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修最近总觉得,自己的生活像是被人硬生生切成了两半。
一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上学,回家,躺尸,追番,打游戏,偶尔买几个手办,再对着空空如也的钱包进行一场毫无意义的忏悔——当然,以他的家底,这种忏悔通常持续不到三秒。
不缺钱,也不怎么需要为成绩发愁。和其他学生相比,他的人生不能说毫无压力,只能说潇洒得像开了低配版无敌挂。
可日子久了,再舒服的咸鱼躺姿也会硌腰。
无聊是真的无聊。
后来有了陈芷陌和宁晚照,这种一眼能望到头的生活才算多了点烟火气。
白天,他可以一边和陈芷陌斗嘴,一边靠着【过目不忘】的能力学习。
前者负责磨炼心态,后者负责提高成绩。
双管齐下,主打一个德智体美劳全面折磨。
晚上回到家,还有宁晚照准备好的饭菜。吃饭时随便聊几句,听她说说学校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偶尔再看她因为自己一句无心的话偷偷弯起嘴角。
日子不算轰轰烈烈,却温温柔柔地填满了生活里的缝隙。
只是最近,顾千语这个神经病横空出世,像一辆不打转向灯的泥头车,直接创进了他的日常。
尤其是晚上。
原本属于宁晚照的那点时间,几乎被顾千语霸占了大半。
宁晚照对此相当不爽。
她本来就和林致修不在同一所学校,每天只能抓紧晚饭后的时间和他相处。偏偏她晚上还得学习,能挤出来的空闲本就不多,现在又被顾千语强行截胡。
小丫头那几天浑身都散发着低气压。
活像一个眼睁睁看着他被女妖精抓走,却又无能为力的妻——
不对,是妹妹。
林致修每次都只能安慰她,说自己会尽快解决这件事。
等顾千语玩腻了,一切自然就恢复正常了。
只是这话说出口以后,连他自己都觉得哪里不对。
等她玩腻了?
嘶。
怎么听着像他正在从事某种十分不正经的职业?
呸呸呸,晦气。
其实不只是宁晚照,林致修自己也觉得割裂。
他虽然有了超能力,但大多数时候,过的依然是普通人的生活。上课、考试、吃饭、回家,最多偶尔用能力给自己开点不影响游戏平衡的小挂。
顾千语却不一样,她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豪车、保镖、家族,还有那种随手就能买下一家店的钞能力。她的出现,让林致修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错觉——仿佛自己原本好好走在青春校园片场里,突然被人套上麻袋,拖进了豪门恩怨剧组。
连盒饭都没换,剧情跨度倒是挺大。
今天已经是周五。
林致修站在路边低头玩手机,顺便思考顾千语今晚又准备整什么幺蛾子。
周一,她带他上演了一场现实版《速度与激情》,差点把他的三魂七魄甩出去两个半。
周二休息。
周三,她又把他当成人形沙包,狠狠干了一架。
周四休息。
好家伙,还有单双日制度。
资本家看了都要感动落泪:这姑娘压榨人居然还知道隔天恢复血条。
偏偏超哥把他的预知梦下架了。
现在的林致修就像一个被剧透功能突然封号的玩家,每次见顾千语,都不知道下一个剧情节点是赛车、格斗,还是直接原地升天。
他严重怀疑超哥是故意的。
说不定那货正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一边嗑瓜子一边看乐子。
没过多久,一辆白色宝马缓缓停在他面前。
林致修抬起头,愣了一下。
车窗降下,顾千语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露了出来,淡淡示意他上车。
林致修挑了挑眉。
哟,换车了?
虽然还是普通人努力多年都未必买得起的好车,但和那辆车牌五个八的迈巴赫相比,已经算得上朴素低调、平易近人。
四舍五入,大小姐今天体验民间疾苦来了。
林致修拉开车门,坐进后排,语气里透着生无可恋。
“大小姐,今天又玩什么?”
顾千语今天穿了件浅棕色风衣。
怎么说呢,这颜色和她那头银白色长发并不算特别搭,有种季节和次元发生冲突的怪异感。可惜她那张脸过于能打,硬是把不太协调的搭配撑出了几分冷淡利落。
果然,时尚的完成度主要看脸。
当然,林致修欣赏不来。
经过这几天的接触,他大概也摸清楚了顾千语的处境。她父亲似乎是个控制欲强到近乎变态的人,她做什么都有人盯着,身边那些所谓的保镖,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监视。
听起来确实挺惨,但林致修同情不了一点。
他一个平平无奇、每天还得按时交作业的高中生,操心豪门大小姐有没有人身自由?
这像话吗?
再说了,这神经病天天缠着他,他巴不得她父亲立刻从江城派人过来,把她连人带车打包运走,最好顺便贴个“易燃易爆,禁止退货”。
顾千语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望着窗外。
今天开车的是陈萱,车里只有他们三个人,往常跟着顾千语的那些保镖一个都没出现。
林致修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后视镜。
奇了怪了,她父亲派来监视她的人呢?
集体休年假了?
车开了半个小时,最终停在一处较为偏僻的街区。
林致修下车一看,整个人当场愣住,眼前是一家酒吧。
“我靠。”他盯着招牌看了两秒,又转头看向顾千语,表情像是在确认她今天出门时有没有忘记带脑子,“大小姐,你不会是想带我进去吧?”
顾千语关上车门,神情淡漠:“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林致修嘴角一抽,“我还是个高中生。你带我来酒吧玩什么?你脑子里就算进了水,也不能养出一片海吧?”
他抬手指了指酒吧:“再说了,人家未必让我进。换个地方,电玩城都比这靠谱。”
顾千语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这是我前几天刚买下来的。”
“能不能进,我说了算。”
“……”
林致修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万恶的有钱人,这么大一家酒吧,说买就买。
别人逛街是清空购物车,她逛街是清空产权证。
人类的悲欢果然并不相通,有钱人的世界甚至不跟他用同一种计量单位。
林致修啧了两声,到底没再多说,跟着顾千语走了进去。
酒吧里的环境倒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没有晃得人眼睛疼的霓虹灯,也没有震得心脏离家出走的重低音。装修偏复古,灯光昏暗却不混乱,甚至还有几分文雅。
大概因为时间还早,客人不多。
几个人零散坐在吧台边喝酒,凑在一起低声笑着什么。
林致修远远扫了一眼,虽然听不清内容,但看他们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十有八九不是什么能在早间新闻里播出的健康话题。
他跟着顾千语上了二楼,走进一间包厢。
门一关,外面的声音顿时远了不少。
顾千语径直坐进沙发,向后一靠,长长地舒了口气。随后,她毫无形象地抬起腿搭在茶几上,整个人像是终于从某种无形的束缚里松懈下来。
这一刻,她身上那层冷冰冰的外壳似乎裂开了一条细缝。
但林致修没注意,或者说,就算注意到了,他也懒得深究。
他站在旁边没坐,皱眉问道:“大小姐,今天到底玩什么?能不能快点?我急着回家。”
顾千语闭着眼,淡淡道:“今天不玩。”
林致修一愣:“不玩?”
“嗯,累了。今天休息。”
林致修沉默两秒,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不是,你休息就自己找地方睡觉啊。把我叫过来干什么?神经病啊你?”
说完,他转身就准备离开。
身后却传来顾千语冷淡的声音:“谁允许你走了?”
林致修脚步一顿,回头看她:“我不走,难道坐这儿陪你发呆?”
“坐下。”
“?”林致修脑门上仿佛缓缓浮出一个问号,“大姐,我真没时间陪你闹。”他没好气地说道,“既然今天没游戏,我就先回去了。”
宁晚照最近明显不太开心,他还想着早点回家,陪那丫头聊会儿天。
顾千语睁开眼,看着他:“陪我喝酒。”
林致修彻底愣住:“沃特?”
他指了指自己,满脸不可思议:“喝个锤子。我不喝酒,你找错人了。”
顿了顿,他又十分诚恳地提出建议:
“你要真想找人陪,点几个男模慢慢喝。高的矮的,冷酷的奶狗的,八块腹肌还是九九归一,应该都能选。别折腾我。”
顾千语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空气安静了几秒,林致修和她对视片刻,最终还是败给了自己的求生欲。
“行行行。”他骂骂咧咧地走到另一边坐下,“我先声明,我不喝酒。有没有可乐?”
不久后,一杯加冰的快乐水被送了进来。
一边是酒,一边是可乐。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这么各坐一头,场面尴尬得像相亲时发现对面是失散多年的仇家。
顾千语安静地喝酒,林致修则低头和宁晚照聊天。
不知不觉,时间到了晚上八点。
林致修打了个哈欠,感觉眼皮有些发沉。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音乐。
重低音像是有人扛着锤子,一下下砸在地板上,连桌面的杯子都跟着轻轻震动。
“什么情况?”
林致修朝楼下看了一眼,下意识开启透视。
视线穿过墙壁,楼下原本还算安静的酒吧已经彻底换了副模样。
灯光飞旋,音乐轰鸣,一群人挤在舞池里群魔乱舞。有人蹦得像刚接上电源,有人扭得像系统加载失败,角落里还有几对男女举止亲密,衣着也越来越清凉。
“卧槽。”
林致修眼皮一跳,立刻关掉能力。
辣眼睛,他现在恨不得给自己的眼睛下载一个国家反诈中心,提前拦截不良画面。
合着前面的文雅全是伪装?
这酒吧到了晚上八点还自动切换形态?
白天岁月静好,晚上百鬼夜行是吧?
林致修的眉头越皱越紧,他不喜欢这种环境。
音乐太吵,空气也闷,四周那种躁动而混乱的气氛更让他莫名烦躁。
忽然,包厢里的灯光也跟着闪烁起来。
门被人推开,三个穿着短裙的年轻姑娘走了进来,妆容精致,看起来都已经成年。她们先是朝顾千语看了一眼,随后便径直来到林致修身边。
两人一左一右坐下,另一个则站在他面前。
“……”
林致修足足愣了两秒,下一刻,他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站起来,飞快退到几步之外:“你们干嘛?”
三位姑娘也愣住了。
这还看不出来吗?
她们是奉老板的命令过来活跃气氛、陪客人喝酒的。
本来听说要来包厢时,三个人还有点忐忑。结果进门一看,客人居然是个长着微卷头发、模样干净的小奶狗,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至少比陪那些挺着啤酒肚、头顶地中海的油腻大叔强。
可她们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的反应会这么大。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三个不是来陪酒,而是来嘎他腰子的。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一时有些茫然。
林致修却已经捕捉到了顾千语唇边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瞬间明白过来,又是这个神经病安排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林致修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
顾千语单手支着脸,语气里难得带着几分玩味:“看你平时学习太累,让你放松一下。”
“我放你二大爷。”林致修脸色难看,强忍着心里的反感,“你恶不恶心?”
话音落下,包厢里的气氛顿时僵住。
三个姑娘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顾千语嘴角那点笑意缓缓消失,她的眸子冷了下来,抬手轻轻一挥:“你们先出去。”
三人如蒙大赦,连忙离开包厢,还十分贴心地带上了门。
音乐被隔绝在门外,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却比刚才更加压抑。
顾千语抬起头,盯着林致修:“我恶心?”
“你不是一般的恶心。”林致修想都没想。
顾千语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反而带着浓浓的讥讽:“你们男人,还真是虚伪又道貌岸然的生物。”
林致修眉头一皱:“不是,你又没头没脑地发什么疯?”
“林致修,你说我恶心。”顾千语抱起双臂,冷冷看着他,“你不觉得,真正恶心的人是你吗?”
“我?”林致修都被气笑了,“我说你恶心有什么问题?你突然找这些人过来,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我早就说过,我可以陪你玩那些所谓的游戏。赛车也好,打架也好,我认了。但你别给我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倒是说说,我哪里恶心了?”
顾千语看着他,眼底像是藏着一层薄薄的冰:“你难道不是一个花心好色的人?”
“什么?”林致修当场懵了,这帽子扣得又快又准,差点把他颈椎砸出问题,“我怎么就花心好色了?”
顾千语唇角扯出一抹冷笑:“你的那两个所谓的妹妹……”
林致修的神色立刻沉了下来:“你又提她们干什么?”
如果不是顾千语拿陈芷陌和宁晚照威胁他,他会乖乖陪她玩这些莫名其妙的游戏?
早就找机会让她跪下唱征服了。
顾千语没有理会他的警告,只是盯着他的眼睛:“你真的只是把她们当妹妹?”
“不然呢?”林致修回答得理所当然。
下一秒,顾千语忽然笑了起来:“哈哈……”笑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看着林致修,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恶:“那你发誓。”
“发誓你对她们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我……”林致修下意识想要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突然堵住了。
他的脑海中闪过宁晚照方才发来的那句“等你回来”,以及乖巧的表情包。
也闪过陈芷陌生气时瞪着他的样子。
莫名其妙的,喉咙有些发紧。
顾千语看着他的反应,眼里的讥讽更浓。
“怎么,不敢了?”
林致修皱紧眉头。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跟我没关系。”
顾千语轻轻晃了晃杯里的酒,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语气平静,却像一把刀,慢慢剖开他一直不愿细想的东西。
“那我换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她们喜欢上了别的男生——”
“会牵着别人的手,会对别人撒娇,会在别人面前笑。”
顾千语顿了顿,目光一寸不移地落在他脸上。
“以后,她们还会和别的男人谈恋爱,结婚,生子。”
“到那时候,你能笑着祝福她们吗?”
“……”
林致修猛地怔住。
房间里的音乐仿佛在这一刻变得遥远。
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说“当然能”。
可那几个字刚浮上来,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并不疼。
只是闷得厉害。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想象那个画面。
宁晚照会安静地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弯着眼睛对那个人笑;陈芷陌会把原本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理所当然地转向别人。
以后,她们的喜怒哀乐会被另一个人接住。
她们会有新的家。
而他只会变成一句轻飘飘的——
“这是我哥哥。”
明明很正常,明明本来就该如此。
可为什么……
只是想一想,心里就莫名烦躁得厉害?
顾千语将他的沉默尽收眼底,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回答不出来了?”
林致修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这一次,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