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语,海城好玩吗?”
“你也快二十三了,接下来该做什么,心里要有数。”
“这些公司里挑一家,先试着管起来。”
“对了,这是哥从南美带回来的钻石,已经让人加工成项链了。来,试试合不合适。”
……
林致修猛地睁开眼。
客厅没开灯,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打在阳台花盆上。
他躺在沙发上缓了两秒,才低头看向手机。
视频通话还没断。
屏幕那头,陈芷陌侧着身子睡得正香,怀里死死搂着一只库洛米,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碎发贴着白净的脸颊,呼吸又轻又匀。
这老妹每天晚上都要和他挂着视频睡觉。
名义上是陪伴,实际上更接近远程监控。
林致修一度怀疑,她是不是怕自己半夜出去做什么违法乱纪的勾当。
问题是,他能做什么?
他也懒着吐槽了,主要他自己也犯贱,真关了视频反而睡不安稳。
刚才睡得无聊,他顺手点进了那个神经大小姐的预知泡泡。
没别的意思。
主要是那颗泡泡灰得很有层次,一看就知道她马上要不开心。
林致修本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精神,决定进去参观一下。
然后,他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驶进庄园。
是真的庄园。
车沿着林荫道开了足足五六分钟,两侧草坪平整得连根叛逆的小草都找不到。
远处还有喷泉、雕塑和一栋大得离谱的主楼。
车门打开,那个神经大小姐走了下来。
她没再穿工装裤和宽松长袖,而是换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浅色套装。银白色长发挽起,露出纤细白皙的后颈,耳垂上坠着一枚小巧的钻石,整个人像从财经杂志封面里走出来的。
她不说话的时候,确实很有豪门千金的样子。
高冷、矜贵,还有一种“你最好别在我家草坪上留下脚印”的气场。
客厅里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眉眼冷峻,肩上还停着一只鸟。他戴着皮质护具,正慢条斯理地喂那只鸟吃东西。
林致修盯了半天。
鹰?
隼?
他见识有限,认不出来。
反正看着挺凶。
有钱人的爱好真他妈朴实无华。
另一边则坐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模样,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五官温和清俊,连倒茶的动作都透着一股从容。
这应该就是她哥。
林致修又盯了两眼,这长相不出道属实浪费资源,随便往古偶里一站,连台词都不用说,观众自己就能脑补出三十万字爱恨情仇。
他原本以为,接下来会是豪门经典节目。
什么父亲拍桌,哥哥冷脸,大小姐倔强抬头,再配一句“我的人生不需要你们安排”。
结果没有。
中年男人只是抬眼看她。
“千语,海城好玩吗?”
“还行。”
她在沙发上坐下,接过佣人递来的茶,回答得很随意。
“你也快二十三了,该做什么,心里要有数了。”
“知道。”
“这些公司里选一家,试着管理。”
男人推过来一叠资料。
她垂眼翻了两页:“再说吧。”
她哥则打开一个深色首饰盒,笑得温文尔雅。
“这是我从南美带回来的钻石,让人给你做成项链了,试试?”
“放那儿吧。”
“怎么,心情不好?”
“没有。”
“那就是在海城有人惹你了?”
她翻资料的手停了一瞬,抬起眼,唇角轻轻一弯。
“没有。”
看到这里,林致修满头问号,当场就迷茫了。
没了?
就这?
说好的心情很差呢?
没有拍桌,没有争吵,甚至连杯子都没摔一个。
这灰色泡泡是不是品控不过关?
你泡泡都灰成那样了,我裤子…我心理准备都做好了,结果你家里只是催你接手公司?
果然,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普通人二十三岁,被问的是毕业了没,工作找没找到,工资涨没涨,一个月能不能存下钱。
大小姐二十三岁,被问的是这几家公司你看哪家顺眼。
他沉默良久,只能在心里送她四个字。
不识好歹。
画面一转,浴室水汽氤氲。
大小姐靠在浴缸里泡澡,长发随意盘在脑后,几缕湿润的发丝贴着肩颈。
咳,事先声明,没有福利。
画面里除了脑袋、肩膀和手臂,什么都看不见。
预知梦也是讲文明的,审核意识比某些人强多了。
她手里捏着一颗玻璃弹珠,正是林致修打她的那颗。
圆润透明的珠子夹在指尖,被灯光映出一小片流动的,她盯着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嘴角只挑起一点,眼睛却缓缓眯了起来。
林致修当时后颈就凉了。
陈芷陌和宁晚照也会对他笑。
她们笑的时候,眼神软软的,带着一点藏不住的亲近。
这位不一样,她指腹缓慢摩挲着玻璃珠,神态专注,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就像猫盯着刚逮到的活老鼠,不急着吃,先玩一会。
此地不宜久留。
然后他就醒了,林致修抬手摸了摸后背。
还好,没出冷汗。
“千语……”
他低声念了一遍。
名字倒是挺好听,脾气差得要死。
而且看着也就十九二十的样子,毕竟跟人动手动脚那股说来就来的劲儿,很有青春活力,一看就是青春期还没过完。
他想起她当时那句“有意思的玩具”,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
不会吧?
她不是随口放狠话?
她真准备把他当手办盘啊?
“我尼玛。”
林致修把毯子往上扯了扯,闭上眼。
有病,病情还不轻。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继续睡。
超哥说好这周给他刷个“好玩的东西”,结果到现在他也没发现新能力是什么…也不是完全没发现。
他闭着眼睛回想当天发生的事,每个画面都清晰得离谱,跟开了4K修复似的。路过的老太太脸上几颗老年斑,早餐铺老板围裙上的油渍形状,甚至宁晚照和陈芷陌说话时睫毛颤动的频率,全都一帧不差地刻在脑子里。
以前他的记忆虽然不差,但绝对没到这种程度。
“不会吧……”
林致修睁开一只眼睛。
“这周的能力是过目不忘?”
超哥明明说好要给他一个好玩的东西。
结果就这?
有用确实有用,考试前堪称官方外挂,背书也能把别人卷到怀疑人生。
可问题是,不好玩啊。
“唉。”
林致修重新闭上眼。
算了,对超哥的审美不能抱太高期待。只要别再来上周那个倒霉的情绪增幅,他就谢天谢地了,那玩意妥妥地副作用。
想着想着,意识逐渐下沉。
没过多久,他再次进入那片白色空间。
四周漂浮着大大小小的预知泡泡。
陈芷陌的泡泡呈深绿色,色泽温润。宁晚照的也差不多,甚至比前几天更亮一些。
看来两人最近心情都不错。
林致修点点头。
不错,说明自己的家庭关系处理得非常到位。
至于为什么宁晚照的泡泡刚刚似乎也闪过一点粉色,他决定暂时归类为视觉误差。
他又看向其他泡泡,目光忽然顿住。
“我靠。”
不远处,赵子正的泡泡绿得发光。
已经不是普通的绿了,简直跟股票软件里涨停板的色号一模一样。
那亮度,扔到夜店门口都能直接兼职安全出口。
林致修绕着泡泡看了两圈,摸了摸下巴。
老赵这是遇见什么天大的好事了?
中彩票?
捡钱?
还是……
和李文琪聊上了?
林致修的眉毛缓缓扬起。
看不出来啊,老赵。
平时一副感情路上轮椅竞速的样子,关键时刻居然还能站起来跑两步。
他笑了笑,没有点进去。
窥探别人的幸福,总感觉多少有点猥琐。
他使用预知梦,主要是想看看身边人有没有危险。只要泡泡不是灰的,其他事情没必要深究。
兄弟谈恋爱,他再趴在旁边围观,那就不叫关心了,那叫人形摄像头。
得等他自己翻车以后,当面听复盘,那才有参与感。
林致修挥开赵子正的泡泡,意识继续下沉。
一夜无梦。
……
第二天早上,阳光穿过窗帘,落在沙发边缘。
林致修迷迷糊糊醒来,摸到手机看了一眼。
视频通话又是在凌晨五点多断开的。
十分钟前,陈芷陌发来消息。
陌陌:【我陪外婆去买菜,等会儿去找你们玩。】
林呆子:【好。】
林呆子:【吃早饭了吗?】
陌陌:【吃了,早上带外婆吃了馄饨。】
林呆子:【行。】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陌陌:【没了?】
林致修盯着这两个字。
林呆子:【什么没了?】
陌陌:【算了。】
林呆子:【?】
陌陌:【哥笨死了。】
林致修眉头一皱。
大清早的,就这么大逆不道,骂哥哥?
他认真复盘了整段对话,没发现任何问题。
女人真难懂。
他把手机放下,起身洗漱。
刚进电梯,他便发现了不对劲。
电梯里还有一对年轻情侣。
女生头顶悬着几根颜色不同的柱子,绿色很高,粉色也不低。男生头顶的绿色则要矮上一些,灰色占了不少,红色正在一点点往上蹿。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女生小声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牵我?”
男生抿着嘴不说话,头顶的灰色又长了一截。
女生用手指勾了勾他的手背。
男生那根粉色柱子“噌”地涨了上去,红色迅速缩短,嘴角也压不住了,却还要故意板着脸。
“下不为例。”
女生抱住他的胳膊:“知道啦。”
绿色柱子同时上涨。
林致修站在角落,眼睛逐渐睁大。
什么玩意儿?
他又看向电梯门的反光,自己头上什么都没有。
电梯到八楼,门刚打开,一个赶着上班的大哥冲了进来。他头顶的灰色柱子高得离谱,红色紧随其后,绿色只剩下可怜巴巴的一小截。
大哥低头看了眼时间,红色又往上顶了一段。
林致修立刻侧身让路,这一看就是差十秒打卡失败的勇士。
现在和他抢电梯,容易被当场开启职场单挑。
一路走到早餐店,林致修发现几乎每个人头上都有几根柱子。
红色、绿色、灰色、粉色,以及一根数量通常很少的黑色。
长短各不相同,中间还横着一道细线。
卖包子的老板收钱时,绿色上涨。
排队的大爷被插队后,红色上涨。
一个小孩被母亲没收手机,灰色直接冲过中线,嘴角也跟着往下一撇,整个人迅速进入“这个家已经容不下我”的悲情状态。
林致修买完早饭,心里大概有了猜测。
这些颜色,大概跟预知梦泡泡一样,应该代表情绪。
绿色是愉悦。
灰色是低落。
红色多半是生气。
粉色……
他暂时没敢下结论。
至于黑色,目前出现得太少,完全看不懂。
这就是超哥说的新能力?
不对,这东西很可能是上周“情绪增幅”的后续变化。
可就算能看见,又能干什么?
以后和别人吵架,他负责盯着对方头顶,实时播报数据?
“对方怒气值突破警戒线,请立刻滑跪。”
实用倒是实用,尊严容易掉。
况且自己已经有了读心术。
林致修提着早餐回来时,远远便看见宁晚照站在门口。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和浅蓝色紧身牛仔裤,乌黑长发垂在肩后。
大概是刚洗过脸,皮肤透着清润的光,见他从电梯出来,眼睛立刻弯了起来。
“哥,早上好。”声音甜得很自然,不是刻意撒娇,却听得人心情舒坦。
“早啊,晚晚。”林致修点点头,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往她头顶飘。
宁晚照头上的绿色柱子最高,超过中间那条水平线不少。
粉色排在第二,也越过了水平线一截。
至于红色、灰色和黑色,短得可怜。
宁晚照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又伸手摸了摸发顶。
“怎么了,哥?”她指尖在头发里轻轻拨了两下,“我头上有东西吗?”
“没有。”林致修迅速收回目光。
“那你一直看什么?”
“看你长高了没有。”
“…”宁晚照动作一顿。
什么东东?不知道女生一般到了高中身高就定型了吗?
她踮起脚,认真和他比了比身高,然后仰起脸:“那长高了吗?”
“没有。”
“……”
宁晚照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她头顶那根红色柱子“噌”地冒出一小截。
林致修眼睛微亮。
原来真是情绪?
还挺好玩。
宁晚照见他又盯着自己头顶,抿了抿唇:“哥。”
“嗯?”
“你今天是不是故意气我?”
“没有,我只是实话实说。”
红色又涨了一点。
林致修若有所思,看来红色代表生气。
很合理,这能力还挺直观,虽然目前看来没什么用。
宁晚照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朝前迈出半步,鞋尖几乎碰到他的。
她微微仰起脸,声音轻下来。
“那我就算不长高,也没关系吧?”
距离一下拉近,清淡的洗发水香气钻进鼻尖。
林致修低头,对上她清亮的眼睛:“当然没关系。”
他回答得毫不犹豫。
“现在挺好的,再长高,以后高跟鞋都不好买。”
“……”
宁晚照睫毛颤了颤,头顶刚降下去的红色又回来了。
这个人真的很擅长在她心口乱撞。
撞完还要补一句“路过”。
她轻轻吸了口气,决定不和他计较。
“你怎么不进去等?”林致修走到门前输入密码,“你又不是不知道密码。”
宁晚照双手背在身后,跟在他旁边:“就是想在这里等你。”
林致修按密码的手停了一瞬,头顶那根粉色柱子,好像往上动了一小格。
“外面站着不累?”
“还好。”
林致修点点头:“那以后我在门口准备个小凳子。”
宁晚照没忍住,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哥!”
“怎么了?”
“没什么。”
她咬着唇,眼底却慢慢浮出笑意。
绿色和粉色又升了点。
算了,他要是哪天突然开窍,可能反而不是他了。
两人进了屋。
林致修把早餐放到餐桌上,宁晚照很自然地去厨房拿碗筷。她把豆浆倒进杯子,又把包子和蒸饺分好。
林致修坐在对面,视线再次落到她头顶。
其他颜色都大概有对应的情绪,至于那黑色…暂时不明,但只看颜色就知道不会是什么“今天也要元气满满”之类的阳光指标。
那么粉色呢?
他盯着那根粉色柱子,陷入沉思。
害羞?
好感?
冲动?
还是想吃草莓味小蛋糕?
问题不大,科学的本质就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宁晚照咬了一小口蒸饺,悄悄抬眼。
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看自己。
难道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她出门前明明照过镜子。
牙刷了,脸洗了,头发也梳了。
衣服没有穿反,嘴角更不可能沾着牙膏。
总不能眼角有眼屎吧?
想到这里她赶紧掏出手机,借着黑掉的屏幕照了照自己的脸。
林致修依旧盯着她。
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宁晚照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哥,怎么了啊?你一直看我?”
“看我妹好看。”
宁晚照怔住,头顶那根粉色和绿色柱子又长了一截。
林致修眼睛一亮,真挺好玩的,就是到底有什么用呢?
完全没注意到宁晚照此刻脸上的红晕从耳尖一路蔓延开来。
哥到底在干嘛啊?
一大早说这种话,还一脸认真的样子,很…犯规诶。
林致修则还在研究那个粉色,不知道这玩意拉满了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浮现的一瞬间,一种奇怪的感觉从脑海深处传来。
宁晚照头顶的粉色柱子微微一颤。
随后开始上涨。
一格,两格,速度越来越快。
短短几秒,粉色便越过绿色,直奔顶端。
“?”
林致修一怔。
“??”
他猛地坐直身体。
不是,这玩意儿能被自己控制?
粉色已经逼近顶端,他脑中顿时浮现出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
居然真能控制!
超哥总算办了件人事!
林致修集中注意力,想试着把粉色再往上推一点。
下一秒,剧烈的眩晕猛然袭来。
视野一黑,整个人像熬了三天大夜后突然被抽空蓝条,精神气瞬间见底。
这感觉太熟悉了。
林致修心中只来得及闪过一句话。
尼玛,这破能力也有代价。
“砰!”
他的额头砸在手臂上,整个人直接趴倒在餐桌边。
宁晚照身体颤了下,方才还算平稳的心跳突然乱了节奏,胸口像揣着一团滚烫的风,呼吸都变得轻而急促。
她抬起眼,看向桌对面的林致修。
他的头发还带着一点刚洗过的潮气,额前碎发随意垂着。
因为惊讶,眼睛比平时睁得更大,难得显出几分呆愣。
宁晚照的视线从他的眉眼慢慢落下,停在嘴唇上。
脑海里某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想靠近他,想抱住他。
还想……
亲一下,只亲一下。
应该没关系吧?
反正他这么迟钝,说不定亲完还能骗他说,这是最新的早安礼仪。
宁晚照的手指悄悄攥住衣角,耳尖迅速泛红。
她甚至开始认真思考,是绕过餐桌比较自然,还是直接撑着桌面凑过去更快,不管了,好想凑上去咬一口…
这念头荒谬得让她脸颊几乎要滴出血。
然而下一秒,对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
“???”
“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