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教室顶上的护眼灯也没能如愿以偿地炸掉。
同学们望着它,眼神里满是遗憾。
看来,晚自习是躲不过了。
林致修背起书包,低头给宁晚照发消息。
【我从小象上买了点菜,已经送到你门口了。你到家的时候记得拿一下。】
消息发出去,他顺手把手机揣回兜里,骑车离开。
校门口,宁晚照和李想并肩往外走。
陈然虽然家在海城,但她爸妈坚持让她住校,所以平时放学后,基本只有她们两个人一起回家。
宁晚照掏出手机,看见林致修发来的消息,脚步慢了半拍。
从手机上买了?
她本来还想着,等回去以后和林致修一起下楼,去生鲜超市慢慢挑菜。
买什么倒是其次,主要是两个人推着购物车,在蔬菜区慢吞吞地挑东西,听起来就很…
宁晚照耳根热了一下,抿了抿唇,心里那点小遗憾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回复道:
【嗯。】
林致修:【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买了点。】
宁晚照唇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我不挑食,以后买你喜欢吃的就行。】
消息刚发出去,旁边忽然传来李想意味深长的声音:“我说晚晚啊——”尾音拖得又长又欠。
宁晚照手指一抖,立刻按灭手机屏幕:“你干嘛?”
“这话该我问你吧?”李想凑过来,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抬手比划了一下,“收一收。嘴角要挂到耳朵上了”
宁晚照立刻抿唇:“我看到一个好玩的东西。”
“什么东西还会给你发微信?”
“…”
“哦呦。”李想一把搂住她的肩膀,压低声音,语气却一点都不低,“是不是那个邻家小帅哥给你发的?来来来,让我看看他怎么哄你开心的。”
“不是啦,快点回家。”宁晚照加快脚步。
李想跟在她旁边,笑得像是已经掌握了全部真相,“我懂。”
“你又懂了?”
“毕竟家里还有位‘不是’等着呢。”
“……”
“不想理你。”宁晚照快走两步。
李想小跑着追上来:“急着回去见人就直说,拿我当什么借口?”
宁晚照侧头看了她一眼,想要反驳。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主要是她自己心虚。
这场辩论还没开始,她已经输了一半。
另一边,林致修骑车找了个偏僻的空地,把车往旁边一停。
在去张小年家之前,他决定先消耗一部分精神力,省得情绪增幅突然发作,他一上头,事情还没问明白,先把人家亲爹挂到吊灯上。
林致修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玻璃弹珠,夹在指间。
这是他前两天突发奇想,用来开发念力攻击手段的道具。
念力最简单粗暴的用法,就是让人飞起来,再狠狠砸到地上。
可惜,那个傻逼超哥给他加了限制,不能让别人知道他拥有超能力。
之前控制过板砖拍人,威力是有了,就是形象不太行,不够帅。
总不能以后出门都在书包里塞两块板砖,遇到啥事再冷着脸掏出来?
那也太不符合他低调、稳重、成熟、有内涵的人设了。
玻璃弹珠就不一样了。
小巧,隐蔽,方便携带。
关键时刻往外一弹,威力足够,视觉效果也帅。
简直是远程攻击界的性价比之王。
林致修手指一松。
“咻!”
第一颗弹珠瞬间飞出,撞上十米外的大树。
“砰!”
树皮炸开,留下一个拇指大小的凹痕。
第二颗。
“咻!”
第三颗。
“咻!”
三颗弹珠几乎落在同一个位置,树干上立刻多出一个深坑。
林致修盯着那处痕迹,眉毛慢慢挑了起来。
准头又提高了。
以前的他只会“大力飞砖”,根本不敢指望什么精准操作。
现在不一样了,他甚至能隔空拧开矿泉水瓶,再把瓶盖拧回去,还能保证水一滴不撒。
林致修摸了摸下巴,陷入沉思。
难道是因为最近情绪增幅太强,他每天都在拼命压制,精神力才因此不断增强?
一想到这里,他顿时悟了。
原来如此,这才是超哥的良苦用心,是他格局小了,错怪它了。
【……】
【6。】
【我良你二大爷,我(哔——)】
林致修耳朵一动,扭头看向旁边:“嗯?超哥,你又说话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没有回应。
“超哥?”
“在吗?”
“骂完就跑?”
林致修等了半天,撇了撇嘴:“切,不理就不理。”
他重新看向那棵树,心里已经开始飘了。
从今天开始,请叫他海城小李飞刀。
虽然用的是玻璃珠,但不影响传承精神。
又练了一会儿,林致修脑袋发晕,眼前甚至出现了轻微的重影。
OK,蓝条见底了。
他吐出一口气,确认周围没人后,抬起手,几颗弹珠从树下飞回,落进他的掌心。
“啧,质量不错。”玻璃弹珠上只有几道轻微的碰撞痕迹,没有碎,也没有裂。
林致修满意地将它们收好,骑上车,准备前往水城二街区。
刚走一段,他忽然一拍脑袋。
差点忘了,他掏出手机,给宁晚照发消息:【我今天晚上不回去吃了,外面有点事。你待会儿做好饭自己吃就行。】
此时,宁晚照刚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她低头看见消息,指尖停在屏幕上,心里忽然空了一小块。
不回来吃了啊。
宁晚照垂下眼睫,很快回复:【好。】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早点回来。】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她整个人僵住。
这句话……
搞得自己跟在家等丈夫下班似的。
宁晚照耳根迅速发热,手忙脚乱地长按消息,赶在两分钟内撤回。
电梯门打开,她攥着手机走出去,刚抬头,便愣在了原地。
她家门门口堆着五六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青菜从其中一个袋口探出来,旁边还放着两箱东西。
宁晚照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
这人是不是对“随便买点”有什么误解?
她弯腰把袋子一个个提进屋里,肩膀很快就酸了。
另一边,林致修看着聊天框里的“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眉头皱了起来。
又撤回什么了?
难道是骂他的话?不对,宁晚照应该不会骂人。
算了,不重要。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赶路。
十分钟后,林致修到了水城二街区。
这是个有些年头的老小区,门口的道闸掉了一块漆,墙边停满了电动车。几位大爷坐在树下下棋,棋盘旁围了两圈人,比上场的人还着急。
林致修没有立刻进去,空手拜访不合适。
他拐进旁边的小超市,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买了两瓶梦之蓝、两条烟,以及一箱扣扣星。
酒和烟是给大人的,扣扣星是给张小年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宁晚照发来一张捂脸笑哭的表情包。
林致修:【怎么了?】
宁晚照:【你买的东西太多了。】
后面又跟了一张笑哭表情。
林致修:【多吗?】
【挠头.jpg】
他确实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所以每种都买了一点。
每种一点,加起来能有多少?
宁晚照:【多。冰箱塞不下了。】
林致修盯着这句话,陷入短暂的沉思。
【……】
【那塞我家冰箱。门锁密码123456。】
发完他才想起来,宁晚照貌似知道他家的密码。
宁晚照:【好。】
林致修:【嗯。】
对话到此结束,林致修付了钱,提着东西进了小区。
他在里面绕了半天,地图定位一会儿说他在楼前,一会儿说他在楼后,成功把一百多米的距离走出了荒野求生的体验感。
最后问了个大爷,才找到十四栋。
电梯停在十楼。
林致修走出来,一眼便看见张小年家的门,防盗门上贴着一副有些褪色的对联,中间是四个金色大字。
阖家欢乐,林致修嘴角抽了一下。
也不知道张小年的父亲回来了没有。
如果还没回来,他现在进去,就有机会阻止预知梦里的事。
但今天阻止了,明天呢?
他总不能每天提着烟酒过来做客,更不能直接住进张小年家,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
所以还是得从根源解决,当然,他说的根源不是直接解决张小年的父亲。
那属于另一个法律问题。
关键是得弄清楚,对方为什么一直打张小年,张小年又为什么从不反抗。
林致修站在门口,揉了揉眉心,他又不是民警,也不是妇联的,这种事到底该怎么处理?
先讲道理?报警?还是进去以后直接把桌子一拍告诉对方时代变了,家暴犯法?
他刚抬起手,门内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男人压着怒火的吼声。
“废物!”
“没用的东西!”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林致修脸色一变,已经开始了?
屋里又传来棍子落下的声音,他顾不上敲门,念力瞬间探入锁芯,“咔哒”一声,防盗门直接弹开。
“我让你捂!”
张父伸手去拽张小年护住耳朵的手,预知梦中的画面在林致修脑中闪过,下一棍会砸中耳朵。
鲜血会顺着张小年的指缝流下来,他倒在地上,捂着耳朵痛得打滚,
“住手!”
林致修推门冲进去,客厅里的两个人同时僵住。
张小年蹲在地上,双手还护着脑袋。他从胳膊缝里抬起脸,眼睛瞪得滚圆。
“修、修哥?”
张父手里握着棍子,也愣在原地,他脸上的怒意退得很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瞬间的慌乱。
林致修听见了他的心声,脚步微微一顿。
嗯?
不对,这个人在想什么?
可眼下没时间细究。
林致修放下烟酒,挡在张小年身前。他看看张父,又看看地上的张小年,路上准备好的说辞瞬间忘得一干二净。
脑海里只剩下几个模糊的法条。
“根据《刑法》第二百六十条,还有第二百三十四条,你这个行为已经涉嫌……”
“修哥,修哥!”
张小年猛地从地上站起来,疼得脸都皱了,还不忘拉住林致修。
“你误会了,真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了?”
“出去说,咱们出去说。”
“不是,你先松手。”
张小年根本不给他继续背法条的机会,连拉带拽地把他弄出门,“砰”的一声关上防盗门。
林致修站在走廊里,满脸问号。
张小年按开电梯,把他拖了进去,又迅速按下一楼。
电梯缓缓下降,狭小的轿厢里,只剩下运行时的轻微嗡鸣。
张小年龇牙咧嘴地揉着胳膊。
林致修盯着他看了几秒:“你爸……”
“修哥,你别报警。”
“……”
“也别告诉老师和其他同学。”
林致修嘴角动了动,他才说了两个字。
电梯到达一楼,张小年带他来到楼下,在一张石椅上坐下。
刚坐稳,他便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挪了挪屁股。
“修哥,你怎么突然来了?”
“想来拜访一下你家。”
“拜访?”张小年转过头,满脸茫然,“为什么?”
“拜访还需要理由?”
“不是,一般需要吧?”
“我突然想拜访,不行?”
张小年被问住了。
他挠了挠头:“行倒是行……就是有点突然。”
林致修面不改色,总不能告诉他,自己做梦梦见他今晚会被打到耳朵出血,所以特意买了两瓶酒、两条烟和一箱扣扣星上门拯救他。
听起来不像救人,更像来提前吃席。
张小年低下头,手掌在裤子上蹭了蹭:“对不起啊,修哥。我事先也不知道你会来,让你看到这种事。”
他抬起脸,勉强扯了下嘴角,“吓到你了吧?”
林致修沉默两秒:“还好。”
毕竟昨天晚上已经在梦里看过一遍。
“你爸经常这么打你?”
“也没有。”张小年移开视线,“大概三四天一次。”
他说完才反应过来,连忙摆手。
“不是,我说错了。我爸不怎么打我,真的。”
林致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三四天一次,这频率还叫不怎么打?
“你妈呢?”林致修脱口而出,“你爸这么打你,她不管……”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靠!
张小年的眼神暗下来,手指轻轻抠着石椅边缘。
“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跟我爸离婚了。”
“这些年是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
林致修张了张嘴:“抱歉。”
他听见的心声却是另一回事。
张小年的母亲并不是普通离婚,而是跟别人跑了。张父一直没告诉儿子,张小年后来从亲戚的闲话里听出了真相,只是装作不知道。
张小年低着头,声音很轻:“我爸其实是个好人。”
“我没说他是坏人。”林致修皱眉,“但他刚才是在拿棍子打你。”
“修哥,你别告诉别人,也别报警。”张小年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恳求,“我是自愿的。”
“啊?”林致修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自愿挨打?
你黄盖转世啊?
“我爸就这点小爱好。”张小年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努力笑得轻松,“而且我比较胖,脂肪厚。他打得也不重,没多疼。”
林致修没说话,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
“嘶!”
张小年整个人猛地一缩,脸上的肉都跟着抖了一下。
林致修又往他后背碰了碰。
“疼疼疼……”
“这叫下手不重?”林致修收回手,“我都没用力。”
张小年揉着胳膊,小声嘀咕:“其实都习惯了,真没什么。我爸一般只打胳膊和后背,不会出事。”
林致修的脸色沉了下来,刚才他要是再晚几秒,那一棍就会落在张小年的耳朵上。
还不会出事?耳朵都差点给你开瓢了。
林致修心里也窝着火,早知道就不在外面练什么玻璃弹珠了。
可也不能全怪他。
超哥只让他看见未来,又不标注具体时间。连个倒计时都不给,服务体验相当一般。
总之先把责任甩给超哥,心里顿时舒服了不少。
林致修盯着张小年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是个大孝子。”
“啊?”
“褒义的。”
“……”
张小年挠了挠头,完全不知道这句话该怎么接。
林致修确实是在夸他。
张小年觉得父亲一个人养大他不容易,供他吃穿,供他上学,在外面受了气也只能自己忍着。
有好几次深夜,他还看见父亲独自坐在客厅里抹眼泪。
所以他觉得,让父亲打几下、发泄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份孝心是真的,孝法多少有点邪门,也是真的。
可张小年猜错了一件事。
刚才在楼上,林致修听到了张父的心声。
张父打他,并不是因为喜欢打人,也不是单纯拿他发泄。
那个男人是在逼他反抗,林致修对此很难评价。
为了让儿子学会反抗,所以天天打儿子。
这教育思路不能说另辟蹊径,只能说建议尽快停止。
“修哥,谢谢你今天过来。”张小年双手合十,冲他拜了拜,“但我真的求你了,千万别说出去。”
林致修看着他:“放心,我暂时不会说。”
“谢谢修哥。”
“张小年。”
“嗯?”
“你有没有想过,反抗一下你爸?”
张小年愣住,他盯着林致修,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后,迅速摇头。
“不行。我反抗的话,他肯定打得更狠。”
林致修上下打量他,“我觉得你爸未必打得过你。”
“……”张小年的嘴角抽了两下,“修哥,你刚才说我是大孝子,原来是这个意思?”
“什么?”
“你想让我真孝死他?”
“我没让你打他。”林致修皱眉,“你可以先从口头反抗开始,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然后他把我往死里打?”张小年自己说完,忍不住笑了一声。
林致修也被他逗得扯了下嘴角:“我说认真的。”
他停顿片刻,斟酌着措辞。
“我觉得你爸打你,可能有一部分原因,是你太……”
“太胖?”
“不是。”
“太能吃?”
“也不是。”
“学习太差?”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
“我说话可能不太好听。”
“你说吧,我扛得住。”
“你太软弱了。”
张小年捂住胸口,身体往后一仰:“修哥你这也太扎心了。”
“那我换个说法。”
“洗耳恭听。”
“你有点窝囊。”
“……”
张小年沉默了:“还是刚才那个说法温柔一点。”
林致修抬手抵住嘴唇,轻咳一声:“我的意思是你性格太软了。”
“总之,你爸可能是想让你硬气一点。别什么事都忍着,也别别人说什么,你就听什么。”
张小年低下头,鞋尖蹭着地上的小石子。
“其实我知道。”
“我爸确实天天骂我是软蛋,骂我是废物。”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脸。
“可他是我爸。我总不能跟他动手吧?”
“不一定非要动手。”
“骂他?”
“也不是。”
“那我该干什么?”
林致修被问住了,他闭了闭眼,抬手揉着眉心。
好难,太特么难搞了。
“反正你先试着拒绝。”林致修说,“他再打你,你就让他停手。语气硬一点,别一边哭一边说。”
“我没哭过。”
“你刚才眼圈是红的。”
“那是生理反应。”
“哦。”
“修哥,你这个‘哦’很没有感情。”张小年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泄了气,“算了吧,我说不出口,也下不了手。”
林致修看着他,没再强迫。
这种事不是一句“勇敢一点”就能解决的。
张小年挨了这么多年打,早就习惯了退让。真让他突然站起来反抗,确实没那么容易。
张小年扶着石椅起身,疼得嘴角又抽了一下。
“修哥,我先回去了。”
“今天没办法招待你。下次你提前说,我肯定好好招待你。”
“行吧。”林致修站起来,“要是他还打你,记得别捂耳朵。”
张小年满脸疑惑:“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反正护好脑袋,离茶几和墙角远一点。”
“修哥,你这经验是不是有点丰富?”
“电影里看的。”
“什么电影还教这个?”
“法治宣传片。”
张小年“哦哦”两声,也不知道信没信,转身走进楼道。
林致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
他往小区门口走了几步,停下,又走了两步,再停下。
啧。
这要是他前脚刚走,张父后脚又把棍子抡起来,他今晚估计别想睡了。
林致修转过身,黑着脸往十四栋走,来都来了,烟酒和扣扣星还在楼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