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忆界安然游玩的半月时光里。
狄星发现了雨川渺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旁人都以为,这位历尽千帆的前辈沉稳淡然、心性无波。
可相处久了才发现,雨川渺骨子里偏爱极致的刺激。
忆界里所有惊险癫狂、旁人避之不及的游乐项目,他永远是最踊跃的那一个。
尤其是记忆鬼屋,无数复刻自各个世界的真实凶煞残影盘踞其中,步步惊心。
可雨川渺却游刃有余,溜鬼身法娴熟得近乎离谱。
那日,狄星、麒曜连同几位随机匹配的路人玩家,正在阴森凶宅里搜寻线索,集齐道具、完成封印恶鬼的任务。
所有人屏气凝神,步步谨慎,生怕惊扰了四处游荡的煞灵。
这是鬼屋的正常玩法。
唯独雨川渺截然相反。
他闲散立于暗处,句句轻佻嘲讽,字字精准拉满仇恨。
硬生生将原本阴沉死寂、漠然游荡的黑煞恶鬼,激得周身煞气翻涌,近乎赤红暴怒。
狄星看着这一幕。
只能说幸好忆屋之中的鬼怪,皆是无数世界留存的恐怖记忆生成,并非人工扮演的NPC。
如若真是拿薪资上班的工作人员,被这般反复挑衅折磨,怕是多少工资都填不上心底的心理阴影。
暮色沉落,忆界的喧嚣尽数褪去。
连日肆意玩乐、卸下了满身沉重的雨川渺,难得沉沉睡去。
隔壁房间静谧无声,狄星阖眼小憩。
意识却意外坠入一片破碎的时光洪流,窥见了雨川渺的过往碎片。
那是阳光明媚的一天。
尚且稚气未脱、刚至成年的雨川渺,攥着一纸录取通知书。
眼底盛满了对未来的期许与光亮,踏着轻快的脚步奔跑在,归家的路上。
那条寻常不过、只需十分钟的归途,是他无数次走过的熟路。
可那一天,路无限变长。
少年不停奔跑,从晨光微亮跑到落日西沉,从白昼灼灼跑到夜色漆黑。
路的尽头,再也没有熟悉的家门,没有等候他的亲人。
他再也没能回家。
人人总爱戏谑,穿越便是逆天改命、执掌乾坤,是天降机缘、大展宏图。
可只有亲身坠入异世的雨川渺才知道。
穿越一点都不好。
乱世烽火,饿殍遍野。
骤然落入陌生蛮荒时代的他,什么都不会,也没发现有金手指。
他的身形日渐消瘦,饥寒交迫,几度濒死。
绝境之中,是一户淳朴农家向他伸出援手,一碗粗茶淡饭,救回了他的性命。
农户家诞下一名嗷嗷待哺的女婴,小小一团,软糯脆弱。
还是很瘦的雨川渺,并不熟练地哄着她。
“雨弟,当她义兄吧,以后嫁人也有兄长撑腰,不会受欺负。”
“好。”
后来战火燎原,硝烟席卷村落。
他抱着襁褓里的孩子,拼了命向前狂奔。
不敢回头,不敢去看身后满目疮痍、家破人亡的惨烈景象。
他拼尽所有力气逃亡,却还是没能护住恩人一家任何人。
乱世寒天,霜雪刺骨,婴儿开始发烧。
他跪求神佛,救救恩人的孩子。
婴儿的头不热了。
可身体也不热了。
几近冻毙的雨川渺,因是壮年男子。
被过境的官兵强行抓去充军,阴差阳错,活了下来。
自此,死亡成了朝夕相伴的常态。
刀光剑影,尸山血海,身边的人来来去去,转瞬便是阴阳两隔。
他唯一的执念,就是活下去,找到回家的路。
寒冬腊月,军粮断绝,饥寒啃噬着血肉,濒临绝境的雨川渺蹲在茫茫雪地,满心苦涩。
用树枝在雪上,写下满心愤懑的吐槽。
落笔刹那,奇迹骤生。
雪上文字灼灼生辉,竟化作了热气腾腾的烤鸡,驱散了刺骨寒意与腹中饥饿。
他终于知晓了自己的天赋。
绝境逢生,他死死攥住这唯一的希望,疯狂寻找各类载体,纸笔、石壁、竹木,凡可落笔之处,皆成他逆天改命的依仗。
他凭一己之力,步步为营,聚拢流民,积攒势力,最终占山为王,在乱世之中劈开一方容身之地。
乱世浮沉里,他偶遇了一位同来自故土的老乡。
女子本被昏庸帝王选入后宫为妃,为求自保,不惜自毁容貌、刻意扮丑,侥幸落选。
可归途险恶,她返乡途中不幸遭遇匪寇,前路断绝,无家可归。
同为异乡漂泊之人,共情入骨。
雨川渺心生恻隐,将她带回了自己的山头,予她安稳庇护。
可安稳不过两日。
那日晴空正好,女子骤然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生机飞速流逝,性命垂危。
雨川渺攥住她冰凉的手,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女子气息微弱,眼底盛满了看透世事的悲凉,轻轻摇头,字字泣血:
“那是系统……我们普通人,根本斗不过祂们。
临死之前,能遇见一个同乡,我已经知足了。”
她在一月前绑定宠妃系统,只因抗拒选秀、不甘沦为帝王玩物。
便被系统无情判定违逆,强行抹杀生机。
彼时的雨川渺,纵有天赋力量,却没有写出过起死回生的奇迹。
眼睁睁看着老乡,消散于世间。
那是他第一次清晰感知,自己的力量,还有缺陷。
自此,他近乎偏执、疯魔一般,在无数载体上书写复活、重生、归魂的字句,日夜不休,执念深重。
天道不负苦心,他终究落笔成奇迹,成功写出能复活的奇迹。
可轮回法则森严无情,往生之路一旦踏出,再也无回头之途。
她的魂魄,早已入了轮回,无法被复活。
他甚至连直面法则、与之对峙的资格都没有。
山头收留的难民越来越多,无数底层百姓在乱世之中苦苦挣扎,受尽皇权欺压、乱世屠戮。
看着万民疾苦、山河破碎,手握逆天之力的雨川渺,再也无法独善其身。
他揭竿而起,带领万千流离百姓,反抗腐朽昏庸的王朝,劈开乱世阴霾。
弹指十余载,乱世将平,山河将复。
他依旧是少年模样,眉眼未改,风华依旧。
这份天赋带来的年轻,被朝野群臣视作祸乱世间的妖孽。
最终,他赢了乱世,却输了人心。
他被一众奸臣暗中下毒,含恨殒命。
冰冷棺木之中,死寂无边。
靠着复活的奇迹,他又活了下来。
棺开人出,他挣脱了死亡桎梏,从此孑然一身,离开此界,开启了漂泊流浪。
漫长的流浪岁月里,他遇见过无数穿越而来的老乡。
相逢皆是缘,别离皆生死。
太多人并肩而来,最终尽数倒在他身前。
埋骨异乡,再也归不了家。
一场场生离死别,一次次血泪淋漓。
雨川渺逼着自己褪去柔软,碾碎温情,在无尽厮杀与离别中,一次次填补力量漏洞。
硬生生从乱世蝼蚁,熬成了所有穿越者中的最强辅助。
成了吞噬者闻之色变的梦魇。
可盛名之下,是无人知晓的万钧重压。
朋友们的期盼,生灵们的信仰,无数逝者沉埋的尸骨,敌人刻骨的咒骂……
重量层层堆叠,死死压在他单薄的灵魂之上,日复一日,快要将他彻底碾碎。
大战将启,一位拥有长生天赋的穿越者,悄悄赠予他一部功法。
功法可分裂次生人格,让新生的完美人格去承载世间所有期盼、所有压力、所有杀伐罪孽。
而原本真实、脆弱、满身伤痕的雨川渺,将会沦为副人格。
功法的副作用很明显:上位的主人格拥有绝对主导权。
很容易为求自由、挣脱枷锁,抹杀原本的本体人格。
可彼时无限界融合在即,世界动荡,战火燎原。
他们这群逆命之人,半步都不能退,一丝都不能倒。
别无选择,雨川渺咬牙修炼了这门功法。
世间自此多了一个无所不能、完美无瑕、承载所有荣光与信仰的“雨川渺”。
万幸,预想中的自相残杀从未到来。
新生的主人格,从未想过抹杀本体。
他一力扛下所有滔天罪孽、无边痛苦、万千战火,挡下所有敌人与灾难。
只为给另一个雨川渺,争出一隅喘息安生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