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战前夕,风波骤起。
雨川渺被另一个自己,封印于忆界纯白深处,陷入无尽沉寂。
而替他立身世间的那个“雨川渺”,留下了满室可落笔生奇的载体。
也留下了一段遗言。
【此战凶险,我大概率难逃一死。
若我陨落,你的天赋就会触发。
你可落笔复活故人,带他们远逃,亦可执笔复仇,不问归途。
雨川渺,你从不必完美,你可以去退缩。
只是往后世间风雨,我无法再替你遮挡,要学着勇敢。】
后来无限界史书有载:但凡修炼此人格分裂功法的穿越者。
无一例外,皆被上位主人格倾尽所有、舍命护至最后一刻。
皆愿以身承罪,护本心周全。
因为他们,本就在和平的心诞生。
被封印在忆界的雨川渺,成了一具游离世间的记忆体。
这里无昼无夜,无寒无暑,感知不到半点时光流逝。
载体写满了。
月饼吃腻了。
竹屋塌了又建,建了又塌,循环往复。
漫长孤寂熬磨着心神,他遥遥无期地等着,不知归期,不知终局。
甚至渐渐分不清,自己到底想不想等到那所谓的结局。
极致的孤独与焦虑,磨垮了他紧绷多年的心神。
他开始自欺欺人,做起了缩头鸵鸟。
幻觉日渐滋生,且愈发真实。
他重回了年少故土,回到了有父母等候、烟火寻常的温暖小家。
可美好转瞬即逝,幻境破碎,只剩更刺骨的冷清,将他彻底吞没。
无数次真假交替,无数次希望破灭。
他看见幻象里世间和平,烽烟尽散。
看见并肩作战的老友,尽数从法则桎梏中归来,安然无恙。
看见当年离世的恩人一家,奔赴了岁岁安宁的未来,得一世安稳。
幻境温柔得太过逼真,却又处处藏着一眼可破的破绽。
一旦他无法再无视破绽。
就又变回孤身一人。
沉溺幻境太久,早已戒不掉这份虚妄的温暖。
雨川渺努力让自己,去无视那些破绽。
好孤独。
好痛苦。
好想爸爸妈妈。
好像,回家……
狄星透过层层时光碎片,望着那个对着满室笔墨、对着半生过往。
无声垂泪、满身破碎的雨川渺。
狄星墨色的眼眸,不知再思考着什么。
玩乐时光转瞬即逝。
雨川渺看着眼前繁华安稳、鲜活美好的一切,不由得心生感慨。
乱世那年,他和一众友人遥不可及的期许、随口闲谈的愿景,如今竟都一一成真,尽数落地。
原来世间,真的能有这般长治久安、岁岁升平的光景。
青翠草地,古树参天,微风和煦,落英纷飞。
他坐在树下,遥遥眺望忆界山河盛景,岁月温柔,现世安稳。
良久,雨川渺轻声喟叹,声音轻得像一阵易碎的风:
“和平真好啊。”
狄星闻言,抬手取出一枚莹润的记录玉简,轻轻递到他的手中。
“雨前辈,这里录着无限界的山河盛景、寻常风物,你可以提前看看。”
雨川渺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将玉简静静搁置身侧,未曾触碰。
他抬眸怔怔望着澄澈长空,目光空洞而茫然。
似在催眠自己,说服自己这些都是真的。
狄星看着他自我封闭、不敢相信美好的模样,叹了口气。
他倏然起身,一步上前。
以黑色的身影轻轻圈住树下的青年。
在雨川渺满眼茫然无措的注视下。
狄星俯身,双手捧住雨川渺微凉的脸颊。
强迫他抬眸,与自己对视。
“雨川渺,看着我。”
“这一切,都是真的。”
雨川渺瞳孔微颤,眼神慌乱飘忽,心底筑起的高墙寸寸紧绷,依旧不肯相信。
怎么会是真的?
尘尊随性洒脱,遍历万古山河,本是逍遥世间、无拘无束的历史象征。
怎会驻足于一个世界,停止脚步?
和平之龙生性孤傲,睥睨众生。
怎会给人当狗?(这个最离谱!)
还有那些当年并肩浴血、尽数埋骨沙场的朋友们。
他们明明早已身死道消,湮灭于法则之下,怎么可能安然复生,重活人间?
他们说,如今的无限界强盛至极。
可逆法则、立规则、护所有穿越者不再流浪。
这般荒诞离谱的话语。
他连半分都不敢信。
怎么可能,是真的?
可心底深处,又有一丝卑微到极致的渴求,在疯狂叫嚣。
可不可以……是真的?
他不想再一个人了。
狄星固定住前辈想低头的脸。
“你的所有幻境,都只能复刻你见过、你经历过的人与事。”
“我从未出现在你的过往记忆里,你翻遍半生岁月,也寻不到我的痕迹。”
“所以,我不是幻象。”
“你若始终不信,便随我回归无限界。”
“时间,会证明所有的真假。”
狄星轻轻放缓语调,轻声道:
“前辈,战争结束了。”
话音落下,掉落在旁的玉简骤然亮起,流光浮动。
无数细碎温暖的光影挣脱而出,盘旋萦绕,温柔将两人相拥包裹。
一幕幕鲜活温热的画面缓缓流淌。
是雨川渺从未见过的、真正安宁的盛世人间。
是老友重逢、笑语满堂的鲜活模样。
是山河无恙、岁岁年年的温柔光景。
是独属于和平的、他从未敢奢望的圆满与温柔。
这些画面,从不在他破碎的过往记忆里,不在他沉溺的虚妄幻境中。
是崭新的、鲜活的、真实存在的未来。
刹那间,积压了千万年的孤独、委屈、痛苦与隐忍,尽数崩塌。
许久未放声哭过的雨川渺,眼眶轰然泛红,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汹涌而出。
雨川渺将头埋在狄星的肩膀上。
压抑的哭声,终于破腔而出,嘶哑又破碎,藏尽半生颠沛流离的委屈。
“呜呜呜哇!!!!我不想一个人!”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狄星抬手,稳稳回抱住痛哭的青年。
“欢迎回家,胆小鬼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