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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水城二街区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林致修骑着电动车走出小区，回头看了一眼十楼的方向。
刚才他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张小年，嘴上说着“你自己解决”，身体却很诚实地跟进了单元楼，一路摸到十楼，在楼梯间里蹲了半天。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十分有必要。
门刚关上没多久，里面便传来“砰”的一声。
零帧起手，没有前摇，没有警告，甚至连句“你给我站好”都省了。
紧接着，棍子落在身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中间夹着张父压不住火气的骂声。
林致修站在门外，眉头越皱越紧，已经在准备用念力开锁了。
好在张小年似乎把他刚才的话听进去了。
“你、你再打我一下试试！”
声音有点虚，尾音还在抖，但总归是喊了出来。
棍棒声停了，楼道也跟着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张父才开口，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洗手，吃饭。”
林致修悬着的手缓缓放下，还真赌对了。
张父确实一直在逼张小年学会反抗。只是这教育方式未免过于硬核，一般家庭培养孩子靠鼓励，他家靠棍棒解锁隐藏成就——吾儿终于敢顶嘴了。
直到听见张父心里那句带着欣慰的“总算有点骨气”，林致修才转身下楼。
应该没事了。
大概，可能，但愿吧。
走出小区，一阵夜风迎面吹来。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句“吃饭”闹的，林致修忽然有点想爸妈。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整个人都警觉了，吓了一跳，赶紧靠边停车，掏出手机看银行卡余额。
看着那串赏心悦目的数字，心情瞬间平复。
嗯，好了，不想了。
谁想那两个常年失联人口？
四年都没回来过，平时也没怎么联系。上次发消息还是几个月前他生日，内容也很标准，两个人一前一后——
【宝贝，生日快乐。】
然后转账，没有寒暄，没有铺垫，任务完成得干净利落。
NPC都比他们多两句对话，至少还会问一句“年轻的勇者，你准备好了吗”。
林致修又顺手翻开相册，翻了半天。
他和父母的合照少得可怜，翻来翻去也没几张。
而且每张都透着一股不太正常的家庭氛围。
照片里的他不是瘪着嘴，就是在嚎啕大哭，他爸妈则笑得无比开心。
其中最经典的一张是在海边。
他爸抓着他左腿，他妈抓着他右腿，两人合力把年幼的他倒提起来。
小林致修哭得五官都快搬家了，那夫妻俩却在旁边笑容灿烂，还腾出手来比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多温馨啊，如果忽略中间那个正在遭受倒吊酷刑的亲儿子。
林致修盯着照片，眼角抽了一下。
别人家的亲子照，岁月静好。
他们家的亲子照，犯罪现场。
俩魔丸，鉴定完毕。
他关掉相册，把手机往兜里一塞。
很好，这下彻底不想了。
夜市离得不远，林致修骑车过去，本来准备随便买点东西填肚子。
结果还没靠近，就被汹涌的人潮劝退。
他坐在电动车上沉默两秒，果断掉头。
最后，他在奶茶店点了一杯柠檬茶。
报完单，他盯着菜单看了几秒，又补了一杯西瓜啵啵和一杯茉莉奶绿。
旁边正好有家便利店，他进去买了三根烤肠，打算先垫垫肚子。
等奶茶做好，他把三杯饮料挂到车把上，重新上路。
几分钟后，电动车停在了天泰小区门口。
林致修单脚撑地，看着挂在车把上的茉莉奶绿，陷入短暂沉思。
他为什么要给陈芷陌买？
买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冷静下来，问题就很严重了。
难道他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体了？
手机刚掏出来，屏幕便亮了一下。
陈芷陌发来了几张图片——今天的作业答案。
林致修盯着那份答案，顿时豁然开朗。
懂了，奶茶是谢礼。
一切合情合理，绝对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原因。
他心安理得地点开聊天框。
林呆子：【谢谢大佬。】
陈傲娇：【跟我还见外呢？】
林致修：“……”
这话怎么接？
没等他想好，陈芷陌的消息又发了过来。
陈傲娇：【在干嘛？】
房间里，陈芷陌坐在书桌前，手指轻轻敲着手机边框。
问完以后，她又觉得自己问得太明显，抿着唇把聊天记录往上划了划，假装刚才只是随口一问。
这个时间点，他不会又在和宁晚照吃饭吧？
天天一起吃饭有什么意思。
饭还能比她好吃不成？
这个念头刚蹦出来，陈芷陌耳根一热。
林呆子：【图片】
陈芷陌点开，画面里是夜晚的街道，还有半截小区门牌。
原来在外面……
等等，这怎么越看越眼熟？
她放大图片，盯了两秒，猛地扭头看向窗外。
这不是她家小区门口吗？
陈傲娇：【？】
陈傲娇：【你这是在哪？】
林呆子：【可以麻烦大佬移个位，下来取个奶茶吗？】
陈芷陌怔住，她眨了眨眼，又把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奶茶？
给她的？
他？
林致修？
那个别人都把话说到嘴边了，他还能掰开看看是不是陷阱的林致修？
难道突然开窍了？
不管了，开不开窍先下去再说，晚一步说不定又堵回去了。
她抓起手机，踩着拖鞋便冲出卧室。
“陌陌，你去哪儿？”
外婆戴着老花眼镜正在客厅看电视，被她火急火燎的动静吓了一跳。
陈芷陌脚步没停，只来得及回头应了一声。
“没什么，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换鞋——”
门已经关上了。
陈芷陌一路小跑下楼。
出了单元门，晚风一吹，她才后知后觉地低头看了一眼。
无袖睡裙，凉拖鞋，头发也有点乱。
emmm，形象管理全面崩盘。
可人都已经下来了，总不能再跑回去换衣服。
她抬手理了理长发，努力把呼吸压稳，这才朝小区门口走去。
隔着一段距离，她便看见了林致修。
他坐在电动车上，一条腿支着地，正低头刷手机。路灯落在他发梢，车把上挂着几杯奶茶，袋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陈芷陌脚步放轻，双手背到身后，悄悄绕到他侧后方。
还差两步，一步。
她正准备突然出声，林致修头也没回：“我看到你了，不用吓我。”
陈芷陌手停在半空，脚步一顿，计划胎死腹中。
林致修转过头，正好对上她那双不服气的眼睛。
她皱了皱鼻子，不服气地凑近，两只手抬到脸侧，冲他露出一小截虎牙：
“啊呜——”
林致修愣住。
陈芷陌明显是一路跑过来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颊泛着薄红，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无袖长裙垂到小腿，脚上踩着一双浅色凉拖。大概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她的脚趾不自在地蜷了蜷，又很快松开。
偏偏她还微微低着头，眼睛亮亮地盯着他，刚才那声“啊呜”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别说吓人，连小区里的流浪猫听了都得回头教她两声标准的。
林致修喉结动了一下，飞快移开目光。
这谁顶得住。
不对，他为什么要顶？
“咳。”他清了清嗓子，从车把上取下茉莉奶绿，递给她，“喏，给你的。”
陈芷陌低头看了一眼，眼尾当场弯了起来。
她伸手接过奶茶，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手背。
林致修手指缩了一下。
陈芷陌看见了，装作没发现，语气却轻快了不少：“怎么突然想到给我送奶茶？”
“没什么。”林致修把视线转向马路，“我去处理点事，正好路过。”
“哦——”陈芷陌故意拖长声音。
正好路过，还正好多买一杯她常喝的茉莉奶绿，这路可真懂事。
林致修被她看得不太自在，伸手摸了摸鼻子。
“奶茶拿到了，我先回去了。”
“这就走？”
“不然呢？”
他反问得过于自然，陈芷陌一时竟找不到话。
果然，开窍只是她的错觉，大概是脑子漏了点风，刚好吹对了方向。
刚准备走，他又想起什么，从纸袋里抽出一根烤肠，“对了，这个吃吗？”
陈芷陌看看奶茶，又看看递到面前的烤肠，没急着接，反而往前凑了半步。
“又是奶茶又是烤肠的，你不怕我长胖啊？”
两人的距离一下拉近，她身上带着刚洗完澡不久的清香，混着茉莉奶绿淡淡的甜味。
林致修肩膀僵了一下，下意识往后躲：“你长胖关我什么事？”
陈芷陌脸上的笑停住。
很好，熟悉的感觉，钢筋打的脑袋，水泥封的心，月老来了都得先借一台切割机，看来不是假的林致修。
她面无表情地接过烤肠：“不愧是你。”
“怎么了？”林致修一脸莫名其妙。
“没什么，夸你情商稳定。”
“我情商本来就还行。”
“……”
陈芷陌捏着烤肠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用烤肠签在他额头上写个“呆”字。
林致修打量她两眼，又十分诚实地补了一句：
“再说了，就你这样，再重二十斤也不会显胖吧？”
陈芷陌动作一停，心里刚熄灭的小火苗，“噌”地又冒了起来。
算他会说话，可下一秒，她便发现林致修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短暂停了那么一下。
陈芷陌低头看了看自己，耳根悄悄发热。
他说再胖二十斤也不显胖……
该不会是在暗示她哪里没肉吧？
她不小好不好。
就算宁晚照确实……确实比她占一点优势，那也只是那么一点。
而且那东西太大了有什么好的，跑步都不方便。
再说了，谁没事跟她比这个！
林致修迅速收回目光，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有病吧，他刚才往哪看呢？
还有，陈芷陌这脑回路到底是怎么拐到宁晚照身上的？
什么大不大的？
最近她怎么总在和宁晚照比较？
学习、身高、做饭，现在又来个听不懂的大小。
女孩子之间的胜负欲，已经卷到他无法理解的领域了吗？
“我先回去了。”林致修握住车把，准备开溜。
“等一下。”陈芷陌忽然叫住他。
“嗯？”林致修转过头。
陈芷陌抿着唇走近，眼底藏着笑。一只手扶住车座，另一只手伸向他的头发，细白的手指从他发间轻轻拂过。
林致修身体顿时绷住。
“别动。”路边的车灯从两人身侧掠过，风吹起她耳边的长发，一缕发丝擦过林致修的手腕。
有点痒，他却没躲。
陈芷陌很快收回手，摊开掌心，两片小树叶安静地躺在那里。
“你打算带回去做标本吗？”
林致修低头看了看。
应该是之前和张小年在树下说话时掉进去的。
他抬手摸了摸头发，莫名有点尴尬。
“咳，谢谢。”
“咦？”
陈芷陌没有退开，反而歪着脑袋盯住他。
“你脸红什么？”
“没红。”
“红了。”
“路灯照的。”
陈芷陌抬头看了一眼白惨惨的路灯，嘴角压都压不住。
林致修耳根发烫，拧动车把，电动车缓缓往前挪：“我真走了。”
陈芷陌没有继续追着逗他，只往后退了一步，冲他摆摆手。
“嗯，骑慢点。”
林致修抬手比了个“OK”，车子汇入夜色。
陈芷陌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
直到彻底看不见了，她才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奶茶和烤肠，唇角一点点翘起来。
“真是个呆子。”
嘴上嫌弃着，她脚步却轻快得很。
回小区时还咬了一口烤肠。
嗯，有点凉了，但挺好吃。
……
前方路口亮着红灯。
林致修停下电动车，一只脚踩在地上，看着来往车辆发呆。
风从衣领钻进去，他脑子里却还停着刚才那一下。
不对，想这个干什么？
她只是帮忙拿两片叶子，助人为乐而已。
林致修正试图给刚才的场面定个性质，一辆黑色轿车从旁边缓缓驶过。
他随意瞥了一眼。
下一秒，眼睛猛地睁大。
“靠。”
迈巴赫，具体哪一款他不认识，但那个车标，他还是认得的。
海城作为一线城市，街上有豪车并不稀奇。可浦江区还在开发，平时路上常见的大多是大众、宝马、理想，偶尔来辆某米的都够人多看两眼。
真正让他惊讶的是它的车牌——江A·88888。
路边几个年轻人已经举起手机。
“我去，五个八？”
“这车牌得多少钱？”
“别挡，拍清楚点！”
林致修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得是什么人物，跑来浦江区？
还是外地车？
大概只是路过，毕竟上高速经常要从这边走。
他轻啧一声，心里多少有点酸。
也不知道那对失联人口什么时候良心发现，给他整一辆。
要求也不高。
四个轮子，能跑，有空调，下雨不漏水就行，车标最好值点钱。
当然，五菱宏光贴迈巴赫标的不算。
红灯转绿，林致修拧动车把，那辆迈巴赫的后排，顾千语忽然偏过头。
车窗外的景物不断后退。
街边的路灯、等候通行的人群，还有一闪而过的少年侧脸。
顾千语眉尖轻轻压了一下。
“大小姐，怎么了？”坐在旁边的陈萱察觉到她神色不对，也跟着往窗外看。
顾千语收回目光，指尖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没什么。”停顿片刻，她又淡淡补了一句：“看到一个学生，莫名有点不爽。”
“啊？”陈萱一时没接上话。
人家在路边好好等个红灯，也没招她惹她吧？
她扭头往后看，车已经驶远，连人影都瞧不见了。
不过她也没再问，大小姐的脾气确实有些难琢磨。看谁顺眼不需要理由，看谁不顺眼，多半也不需要。
陈萱低头确认了一下手机里的地址。
“对了，大小姐要找的那个人，好像也住在这附近。”
顾千语眼睫微动，车内安静了几秒。
“过几天再来。”她靠回座椅，语气恢复平静，“先办正事。”
“好。”
黑色迈巴赫驶上主路，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路口另一边，林致修后背又突然一凉，还打了个莫名其妙的喷嚏。
“谁想我？”他揉揉鼻子，拧动车把，哥这么帅，想他的人多了，排队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