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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致修回到小区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四十分钟后了。
站在1205门口，他抬手敲门，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三下，不轻不重。
“来了来了——”
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由远及近，门打开一条缝，先探出来的是宁晚照半张脸，然后整扇门被拉开，她踩着一双拖鞋，白色长袖T恤的下摆堪堪盖到大腿根，浅色休闲裤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哥，你终于回来了？”她歪着脑袋，头发披散在肩上，发尾还带着点湿气，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衬得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语气听起来乖乖巧巧，尾音却拖得有点长。
“什么叫我终于回来了？”林致修挑了挑眉，把这种句式在嘴里嚼了一遍，“我怎么听出了一点抱怨。”
“你听错了。”宁晚照笑得一脸无辜，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脑袋不自觉地又往门框上靠了靠，“我只是有一丢丢好奇，你送陌陌回去怎么要这么久啊？”
她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小小的缝隙，语气轻飘飘的。
本来还想着他早点回来，两个人还能多点独处的时间。
结果她在沙发上换了八百个坐姿，客厅的灯都调暗了，电视里放的综艺她一个笑点也没看进去。
林致修把手中的奶茶递过去，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在塑料袋里滚成几道细线：“排队买奶茶了啊，喏，你要的随便。”
其实排队压根没花多长时间，主要是陈芷陌让他一直骑慢点、骑慢点，电动车都快比走路慢，他也不好说什么。
“谢谢哥。”宁晚照接过奶茶，塑料杯壁上的凉意传到指尖，“可是哥，我真不喝奶茶了，你省点钱……”
“哥有钱。”林致修伸出手，本来想揉她脑袋，手伸到一半顿了一下，还是落在她头顶上，掌心触到一片凉丝丝的湿意，“咦？你洗头了？”
“嗯。”宁晚照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粉色，她低下脑袋，声音小了下去，“本来不想洗的，头发上不知道沾了什么，有一点味道。”
她昨晚才洗的头。要不是那股味道若隐若现地往鼻子里钻，她才不愿意大晚上洗头，女孩子的头发也是需要休息的好吗？
“可能是吃螃蟹吃的吧。”林致修一本正经地分析，视线从她滴水的发尾移到她脸上，“你刚刚在干嘛的？”
“嘻嘻，我本来要和爸妈打视频的，他们今晚不加班。”
宁晚照说着，下意识地往屋里看了一眼，茶几上手机正亮着屏。
林致修点点头。
他知道她爸妈在别的城市打工，平时联系少得可怜，难得凑上不加班的日子，她估计眼巴巴等了一晚上。
“好，那不打扰你和叔叔阿姨聊天了，我先回去。”
他笑了笑，后退半步准备转身。
“嗯嗯，等下哥。”
宁晚照突然叫住他。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奶茶，吸管已经含在嘴里喝了一小口，然后她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双手捧着杯子，把吸管那一头转向林致修，杯身微微倾斜，递到他嘴边。
“这个是什么口味的啊？好好喝啊，你尝一下。”
她的语气轻松眼神清澈坦荡，但耳尖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脸颊，只是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空气安静了零点几秒。
林致修看着凑到眼前的吸管，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已经含上去了。
吸了一口。
“嗯，是挺不错的，好像是新品。”
他咂了咂嘴，奶茶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清香。
宁晚照看他喝了，垂下眼睛，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手指在杯身上不自觉地画着圈：“就是有点甜了。”
“五分糖也甜吗？”
因为是你买的啊，所以很甜。
宁晚照在心里回了一句，嘴上却说：“晚上不能喝太甜的，不然我会长胖的。”
她小声嘟囔着，用吸管戳了戳杯底的配料，发出咕噜咕噜的响。
林致修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白色长袖T恤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大得往一边锁骨滑，但从肩膀到腰身的线条还是看得出来薄薄一片，手腕细得好像他一只手就能圈住。他很少看她穿睡衣，好像基本都是这种居家的衣服。
“哪里胖了，明明瘦得要死。”
“你怎么知道我瘦啊？”
宁晚照抬起眼睛，眨了眨。
这个问题明显不太好回答。
林致修张了张嘴，感觉后脑勺的头发被谁揪了一下，视线往天花板上飘：“看出来的。全身加起来估计都没二两肉，抱起来都嫌硌手。”
“你又没抱过。”她小声说。
“什么？”
“噗——”
宁晚照没憋住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奶茶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她刚好看到手机屏幕闪起来，来电显示“妈妈”，于是往后退了一步，半倚在门框上。
“我妈他们给我打视频了，我先进去了。”
“嗯。”
“哥，晚安。”
“晚安。”
宁晚照笑着关上门，眼睛波光潋滟，然后快步走回客厅接起视频。
屏幕里，爸妈挤在宿舍那间小小的出租房里，背景是熟悉的铁架床，母亲凑近镜头，鼻尖都快怼到屏幕上：“晚晚，吃饭了吗？”
“吃了，刚喝了奶茶呢。”
“大晚上喝奶茶，小心长胖。”母亲嗔了一句，又挪了挪镜头让她爸也入镜。
每次和爸妈通电话，翻来覆去其实就那些内容。
她讲学校里的琐事，讲海城的秋天比老家短，风大得能把人吹倒。她告诉他们，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把自己照顾得很好，钱够花，觉够睡，食堂的菜也不难吃。
她没说的是，隔壁住了一个很好的哥哥。
她也没说，她今天用了同一根吸管让他喝了她的奶茶。
爸妈知道她这次没考好。
他们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绕了半天，最后还是母亲先开口，说晚晚，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我们没什么文化帮不了你，你自己尽力就好，考多考少都没事。
父亲在旁边猛点头，嘴里嚼着饭，含糊不清地附和：“对对对，别累着自己。”
宁晚照差点流泪。
她咬着下唇，手指在奶茶杯壁上收紧。她爸妈一直这样，从小到大，期望都憋在心里，从来不说，不给她压力，只是尽他们所能给她最好的，就像托了层层关系把她送到海城读书一样。
又聊了会儿，那边说要吃饭了。
宁晚照挂断视频，把手机扣在书桌上，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捧着奶茶发呆。
有那么一瞬，她很想跟他们说，她认了一个对她很好的哥哥。
一个会骑车送她上学、会排队给她买奶茶、会在她不开心遇到困难的时候帮助她的哥哥。
当然，这事不能让爸妈知道。
因为他们压根不知道林致修是谁，更不知道他就住在她的隔壁。
现在跟他们说，他们脑子里只会蹦出“陌生男生”“独居女孩”“安全吗”这些词，抵触情绪只会比理解来得多得多。
而且——
她咬着吸管，轻轻碾了碾。
她本来就没打算只是把他当哥哥。
奶茶的甜味在嘴里荡开，她想起他刚才低头凑近吸管的样子，睫毛在走廊声控灯的光线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喉结滚了一下。
宁晚照喝着奶茶，两条腿伸直在空中蹬了几下。
她拍了拍发热的脸颊，翻出一套数学试卷，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然而第一道选择题看了三遍，题目都没读进去。
她把笔一扔，又抱着小羊在床上滚了半圈。
……
同一片夜色下，城市的另一头。
赵子正躺在床上，举着手机，翻着李文琪的QQ空间，脸上的笑快咧到耳根。
自从加上她的QQ号后，这几乎成了他每晚上床后的固定节目。
他像做贼一样缩在被窝里，亮度调到最低，手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滑，目光在一张张照片和一条条动态之间流连。
为了不引起她的怀疑，他还特意斥巨资充了黄钻——就为了把自己访问空间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李文琪的空间内容很丰富，分享过辛弃疾的《青玉案》，转发过几个公益筹款的链接，拍过学校操场边的晚霞，还有几张自拍，把头发规矩地别在耳后，笑得乖巧又安静。
每一张，他都偷偷点了收藏。
手机相册里专门建了个文件夹，名字叫“物理错题”。
点进去全是李文琪的照片。
最新一张动态是窗外的落叶配图，文案干净清秀：【落叶也是秋天的信件。】
“真文艺啊……”赵子正痴汉脸傻乐了两秒，随即又把脑袋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哀鸣。
他长叹一口气，退出了空间，手指悬在QQ聊天框上方，光标在输入栏里一闪一闪。
从加上好友到现在，他连一条消息都没敢发。
考试他在行，但和女生聊天这件事……他是真不行。
那是另一种学问，还是没答案的那种。
每次打出一句“你好”，又删掉，打出一个表情包，又觉得太刻意，最后只能把手机扣在脸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操……”
他翻了个身，打开微信，盯着通讯录里“林致修”三个字，咬了咬牙，敲出一行字。
虽然这家伙也是个木头，但好歹被陈芷陌那冰山倒追，怎么着也有两把刷子吧，有些过人之处吧？
不会就是因为他那一头卷毛，一副让女生容易母爱泛滥的小奶狗模样吧？
那陈芷陌的品味也太俗了吧？
搞不好就是因为他会聊天呢？
赵子正：【老林在不？睡了没？急急急急急急】
对面秒回。
林致修：【？】
林致修刚刷完牙，瘫在沙发上，嘴角还残留着奶茶的回甘，看见赵子正的消息弹出来，顺手点开。
林致修：【干嘛？】
【打游戏免谈。】
【借钱也免谈。】
赵子正：【…】
【你妹的，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林致修：【哦，那你说吧。】
【还有，以后别跟我说“你妹的”。】
赵子正：【？】
【沃特？】
林致修：【反正你这口头禅不要再跟我提了。】
以前赵子正一口一个“你妹的”，他压根不在乎，毕竟自己确实没妹妹。
但现在不一样了。
陈芷陌是他妹，宁晚照也是他妹，这口头禅听起来就格外刺耳。
赵子正盯着屏幕挑了挑眉，怀疑林致修大晚上是不是发疯了。
他也没多纠结，直入正题。
赵子正：【我是说，假如哈。】
林致修：【？】
赵子正：【就是你喜欢一个女生，然后怎么和她聊天，能快速获得她的好感？】
林致修：【洗洗睡吧，梦里啥都有。】
赵子正：【……】
赵子正把手机举高，深吸一口气。
尼玛的，这叼毛。
林致修：【图片】
他发来一张图，王者荣耀里韩信的截图，配文赫然是一句台词。
林致修：【跟我念——不做无法实现的梦。】
赵子正：【……】
林致修：【除非你跟哥一样帅。】
赵子正：【…】
【中指jpg.】
林致修：【懂了。】
赵子正：【你懂什么了？】
林致修：【你不会是搞到李文琪的联系方式，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聊天吧？】
【坏笑jpg.】
赵子正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猛地坐起身，盯着屏幕上的“李文琪”三个字，后背蹿起一阵凉意。
“靠，这也能猜到？”
脑子转这么快？
他挠了挠头，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憋出一个字。
赵子正：【。】
【嗯。】
林致修：【哦呦不错哦，你小子可以啊，什么时候弄到的？问谁要的？】
赵子正干咳一声，心虚地转了转脖子。这联系方式可是他出卖林致修的情报给陈芷陌才换来的，鬼知道这家伙知道真相后会不会直接杀过来。
赵子正：【这你不用管，你就说会不会吧？】
林致修：【怂逼。】
赵子正：【……】
林致修：【你直接发一个“哈喽”不就行了。】
【看她回不回。】
【一般人出于礼貌，都会回一下吧。】
赵子正差点把手机捏碎。
妈的，这小子到底懂不懂暗恋啊？
要是有那个勇气，他还暗恋个毛线啊？还“哈喽”？你怎么不发“在吗”呢？
要是敢发“哈喽”，劳资还至于在这当了几天的窥屏吗喽吗？
林致修：【看你这怂样估计也不敢发。】
赵子正：【…】
林致修：【那只能用老土办法了。】
赵子正：【？】
【什么办法？】
林致修：【翻一下最近的节假日是哪天，当天发个祝福，假装是群发的。】
【等她回了，你就说‘不好意思群发祝福点错了，顺便祝你天天开心’，话题不就顺理成章递过去了？】
赵子正：【…】
他犹豫片刻：【这行吗？】
林致修：【不知道啊，我又没当过舔狗，又没用过。】
赵子正：【……】
【那你说的跟真的一样。】
林致修：【因为我帅。】
赵子正：【你要不要点逼脸？】
林致修：【不能。脸这种东西，帅哥不需要太多。】
“……”
沃特么【哔——】
赵子正把手机拍在枕头上，仰面朝天，生无可恋。
他就知道找这叼毛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但气归气，冷静下来后，他觉得这办法好像还行，至少比发“哈喽”靠谱一点。
他翻出手机日历，开始盘算最近的节假日。
国庆刚过，中秋也过了，万圣节倒是快了，但给暗恋对象发“万圣节快乐”……
嘶——
这会不会太抽象了？
“万圣节快乐”后面跟个南瓜头表情包？还是“不给糖就捣蛋”？这画风跟李文琪那种文艺女孩完全不在一个频道吧？
赵子正抓了抓头皮，头发被挠成一个鸡窝。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顶部突然跳出一条QQ消息通知。
消息的震动让他整个人一抖，手机差点脱手。
他手忙脚乱地抓住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点开消息。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大得快要从眼眶里跳出来。
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
【你好jpg.】
发件人：李文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