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修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出酒吧的了。
厚重的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将震耳欲聋的音乐和迷离昏暗的灯光一并关了回去。海城深秋的晚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湿冷,像一只冰凉的手,毫不客气地拍在他脸上。
他站在路边沉默了好一会儿,脑子才勉强重新开机。
掏出手机打车,车很快到了。
林致修拉开后座车门,上车后报出手机尾号,便靠在座椅上,偏头望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霓虹。
玻璃上映出他略显茫然的脸。
顾千语今晚说过的话,像被人设置成了单曲循环,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海中播放。
“如果有一天,她们喜欢上了别的男人呢?”
“牵别人的手,对着别人撒娇,眼里只有别人。”
“以后还要跟那个男人恋爱、结婚、同居,生儿育女。”
“你能笑着送出祝福吗?”
能吗?
这个问题甚至不需要认真思考。
答案很明显——不能。
光是稍微想象一下那个画面,林致修心里便像堵了一团东西,说不上是酸还是闷,总之不太舒服。
若有一天,宁晚照乖乖地跟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眉眼弯弯地叫对方名字;陈芷陌也不再黏着他,而是把所有少女心事、委屈和依赖都交给另一个人……
他站在旁边,面带微笑,送上祝福?
开什么国际玩笑。
他能忍住不把那男人从头到脚审查三遍,都算他拥有极高的道德修养。
可问题也正出在这里。
她们明明只是他认下的干妹妹。
既然是妹妹,那她们迟早会有各自的人生。会长大,会遇见喜欢的人,会恋爱,会结婚。作为哥哥,他应该替她们高兴才对。
道理简单得像小学应用题,但轮到他自己,却怎么都算不出正确答案。
更奇怪的是,在此之前,他竟然从未认真想过这些。
仿佛在他的潜意识里,宁晚照和陈芷陌会永远待在他身边。开心了就往他怀里钻,偶尔任性,偶尔撒娇,反正不管发生什么,他都能护着她们。
甚至,他还理所当然地想过——
大不了养她们一辈子。
以前觉得这句话没什么问题,哥哥照顾妹妹,天经地义。
可现在被顾千语毫不留情地撕开那层名为“兄妹”的包装纸后,他再回头看自己的想法,怎么看都透着一点不对劲。
哪家哥哥会不希望妹妹嫁人,只想着把人一辈子留在身边?
哪家哥哥会因为妹妹将来可能对别的男人撒娇,就莫名其妙地胸口发堵?
这好像已经不是妹控能解释的范畴了。
林致修闭了闭眼,抬手捏着眉心。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真的只是因为把她们当妹妹吗?
还是像顾千语说的那样,他其实早就对她们产生了别的感情,只是不愿承认,甚至连自己都没察觉?
想到这里,他心情更加复杂。
所以顾千语骂他“恶心”“虚伪”,似乎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
他甚至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挺恶心。
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她们的依赖和亲近,一边又用“哥哥”这个身份替自己遮风挡雨。嘴上说着兄妹情深,心里却不愿意她们靠近任何其他男人。
这叫什么?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既要又要还要吗?
四舍五入一下,他岂不是成渣男了?
而且还是那种连自己渣在哪里都没整明白的糊涂蛋。
林致修长长吐出一口气,尼玛。
……
酒吧包间里,音乐依旧低沉。
顾千语没有离开,她独自坐在沙发中央,一条腿随意搭着另一条腿,纤细白皙的手指捏着高脚杯。酒液在灯光下轻轻晃动,映出一层漂亮而危险的光。
她微微仰头抿了一口酒,姿态依旧优雅。
包间门被推开,陈萱从外面走进来,先看了一眼空着的位置,才低声问道:“大小姐,林致修走了?”
“嗯。”顾千语淡淡应了一声。
陈萱站在一旁,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心里难免有些疑惑。
按照大小姐以往,这个“玩具”,她通常都要折腾很长一段时间。今天林致修才来了多久,竟然就这么轻易地把人放走了?
难道玩腻了?
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大小姐的心性本就难以捉摸,兴致来了可以盯着一件东西看一整天,兴致散了,上一秒还喜欢的,下一秒便能弃之不顾。
说到底,她心性就像个任性的小孩子。
喜欢得快,厌倦得也快。
只不过,林致修已经算是她兴致维持最久的一个“玩具”了。
可陈萱并不知道,顾千语根本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她现在对林致修依旧很感兴趣。
今晚故意找来几个姿色不错的女人陪他,也并非临时起意。
她就是看不惯林致修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
明明人在这种地方,却总摆出一张清心寡欲、坐怀不乱的脸,仿佛周围不是灯红酒绿的酒吧,而是什么大型道德模范颁奖现场。
所以顾千语很好奇。
他到底是真正经,还是假正经?
如果是真正经,那就把他染黑。
如果是假正经,那就撕掉他的伪装。
反正无论是哪一种,看着一个一本正经的人被拖下水,应该都挺有意思。
当然,这么做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她不爽。
林致修确实给她带来了不少新鲜感。
这个人看似普通,偶尔却又能说出些让她意外的话。跟他相处时,她甚至能感受到一些许久未曾出现过的情绪。
生气、好奇、胜负欲,还有一点愉悦。
可问题是——
她每次跟这家伙交锋,似乎都占不到什么便宜。
这对一向刁蛮、任性又争强好胜的顾千语而言,简直无法忍受。
她原本只是想看林致修狼狈。
结果这家伙倒好,非但没狼狈,还反过来骂她恶心。
顾千语自然没惯着他,直接把他那层“好哥哥”的外衣扯了下来。
认什么干妹妹?
不过是换个冠冕堂皇的身份,把两个小女生牢牢留在身边罢了。
年纪不大,心眼不少。
道貌岸然,虚伪,渣男。
顾千语几乎把能想到的词都砸在了他身上。
她原以为,林致修被戳中心思以后,会羞愧,会恼羞成怒,最不济也该嘴硬反驳两句。
可他的脸上却没有出现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表情。
没有羞愧,没有愤怒,也没有被拆穿后的慌张。
只有茫然,很真实的茫然。
那一瞬间,顾千语甚至有些分不清了。
难道这家伙一开始真的只是把那两个女孩当妹妹?
还是说,他的情感认知本身就有问题,根本不知道喜不喜欢?
顾千语轻轻晃了晃酒杯,眼神若有所思。
……
林致修一路神游,不知不觉便到了润景小区。
司机提醒了两遍,他才反应过来已经到地方了。
“哦,谢谢师傅。”他推门下车,走进小区门口的便利店。
几分钟后,他又恍恍惚惚地走了出来。
站在路灯下,林致修低头看着手里那瓶茉莉花茶,愣了半天。
他买这个干什么?
沉默几秒,他终于想起来了。
晚晚之前发消息,让他回来时顺便带一瓶。
他自己都快想不起来自己姓什么了,居然还记得给她买饮料。
身体记忆,有时候比脑子靠谱。
就像打工人一觉醒来不记得今天星期几,却能条件反射地先看有没有迟到。
林致修盯着那瓶茉莉花茶,心情却更加微妙。
以前他从来没觉得这种事有什么特别。
晚晚想喝,他顺手买回来,再正常不过。
可经过顾千语今晚那一番灵魂拷问,现在好像做什么都变了味。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因为习惯照顾妹妹,还是因为……
“停。”
林致修及时掐断念头。
他回到楼上,输入密码进门,将茉莉花茶放在茶几上,随后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客厅安静得落针可闻,他就这么坐着,两眼放空,像一台死机后还没来得及重启的电脑。
没过多久,门外便传来细微的动静。
隔壁房门打开,紧接着是轻快的脚步声。
密码锁响了几下,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哥,你回来了?”清脆的声音传来,宁晚照探进脑袋,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林致修,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踩着拖鞋小跑到他身边。
林致修这才缓过神,抬头看向她。
她已经洗过澡了,没有穿校服,而是一身柔软宽松的浅色居家服。乌黑的长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扎成高马尾,而是松松地披在肩后。
灯光落在她白净的脸颊上,褪去了平日里活泼明快的气息,多了几分安静柔软。
乖巧,又温柔。
这样的宁晚照,他以前不是没见过。
甚至每次看见,他都会很自然地伸手揉揉她的脑袋,再顺嘴嫌弃一句头发没吹干,小心明天头疼。
那时候,他从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哥哥揉妹妹的脑袋,很合理。
但今晚,他手都已经下意识抬起来了,脑海中却突然响起顾千语的声音。
林致修动作一僵,又若无其事地把手收了回去,顺便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宁晚照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小动作,眨了眨眼睛:“哥?”
“嗯。”林致修只看了她一眼,便有些心虚地转开视线。
宁晚照更加疑惑,在他身边坐下。
沙发微微下陷,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
女孩沐浴后的清香毫无阻碍地钻进他的鼻间,淡淡的,像栀子花混着洗发水的味道。
以前闻惯了的气息,今晚却像突然加了暴击。
林致修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他默默往旁边挪了一点,宁晚照跟着凑近一点。
他又挪,她再凑。
林致修:“……”
这沙发明明挺大的,为什么突然有种无路可退的感觉?
宁晚照歪着脑袋盯着他,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哥,你怎么了?”
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话音刚落,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表情顿时紧张起来:“是不是那个疯女人又打你了?”
“没有。”林致修停顿一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自然,“就是有点累。”
“真的?”宁晚照盯着他的脸,显然没完全相信。
“真的。”林致修挤出一个还算正常的笑,拿起茶几上的茉莉花茶递给她,“喏,你要的。”
宁晚照接过饮料,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谢谢哥。”
可她很快又皱起鼻子,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那个疯女人到底什么时候才不会折腾你啊?”
“快了吧。”林致修只能这么安慰她。
宁晚照撇了撇嘴,又是快了,以前问是快了,现在问还是快了。
这个“快”字的弹性未免太强。
她正想再问,安静的客厅里却忽然响起一道格外清晰的声音。
“咕——”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林致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宁晚照也跟着低头看了一眼。
空气短暂地沉默下来。
林致修:“……”
不是,兄弟,挑这个时候刷什么存在感?
宁晚照眨了眨眼,没忍住笑起来:“哥,你饿了?”
“有一点。”林致修挠了挠头。
其实下午他吃得并不少,可也不知道最近怎么回事,他特别容易饿,饭量也比以前大了许多。
宁晚照站起身,拧开茉莉花茶喝了一小口:“那我下面给你吃。”
话说出口,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下。
林致修缓缓抬头,宁晚照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哪里不对,白净的脸颊一点点染上薄红。
“我是说下、下面条!”她连忙补充。
“你脑子里不许乱想!”
林致修沉默两秒,表情无辜:“我什么都没想。”
“你最好是!”宁晚照耳根更红,转身就往门外走,颇有几分恼羞成怒的意思。
林致修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那就麻烦晚晚了。”他原本想说不用麻烦,可肚子确实饿得厉害。
人可以嘴硬,胃不行。
宁晚照脚步一顿,又折了回来,她俯下身,伸手捏住林致修的脸,往两边轻轻扯了扯:“哥,你今天怎么还突然跟我客气起来了?”
她眯着眼睛,故作凶狠:“你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
少女离得太近,柔顺的长发从肩头垂落,有几缕轻轻扫过他的手背。
林致修呼吸微顿,好在他反应还算快,立刻拿出平日里那副不正经的语气,含糊说道:“行,哥不跟你客气。”
“我要吃两个蛋。”
宁晚照这才满意地松开手:“这还差不多。”
她眼睛弯了弯,拿着茉莉花茶往隔壁走:“等我,很快的。”
房门关上后,客厅再次安静下来。
林致修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以前宁晚照捏他脸,他只会觉得这丫头越来越没大没小。现在她稍微靠近一点,他心跳就开始不听指挥。
一定是顾千语那女人的问题。
她那些话像病毒一样,强行植入他的大脑,害得他现在看什么都觉得奇怪。
林致修站起身,决定先去洗个澡冷静一下。
刚洗完澡,手机便震了一下。
是陈芷陌发来的消息。
【今晚可能晚一点跟你视频,我妈妈来接我了。】
林致修看着消息,神情缓和了几分。
自从陈芷陌父母离婚以后,她已经有一个多月没和他们见面了。她父亲去了外地工作,母亲虽然还留在海城,却并不住在这边。
今天是周五,估计她妈妈终于调整好状态,也确实想女儿了,所以特意来接她过去住两天。
林致修回了两个字:【收到。】
想了想,他又补充一句:【跟阿姨好好相处,晚点聊。】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的手指仍停在屏幕上。
陈芷陌的头像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顾千语的声音却又阴魂不散地响了起来。
——如果有一天,她们喜欢上了别的男人呢?
林致修眼皮跳了跳。
尼玛的,这女人今晚是给他下咒了吗?
怎么还带持续伤害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就在这时,门铃忽然响了。
紧接着,宁晚照急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哥,开门!”
“来了。”林致修快步走过去,将门打开。
门刚开了一条缝,宁晚照便端着一大碗面挤了进来。
碗里热气腾腾,两个煎蛋整整齐齐地卧在面条上,旁边还放了几根青菜,卖相居然相当不错。
只是碗显然有些烫,宁晚照一边小跑,一边急声说道:“让一让,烫死了,烫死了!”
“你慢点。”林致修赶紧侧身让开。
宁晚照一路冲到餐桌旁,把面碗放下后,立刻甩了甩被烫红的手指。
“烫死了……”
“没烫伤吧?”
林致修快步走过去,拉起她的手查看。
少女的指腹只是微微泛红,没有起泡,应该没什么大碍。
他眉头却仍旧皱着:“这么烫你不知道垫块毛巾?”
语气听着像是在训人,手上的动作却很轻。
宁晚照看着他低头检查自己手指的样子,眸光微微闪了一下。
下一秒,她忽然抽回手,抬手抓住他的耳垂。
“好烫好烫。”她一本正经地说道:“烫到手了要摸耳朵。”
林致修整个人顿时僵住,耳垂上传来柔软而微凉的触感。
他低下头,对上宁晚照含着狡黠笑意的眼睛。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纤长的睫毛,也能感受到她落在自己下巴附近的呼吸。
“……”
林致修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不是,烫到手要摸耳朵,这是什么民间偏方?
而且为什么偏偏摸他的?
她自己不是也有耳朵吗?
林致修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身体却像有自己的主意。
宁晚照往前贴近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扶住了她的腰。
掌心触及柔软的布料。
隔着一层薄薄的居家服,甚至能感受到她腰肢纤细的轮廓。
这一刻,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宁晚照抓着他耳垂的手没松。
林致修放在她腰间的手也忘了收回去。
热气腾腾的面条摆在旁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味,墙上的时钟仍旧不紧不慢地走着。
可客厅里的时间,却像突然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宁晚照仰着脸,眼底原本狡黠的笑意渐渐变成一丝羞涩。
“哥……”
她轻轻叫了他一声。
“嗯?”
林致修下意识应道。
宁晚照抿了抿唇,视线轻轻向下,落在他依旧环着自己腰的手上。
“你不是饿了吗?”
“……”
“面再不吃,要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