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柏生心头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灵感如电流般窜过脊背。
他顾不得练武,转身冲回屋内,铺纸研墨。笔锋饱蘸浓墨,在宣纸上肆意游走。
浓淡干湿之间,一只通体漆黑的小狐跃然纸上,背景是大片留白与几笔写意的红枫。
不过须臾,一幅《狐望秋》便已成型。
笔触生动传神,画风雅致清奇,透着一股子超脱尘世的灵气,竟已有了大家风范。
张柏生满意地看着这幅得意之作,郑重其事地将其挂在了书房最显眼的墙壁上。
“今日便去集市碰碰运气吧。”
张柏生收拾好行囊,将这段时日积攒的画作细细卷好,装入背篓。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眉头微皱。
这狐崽太小,若是独自留在家中,怕是会因淘气磕着碰着。
而那只狸奴看起来非常黏狐,若是不带上,怕是要一路跟到集市。
届时若是被市井顽童欺辱了去,可就造孽了。
于是,一个特制的竹篮便成了形。
篮底铺着厚厚的棉垫,狄星和元旦被一前一后地放了进去。
张柏生背起沉重的画篓,又将装有两只小兽的篮子挂在胸前,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门。
秋风萧瑟,山路崎岖,张柏生却步履稳健,呼吸绵长,额头上竟不见半点汗珠。
狄星窝在篮子里,借着缝隙打量着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
他用玩家视角反复确认了几遍,张柏生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古代人身体素质就是强啊。
狄星心中暗自嘀咕,爪子在软垫上踩了踩。
半个时辰后,喧闹的集市映入眼帘。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充满了浓浓的烟火气。
张柏生熟门熟路地找到负责维持秩序的衙役,交了今日的摊位费,便在一处老位置支起了摊子。
他将画轴一一在长桌上铺开,又将胸前的篮子取下,小心翼翼地放在桌案的一角。
“乖乖啃鱼干,莫要乱跑。”
张柏生低声嘱咐了一句,留下半袋鱼干,便站直了身子,开始招揽生意。
狄星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金色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这从未见过的古代集市。
元旦则警惕地竖起耳朵,尾巴紧紧护着狄星,一副随时准备战斗的模样。
这一狐一猫的组合,在这嘈杂的市井中,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狄星趴在温暖的竹篮里,开启玩家视角,将集市上往来的行人扫视了个遍。
这一看,却看出了端倪。
在这个充满童话色彩的世界里,绝大多数路人的头顶都飘着简单而温馨的故事气泡。
或是为了给女儿买一只布娃娃而努力攒钱的铁匠,或是为了追求心上人而苦练琴技的乐师。
即便有挫折,也不过是些“丢了钥匙”或“打碎了花瓶”的小烦恼,底色是明亮而充满希望的。
然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却夹杂着那么几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狄星的目光锁定在一个卖草鞋的老汉身上。
在常人眼中,他或许只是个沉默寡言的摊贩,但在狄星的视野里,那老汉周身缠绕着浓稠如墨的黑气,眼中沉淀着令人心悸的死寂。
他的故事背景是一片焦土、一场瘟疫、家破人亡,以及易子而食的惨绝人寰。
那种绝望,绝不是这个童话世界能孕育出的产物。
不止他,街角那个卖身葬父的少女,那个断了一条腿的乞丐……他们就像是从地狱中挣扎着求生的残魂,误入了这片桃花源。
不是偷渡,就是裂缝。
狄星心中暗忖。
两个世界发生碰撞,产生时空裂缝,导致部分生灵坠落至此,而土著居民只会本能地将其合理化为邻国来的难民。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狄星心念一动,直接在意识中呼唤这个世界的意识。
【祂,你有察觉到世界出现时空裂缝吗?】
狄星在无限面板上发送完消息。
空气微微扭曲。
一本雪白无瑕、散发着柔和微光的古书凭空浮现在狄星面前。
书页无风自动,一个温和而纯净的声音直接在狄星脑海中响起。
【年轻的无限者,我并未感知到时空裂缝的存在,是遇到了很多不属于童话世界的生灵吗?】
“没错。”
狄星将刚才通过玩家视角记录下的名单,通过意念传递给了那本书。
“这些人身上环绕着的绝望,明显不是来自童话世界。”
那本白书悬浮在半空,书页快速翻动,似乎在检索名单上每一个生灵的信息。
片刻后,书页停止了翻动,原本柔和的光芒似乎黯淡了几分。
【狄星。】
世界意识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般轻松,而是带上了一丝凝重与悲悯。
【他们并非是时空裂缝流落到这里的,根据灵魂上的印记,他们来自于附属世界,是通过某种我无法探知的力量传送到这里的。】
“附属世界?”
狄星挑了挑眉。
但移民一群凡人,对幕后者有什么好处?
狄星将名单,和祂提供的对方附属世界的坐标提交给无限面板,让无限界派无限者前去查看取证。
若是那种打算榨干一界生灵价值后,自己跑路的违规世界意识。
无限界自有处理这种垃圾玩意的手段。
无限界的办事效率一向高得令人发指,甚至可以说有些霸道。
就在狄星提交坐标后的短短半盏茶功夫,一股浩瀚无边的威压瞬间扫过虚空,直接锁定了那个濒临崩溃的附属世界。
无限界并没有派出无限者,而是直接向那个附属世界依附的魔神世界,支付了一笔极其庞大的能量。
就像是买下一件不起眼的旧衣服,无限界轻描淡写地将这个附属世界的所有权,买了过来。
狄星看着无限面板发来的那一串长得夸张的零的奖金,狄星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看来那个附属世界犯的事挺大。
那本雪白的书,此刻光芒流转,显然也受到了不小的震动。
祂对那些流落在外的、伤痕累累的灵魂展现出了极大的慈悲,书页翻动间,似乎想将这些苦命人直接纳入自己的庇护之下。
“慢着。”
狄星却在此时出言打断,眼神平静。
“慈悲是好事,但在没查清楚那些人是通过什么手段、什么渠道传送过来之前,最好把他们和本土生灵隔离开。”
他瞥了一眼远处正专心卖画的张柏生,尾巴摇了摇。
“万一附属世界的意识留了后手,利用这些人来算计你的气运者,那才是真的麻烦。”
白书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进行风险评估。
【你说得对,狄星。】
书页合拢又张开,一道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降临。
名单上那些浑身散发着绝望气息的生灵,只觉得眼前一花,便发现自己出现在了一片从未见过的富饶土地上。
那里土地肥沃,水源充足,虽然荒芜待垦,却充满了生机。
紧接着,白书转向那些还在懵懂中的本土气运者。
包括正在卖东西的张柏生。
一道道肉眼不可见的金色符文,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他们的眉心。
那是最高级别的防护印记,足以抵挡来自魔神的窥探与侵蚀。
做完这一切,雪白的祂放心了不少。
此时,夕阳西下,漫天晚霞将集市染成了一片绚丽的橘红。
张柏生摆放的字画终于空了。
“多谢各位乡亲捧场!”
张柏生笑着向最后一位买走画作的老药师拱手作揖,脸上洋溢着朴实而满足的笑容。
有了银钱入账,就要开始购物了。
张柏生小心翼翼地收好铜板和碎银,将摊位的东西收好。
他把装着狄星和元旦的竹篮,继续挂在胸前。
张柏生背着空了箱子,胸前挂着两只毛茸茸,径直走向了卖肉干的吴奶奶摊位。
“吴奶奶,今天的鱼干怎么卖?”
“哎哟,柏生啊,画都卖完啦?真出息!”
吴奶奶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这刚晒好的鱼干,香着呢!给你算便宜点。”
“来两大筐鱼干,再来一小筐猪肉干,要那种肥瘦相间的。”
张柏生豪气地指了指。
两大筐鱼干,足够两只毛茸茸吃一段时间。
一小筐猪肉干,是他练武身体所需。
买完肉干,他又去杂货铺买了上好的徽墨、宣纸,还有家里紧缺的米面油。
这一通采买下来,今天卖画赚来的钱,大半都变成了沉甸甸的物资。
只留下一小部分碎银子,被他仔细地缝进了贴身的衣兜里——那是留着去赶考的路费。
回家的路上,张柏生因为拿的东西多,显得有些滑稽。
这一路走来,可张柏生面色如常,连一滴汗都没流,步伐依旧稳健。
回到那间简陋却整洁的小院,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
张柏生卸下重担,第一件事不是自己吃饭,而是生起了灶火。
“饿坏了吧?”
他拿出两条最大的鱼干,放在炭火上细细烘烤。
鱼皮在火焰下滋滋作响,油脂滴落,激起一阵阵焦香。
不一会儿,一大块烤得外焦里嫩、热气腾腾的烤鱼干,就被撕成了小块,晾凉后放在了狄星和元旦的专属小碗里。
旁边,还有一大碗温热的羊奶,散发着淡淡的奶香。
“吃吧,今天陪我卖画累坏了吧?”
张柏生笑着摸了摸狐球,摸元旦第二下时被哈气拒绝。
狄星看着碗里香气扑鼻的烤鱼,和元旦开始啃鱼。
夜色渐深,小院里弥漫着食物特有的温热香气。
那碗温热的羊奶,其实是张柏生特意去找邻居刘婶,用猪肉干换来的。
“刘婶,我家养了两只狸奴,您这刚挤的羊奶,能否匀我一些?”
张柏生手里正捏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猪肉干。
那是他特意挑出来的,肥瘦相间,腌制得恰到好处,在这个物资不算丰裕的小村子里,可是难得的硬通货。
刘婶看着那块油润的肉干,眼睛都亮了,二话不说就舀了满满一陶罐的新鲜羊奶递给他,还找补了几个铜板。
张柏生没要铜板,笑着道了谢便走了。
他对自己一直节俭度日,可对这两只刚养的小兽,却是大方得很。
此刻,张柏生坐在昏黄的油灯下,面前摆着他的晚饭。
只见张柏生端起海碗,大口扒着白米饭。那米饭蒸得颗粒饱满,晶莹剔透,显然是今年新收的好米。
而配菜,是一大盘咸菜炒肉干。
他切了厚厚的一大块猪肉干,切成薄片,与自家腌制的脆爽萝卜干一同下锅爆炒。
肉干在热油中煸出了油脂,变得焦香酥脆,萝卜干吸饱了肉汁,咸鲜适口。
张柏生吃得极香,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丝毫没有平日里的斯文模样。
一碗,两碗,三碗。
整整三碗米饭下肚,那盘咸菜炒肉干也见了底。
他放下碗筷,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脸上露出了充实的笑容。
“果然,能吃饱喝足才是人生最大的幸福。”
他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自言自语,眼神明亮而坚定。
他要让天下人都能过上这种富足的生活。
狄星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个正在洗碗的背影。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今日的月亮被厚重的云层严严实实地遮挡,只透出几缕惨淡的微光,将张柏生的小院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叫卖了一整天,张柏生没有像往常那样,强撑着疲惫的精神在灯下温习经义,而是简单洗漱了一番,便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狄星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元旦的下巴。
元旦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尾巴尖无意识地扫过狄星的鼻尖。
一猫一狐,在这静谧的夜里沉沉睡去。
梦境,如潮水般涌来。
狄星没有看到那些充满童话色彩的幸福气泡,也没有看到那些绝望麻木的难民。
他看到了一片破碎的虚空。
在虚空的中心,漂浮着一个年轻女孩的残魂。
她穿着一身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校服,虽然灵魂已经变得透明而残破,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却比任何星辰都要耀眼。
狄星看到了她的故事。
女孩穿越到了一个古代世界,却因为出众的容貌和独特的思想,被一位权势滔天的王爷看中。
那是一场典型的、充满了血腥与暴力的强取豪夺。
王爷折断了她想要飞翔的翅膀,囚禁了她向往自由的灵魂,试图将她打磨成一只只会依附于他的金丝雀。
但女孩从未屈服。
她用尽了一切办法反抗,哪怕头破血流,哪怕遍体鳞伤。
她一直在寻找回家的办法,那个属于她原本的、有着手机和网络、有着自由与尊严的世界。
她尝试过逃跑,尝试过求救,甚至尝试过与魔鬼做交易。
但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最终,在那个王爷即将彻底摧毁她意志的前夜,她引爆了某种禁忌的力量,将自己的灵魂震得粉碎。
她的身体死去了,但那一块块承载着记忆与执念的灵魂碎片,却如同蒲公英的种子,借着时空的乱流,散落到了各个世界中。
有的碎片落入了深渊,被恶魔吞噬。
有的碎片化作了厉鬼,在午夜游荡。
还有的,或许就藏在这个童话世界的某个角落,等待着被人发现。
但无论碎片散落何处,无论经历了多少岁月的侵蚀。
那抹回家的执念,却从未消散半分。
它像一棵倔强的火种,在无尽的黑暗中,静静地燃烧着,等待着重聚的那一天。
梦境的最后,狄星仿佛听到了女孩跨越时空的呐喊。
“我要回家……”
“我一定要回家!!!”
玩家视角触发了主线任务。
【残魂托梦,孤臣明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