的很好吃。”
陈芷陌嘴角悄悄抬了一下。
心情刚好一点,她又尝了宁晚照做的青菜。
清脆,火候正好。
再尝一口辣椒炒鸡蛋。
鸡蛋很嫩,辣椒也入味。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
【可恶。】
【完败。】
【今晚回去就让外婆教我。】
林致修低下头,肩膀轻轻发抖。
不能笑,笑出来,她大概会把这一桌菜扣到自己头上。
“把汤喝了。”宁晚照把鲫鱼汤往他面前推了推:“凉了会有腥味。”
“这么多,一起喝啊。”
“这是专门给你补身体的。”
“补身体?”
陈芷陌立刻抬头:“你也知道他流鼻血的事?”
“嗯?”宁晚照愣住,“我不知道啊。”
陈芷陌眼底浮出疑惑。
不知道流鼻血,为什么专门给他补?
一个危险又离谱的念头猛地冲进脑海里。
她先看了看宁晚照,又缓缓转向林致修。
脸一点点白了,鼻尖骤然发酸,眼眶也跟着泛红。
【他们不会已经做了……】
“咳!”
林致修一口饭险些呛进气管,捂着嘴狂咳起来。
不是大佬,你怎么内心这么龌龊啊?
“你怎么了?”宁晚照连忙放下筷子,伸手要替他拍背。
“没事,咳……吃太急了。”
“你最近是不是身体真的有问题?”宁晚照眉心微蹙,“昨晚也是,整个人一点精神都没有。”
昨晚?
一点精神都没有?
陈芷陌的手停在桌下。
所以,他昨晚没有回消息,不是因为流鼻血昏过去了。
而是在和宁晚照……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眼底那层水光再也压不住了。
林致修刚缓过一口气,迎上她的视线,头皮顿时发麻。
陈芷陌咬住下唇,椅脚在地上轻轻一响。
她已经准备起身。
这饭吃不下去了,一点也吃不下去。
宁晚照却忽然转头问她:
“你说,他这种情况是不是应该去医院看看?”
陈芷陌胸口堵得难受,指尖扣着桌沿,心里的话几乎咬牙切齿。
看个锤子,让他死床上算了。
“看什么?让他……”
“他昨晚晕在自己家门口了。”
“让他晕——”陈芷陌顿住,眼睫快速眨了两下,“啊?”
“他昨晚晕在他家门口。”宁晚照神情认真,“脸白得吓人,叫了好几声都没反应。”
后面那些事,她没说。
比如她费了不少力气,才把林致修弄进屋。
又比如他浑身都是冷汗,她帮他擦了身体。
那种事说出来,总觉得有些奇怪。
还是不说为好。
陈芷陌怔怔地坐在那里,缓了好几秒。
所以……
只是她误会了?
眼泪刚酝酿到一半,突然失去了立场。
她低下头,悄悄吸了吸鼻子,只觉得耳朵烫得厉害。
她悄悄把椅子往前挪了回去,刚才那副要掀桌走人的架势,也被她一并收了起来。
丢死人了。
“你为什么会晕在外面?”她问。
林致修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那眼神意味深长。
昨晚是谁大半夜发照片?
还故意摆那些让人误会的姿势?
陈芷陌和他对视两秒,心虚地拨了拨耳边的头发,转头看向别处。
今天的窗帘真白。
墙也挺白的。
总之哪里都比林致修好看。
“昨晚上火,流鼻血,流多了。”林致修慢悠悠地开口。
陈芷陌的耳根瞬间红透。
宁晚照却听得一脸担忧:“你昨晚流鼻血了?那怎么还往外跑?”
“止不住,想去附近诊所看看。结果诊所关门了,我又跑回来,没撑住。”林致修说得一本正经。
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语气足够平静,再离谱的话也能多出几分可信度。
“那也太危险了。”宁晚照抿住唇,“要是晕在路边怎么办?你这个情况可能不是普通上火,最好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
“问题不大。”林致修瞥了陈芷陌一眼,“只要最近别受刺激就行。”
陈芷陌脸颊开始发烫,垂着眼,小声说:“对不起。”
“什么?”宁晚照没听清。
“没什么。”
陈芷陌抿了抿唇。
这一声道歉,一半是因为昨晚故意逗他,另一半则是因为刚才那个荒唐的误会。
她伸手把自己带来的鸡汤也推过去。
“这个也喝了。”
林致修看看左边的鲫鱼汤,又看看右边的鸡汤。
两碗,全是补身体的。
“都喝?”
“嗯。”
“喝完不会出事吧?”
宁晚照一脸不解:“汤而已,能出什么事?”
“没什么。”林致修认命地拿起勺子,不会喷射起步吧?
算了,喝吧。
不能辜负美少女们的一片心意。
左边喝一口。
右边再喝一口。
鲫鱼汤鲜,鸡汤醇,热意顺着喉咙一路落进胃里。
暖暖的,很贴心。
他紧绷了一晚上的身体终于松下来几分。
两名少女都在悄悄看他。
见他没有厚此薄彼,她们几乎同时弯起唇角,又在察觉对方的动作前迅速收敛。
“对了,陈同学。”
宁晚照忽然发现了什么:“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空气安静下来。
陈芷陌握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林致修也停下喝汤,十分期待她会怎么解释。
片刻后,陈芷陌抬起脸,挤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貌笑容。
“你做的菜太好吃了。”她顿了顿,“有点感动。”
“……”宁晚照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不该谦虚。
“谢、谢谢,哈哈哈…”笑得很干,干得很有灵魂。
【这个女生明明很有气质。】
【为什么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林致修死死咬住嘴唇,脸颊憋得发酸。
不能笑,他甚至能想象宁晚照刚刚听到这话的时候脑袋上多半已经弹出一个黄豆流汗的表情。
陈芷陌已经低下头,耳垂红得快要滴血,筷子在碗里戳了好几次,愣是一粒米都没夹起来。
饭吃到一半,宁晚照忽然放下碗,起身出了门。
“她去哪儿?”陈芷陌抬头。
“不知道。”两个人面面相觑。
没过多久,宁晚照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玻璃罐。
罐子里装着红艳艳的辣椒酱,油光透亮,隔着盖子都能感受到它的攻击性。
林致修眼皮一跳:“这是什么?”
“辣椒酱,我从家里带来的。”
宁晚照坐回原位,拧开盖子,熟练地夹了一大筷子放进碗里,拌着米饭吃了起来。
林致修盯着那团红色,后颈隐隐冒汗。
“不辣吗?”
“还好。”
“你们荆省人都这么能吃辣?”
“也不是,每个地方不一样。”宁晚照又夹了一点,唇边笑意浅浅,“其实我在家里算不太能吃辣的。”
她是无辣不欢的,但是因为考虑到海城这边不吃辣,担心林致修不能吃,她做菜就没放辣。
林致修沉默了。
这叫不太能吃?
那能吃辣的,平时直接啃火锅底料?
“厉害。”他由衷地竖起拇指,“真的牛…厉害。”
话音刚落,桌子另一边的陈芷陌耳朵动了动,抬起了头。
她看看林致修的拇指,又看看宁晚照面前的辣椒酱。
短暂沉默后,她放下筷子。
“我可以尝尝吗?”
林致修的拇指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你?”
宁晚照也有些惊讶:“陈同学能吃辣吗?”
“还行。”
陈芷陌神情平静。
林致修眼角轻轻抽动。
别,大佬,你吃不了,这种时候就不要燃烧莫名其妙的胜负欲了,打不赢的。
“当然可以。”宁晚照大方地把罐子推过去。
陈芷陌夹了一点。
她甚至没有配饭,直接送入口中。
辣味炸开的瞬间,她的睫毛狠狠颤了一下。
然而,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味道不错。”
“哇,你真厉害。”宁晚照眼睛亮了,“我来海城以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能吃辣的人。我的朋友们碰一点都受不了。”
陈芷陌握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她又夹了一筷子。
林致修抬手捂住了脸。
没救了,真的没救了。
大佬你别装了,都冒汗了。
“有水吗?”陈芷陌忽然开口。
语气依旧平静,只是每个字都说得格外缓慢,“我有一点渴。”
“哦,冰箱里有可乐,忘了给你们拿了,我去拿。”
林致修刚准备起身,陈芷陌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
“不用,我自己来。”她把椅子推回去,“你们也渴了吧?”
说完,她步伐从容地走向厨房。
刚拐过门框,确认客厅看不到自己,她立刻张开嘴,吐出一小截舌尖,双手飞快地在脸边扇风。
【好辣!】
【好辣好辣好辣!】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舌头是不是没了?】
【水呢?】
【冰箱为什么这么难开!】
【T﹏T】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噗。”林致修再也没能忍住,他整个人趴在桌上,笑声彻底冲破喉咙,“哈哈哈哈哈——”
陈傲娇太特么好玩了。
“????”宁晚照茫然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没事……”林致修擦了擦眼角,勉强坐直,但是还是在笑。
“……”
宁晚照露出一个尴尬不失礼貌的笑。
犯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