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的办公室,此刻弥漫着一股微妙的窒息感。
“按照正常流程,您是不是应该先跟我道个歉?”
林致修一脸无辜,神情坦荡,语气诚恳,仿佛不是在兴师问罪,是在提醒李伟完成什么小事。
李伟盯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几秒前他确实有那么一丝丝“这事我处理得是有点草率”的愧疚,但此刻,那点愧疚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转化成一种非常熟悉的冲动。
他想把这小子单独安排到一个座位,最好四面没有同学,前后没有桌子,左右没有空气。
“你小子……”李伟咬了咬牙,“我什么时候冤枉你了?”
“您刚才亲口说,我影响陈芷陌学习。”
“那只是我的判断。”
“判断错了,不就等于冤枉吗?”
“……”
林致修摊开手,面部肌肉管理得极其标准,不卑不亢,甚至还有点“我在配合您理清逻辑”的体贴。
“老师,现在事情已经很明了了。就只差一句‘对不起’。”
陈芷陌悄悄别过脸,闭了闭眼。
臭呆子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这是要跟班主任正面刚到底的节奏?
李伟深吸一口气,做了三个心理建设才没把桌上的保温杯砸过去。
“林致修。”
“怎么了老师?”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有道理?”
“不是觉得。”林致修认真纠正,“是事实。”
李伟抓起桌上的教案,作势要扔。
林致修往后跳了一步,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疼。
“老师,君子动口不动手。”
“滚回教室!”
“那道歉呢?”
“滚!”
“好的。”林致修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来了,“老师,您还没——”
“滚!!”
这一嗓子,办公室的门都跟着颤了一颤,门缝里探出隔壁班班主任半张好奇的脸。
林致修面不改色:“老师,声音大不代表有理。从小到大我们接受的教育都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您为人师表,要以身作则,给我们树立一个良好榜样。”
“……”李伟血压直接拉满,太阳穴突突地跳,偏偏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他确实理亏。
但班主任也是人,也是要面子的。
这要是传出去,他以后开家长会说话都不硬气。
林致修可不管这些。
他几乎是一个人长大的,不惹事,但绝不怕事。
他什么都可以咽,唯独亏不能吃。
本来就不是他的错,被扣了帽子,肯定要讨个说法,哪怕对方是班主任。
没要精神损失费,已经是他对“师生情谊”这四个字最大的温柔了。
“老师,我知道,您归根到底就是歧视我成绩不好。”林致修忽然叹了口气,语调沉重。
“我没有!”李伟否认得飞快,脑袋嗡嗡的。
“好的好的,我知道老师是个公平公正的人,对学生一视同仁,不会搞区别对待。”
李伟眉头拧成麻花,不知道这小子又憋什么坏水。
果然下一秒,林致修话锋一转。
“我也知道嘛,老师偏爱一下成绩好的学生,无可厚非。”
“……”
“你到底想说什么?”李伟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没啥,老师,那道歉——”
李伟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老师没调查清楚,错了。”
说完这句话,他感觉自己的班主任生涯被人抽走了一截什么。
林致修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维持着标准的微笑:“那没事了,谢谢老师,老师辛苦了。”
他转身出门,小跑着追上已经走到走廊尽头的陈芷陌。
“你刚才为什么不等我?”
“哥,我不认识你。”
“???又叛逆了是吧。”
“我怕李老师给我穿小鞋。”陈芷陌抿嘴轻笑,笑得肩膀都在轻颤。
两人回到教室,坐回座位。
陈芷陌侧过脸看他:“你刚才为什么非让老师道歉?”
“他冤枉我了。”
“老师都承认考虑不周了。”
“那不一样。”
林致修一本正经:“考虑不周是工作失误,冤枉我是人格问题。”
“哥,你还有人格?”
“你这话就很伤人。”林致修捂住胸口,表情痛苦。
“而且我这是在维护个人合法权益。”
“合法权益?”
“就是我有理的时候,谁也不能让我闭嘴。”林致修一脸理所当然。
陈芷陌抿嘴轻笑,忽然问:“哥,你刚才是不是很生气?”
“当然。”
“因为老师说你影响了我学习?”
“对啊。”林致修点头,理直气壮,“我又没影响你,凭什么背锅?”
陈芷陌沉默了片刻。
“只是因为这个?”
“他还要拆散咱们兄妹俩,这不过分吗?”林致修脱口而出。
陈芷陌听到这话,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心里的涟漪一圈圈地往外荡。
“哥,你也舍不得和我分开,对不对?”
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一跳一跳的,像某人心里的那点小心思,压都压不住。
“那肯定的啊。”
“那一辈子都不分开好不好?”
林致修看着她,眨了眨眼:“咋了,还想让哥养你一辈子?”
陈芷陌看着他那副完全没听懂的样子,心里又甜又气。
也不知道这呆子是真没听懂,还是专门挑听不懂的地方装傻?
“哼,反正赖上你了。”她转过头,重新翻书,翻页的动作都带着点小傲娇。
“好的好的,反正养得起你。”林致修看向窗外,不知道脑子里在飘什么。
“哼,那我就吃吃吃,吃穷你。”
“那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我长得帅。”
“……”
“啊?”陈芷陌眼睛睁地超大,虽然知道他有点厚脸皮,但是也不能这么厚吧,而且…
“长得帅和这个有什么关系吗?”
“长得帅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哥,你要出去卖吗?”
“???”
……
临近放学,林致修好奇地打量陈芷陌。
“怎么了?”她歪头看他。
“你今天很用功啊。”
“我一直很用功啊。”陈芷陌眨了眨眼,表情无辜。
“我的意思是……”林致修琢磨了一下措辞,“比之前那段时间用功很多。”
“那当然要学啊。我可不想下次考试又退了,李老师又找你麻烦。”陈芷陌顿了顿,嘴角翘了一下,“毕竟我可不舍得和哥分开。”
林致修愣了下,随即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还算你有良心,没白疼你。”
他不知道的是,在周围同学的视角里,这画面的冲击力有多大。
靠。
陈学委和林致修不是上午被班主任叫走吗?
怎么回来还能光明正大地摸头杀?
班主任这是已经默许了?
……
陈芷陌心里翻了个小白眼,臭呆子什么时候能开窍啊。
其实她刚才在办公室说的不全是实话。
这次成绩退步和林致修确实没什么直接关系……但要硬说,也有那么一丢丢间接关系。
主要原因,是她爸妈离婚了。
但并不是因为心情被影响了。
而是心里那股气没了。
也许有人天生爱学习,但陈芷陌显然不在这个行列。
她之前拼了命学习,就是想考个好成绩让爸妈开心,让他们别吵架。
只是最后发现,没用。
既然没用,那努力有什么意义?
那股气散了,她自然没之前那么拼。
之所以说跟林致修有点关系,是因为她把腾出来的精力,全用来研究“怎么拿下这个臭呆子”了。
现在嘛……唉,为了不让他被调走,只能重操旧业,开始好好用功。
林致修没开读心术,自然不知道她脑子里在跑什么小剧场。
他只是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自己是不是也该稍微努努力了?
上周六刷新的【过目不忘】能力,这一整周几乎没怎么用。
要不用来学习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技多不压身。
万一下次老李又干出什么因成绩退步把他调走的。
不行。
为了维护兄妹之间深厚的感情,他也得做出一点牺牲。
比如,认真学习。
至于能坚持多久——那就要看书本有没有主动讨他喜欢了。
…
放学后,林致修骑车送陈芷陌回家。
她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突然说:“哥,明天我去找你和晚晚玩。”
“好,明天我们去划船。”
“划船?”
“对啊,上周本来答应晚晚的,结果周六下雨了,就没……”林致修话没说完,腰间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嘶——你掐我干嘛?”
他放慢车速,一脸不解地回头。
陈芷陌气鼓鼓地,像只被抢了小鱼干的猫。
又是带晚晚,什么都是带晚晚,都没说带她去。
“你都不带我。”她委屈巴巴地说。
“……有没有可能,那天你不在。”
“……”
“你跟外婆去栗阳了。”
“……”
陈芷陌眨了眨眼。
是吗?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也不行。
至少得让她知道他俩在干嘛,不能背着她偷偷进行集体活动。
“再说那时候我还没认你俩当妹妹。”林致修继续补充。
“那你为什么要带晚晚去划船?”
“这不是上周他们一中联考吗?她退步了……咦?最近怎么老跟成绩犯冲?”林致修的脑回路突然劈了个叉。
上周宁晚照退步心情不好,带她去公园散心;今天陈芷陌考试退步,班主任觉得是他给带偏的。
难不成……自己真的是什么“成绩干扰源”体质?
他不免有些动摇。
“所以你就带她去划船?”
“那倒不是。带她去散心,正好看到有船,本来想顺手划一下。结果去太晚了,不售票。”林致修老老实实交代。
陈芷陌鼓着嘴,还是好气,可又没那么气。
只好又掐了他一下。
“嘶——陈芷陌你够了啊。”
“不够。”
“……你在生什么气?”
“……我才没生气。你带谁划船,跟我有什么关系。”陈芷陌把脸整个埋进他后背,声音闷闷的。
“你给我逗乐了。”
“哥。”
“嗯?咋了?”
“没咋,就想喊喊你。”
“……莫名其妙。喝奶茶吗?”
“我要茉莉奶绿。”
“OK。”
陈芷陌偷偷笑了起来,这个呆子,虽然不开窍,但哄人的本事倒是越来越熟练了。
……
把陈芷陌送到天泰后,林致修掉头回家。
宁晚照之前发消息说会晚点回来,要和李想她们去买点东西,今天不用去地铁口接她了。
没办法,晚饭只能自己点外卖。
啧,吃惯了宁晚照做的菜,外卖突然有些不对味。
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直到晚上七点左右,门铃响了。
“谁啊?”
“哥,是我。”门外传来宁晚照乖巧的声音。
“不是跟你说了,自己开门就行。”林致修随口应道。
宁晚照输入密码,背着书包推门进来:“哥,晚上吃的什么呀?”
话音未落,人已经小碎步跑到他面前站定。
“喏。”林致修抬了抬下巴,指向茶几上的外卖。
那是他最常点的一家拌饭。
只是今天只吃了几口,剩下大半碗。
“嗯?哥,你怎么就吃了这点?”宁晚照凑近看了看,又抬头看他。
“不知道。”林致修摇头,“突然没什么胃口。”
“身体不舒服吗?”宁晚照坐到他旁边,身子不自觉地往他这边倾,眼底浮起一层担忧。
林致修想了想,摇摇头:“那倒没有。”
“可能是吃你做的饭吃惯了,吃不惯这些了。”他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
宁晚照先是一愣,随即小脸腾地红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心里甜得像是被塞了一大勺蜂蜜。
“那我去下面给你吃。”
她说着就要起身,被林致修拉住了手腕。
“算了,别麻烦了。”
“不麻烦,很快的。”宁晚照眨了眨眼,眼神里写满了“让我去嘛”。
“暂时不想吃。”林致修说。
“嗯。”宁晚照重新坐下,乖乖地点了点头。
“你们晚上去哪了?”
“嘻嘻,没去哪,就在学校附近的小街逛了逛。”宁晚照笑得乖巧,“对了哥,我给你买了礼物。挺便宜的,你别嫌弃啊。”
她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一根红绳,上面拴着个小挂件,像是木头雕的。
林致修接过来看了看,沉吟两秒:“……确实不怎么样。”
“啊——”宁晚照小脸瞬间垮了下去。
“这雕得有点丑。”林致修嘴角弯了,话锋一转,“不过谁让是我们晚晚送的呢,哥很喜欢。”
说着他就要往手腕上系。
宁晚照眼睛重新亮起来,耳尖红扑扑的:“我帮你戴。”
她接过红绳,低着头,动作温柔又认真,像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
“这是什么啊?”林致修低头看着她系绳子的样子。
“桃木做的,辟邪保平安。”
“辟邪?”
“嗯。不过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桃木。等我回老家了,从我们那儿重新给你带一个,那个雕得好看多了。”
“不用这么麻烦,这个就很好。”
“要,那是我老家一个半仙开过光的,很难求的,还要预约。”
“半仙?”林致修挑了挑眉,小丫头还挺迷信。
“对啊,可神了。”宁晚照抬起头,表情认真得不能再认真。
“真的假的?”
“真的!每天好多人排着队去看,还有省城的人专门开车来。”
“干什么啊?”
“算命啊。我知道听起来很迷信,但是真的很灵的。”
“……”林致修眨了眨眼。
算命?
他想起小时候在路边遇到一个瞎子。
那瞎子手里拄着竹竿,看起来挺有世外高人风范,墨镜一戴,谁也看不透他的双眼。
年幼无知的林致修掏出一百块巨款,毕恭毕敬地请高人指点。
结果那瞎子东扯西扯说了一堆,最后总结下来大概意思就是:命盘一路绿灯,顺风顺水,连老天爷都在偏袒他。而且桃花旺得发紫,命里藏着“咸池星”,什么齐人之福,艳福不浅。
给他唬得一愣一愣的。
要不是后来亲眼看见那位“高人”摘下墨镜,露出一脸猥琐的笑容,拐进了旁边的足浴店,他差点就信了。
林致修从那时起,对算命行业的专业程度持严重保留意见。
“哥,你在想啥呢?”
“哦,我在想,你有没有去算过啊?”
“有啊。”宁晚照点头。
“那半仙怎么说的?”
“说我‘命带贵人,天生有人托底’。”宁晚照眼睛亮晶晶的。
“嗯,不错。”林致修点点头,心里默默吐槽:这话拿去套十个人,九个都能点头。
“那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哥。”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宁晚照眨了眨眼:“可我觉得,我已经遇到贵人了啊。”
“谁啊?”
“当然是你啊。”宁晚照看着他,眼神清澈又认真。
“……”
林致修难得地卡壳了一秒,随即笑出声:“别逗哥笑了,我算什么贵人。”
“不知道,就是直觉。”宁晚照说得很轻,耳根却烫得厉害。
“哈哈哈,好,那我努力争取带你飞。”林致修故作严肃地挺了挺胸。
宁晚照被他这副正经模样逗笑,耳根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子。
其实还有一句话,她没敢说出口。
那个半仙还说了——
“红鸾星动,余生尽享娇宠。”
那个贵人,会无条件地宠着她,疼着她,护着她。
她原本不迷信的。
但是现在,她开始希望,那个半仙算得再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