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散发着浓烈腐败恶臭的污水,瞬间淹没了卡拉斯的口鼻。黑暗,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沥青,吞噬了一切光线,只剩下水流冲击石壁的沉闷回响和自身血液在耳膜中鼓动的嗡鸣。他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向下坠落,肺部因缺氧而灼痛,冰冷刺骨的污水从鼻腔、耳朵、肩膀的伤口疯狂灌入,带来针扎般的剧痛和溺毙的窒息感。
左手中紧攥的那两枚戒指,在污水中如同烧红的炭块,散发着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悸的滚烫!那股源自三百年前被献祭者的怨念与绝望,并未因冰冷的污水而平息,反而像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更加狂暴地冲击着他的意识壁垒。无数破碎的、充满极致痛苦的画面在黑暗中闪现:扭曲的法阵、贪婪的赫拉迪姆先祖、被黑暗触手洞穿的圣骑士、他们临死前难以置信的惊骇眼神……还有那如同诅咒般不断重复的低语:“祭品…我们…才是祭品…”
“呃…咕噜噜…” 意识在冰冷的绝望与滚烫的怨念撕扯中沉浮,求生的本能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卡拉斯猛地蹬腿,受伤的肩膀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彻底失去意识。但他强忍着,凭借着身体残存的本能和对上方那微弱水光的模糊感知,奋力向上挣扎。
“哗啦——!”
破水而出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卡拉斯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大口大口腥臭的污水,肺部如同风箱般贪婪地吸入湿冷、但至少是空气。他死死抓住旁边一根滑腻、长满苔藓的石管,指甲几乎抠进腐朽的石缝里,才勉强稳住漂浮的身体。
这里绝不是预想中的宽敞下水道主干。眼前的空间异常狭窄、低矮,水流湍急。浑浊的污水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泛着油光的墨绿色,几乎没到他的胸口。刺鼻的恶臭——混合着粪便、尸体腐烂、化学药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霉味——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毒气。冰冷的污水浸泡着伤口,带来持续的刺痛和一种麻痹般的寒意。
借着不知从何处缝隙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带着病态绿色的磷光(或许是某种腐败菌类发出的),卡拉斯勉强看清了周围。水道两侧是粗糙、湿滑、覆盖着厚厚一层粘稠藻类和不明生物尸骸的石壁。头顶是低矮的、不断滴落着冰冷水珠的拱顶,一些粗大的、锈迹斑斑的管道如同扭曲的肠子般盘绕其上,连接着上方城市污秽的排泄口。脚下的淤泥深不见底,踩上去软腻滑溜,仿佛随时会陷进去。
“滴答…滴答…” 水珠坠落的声音,水流冲刷的声音,还有某种啮齿类动物在黑暗中快速窜过的悉悉索索声,构成了这地下墓穴般死寂空间唯一的背景音,反而更添阴森。
卡拉斯喘息着,冰蓝色的瞳孔因痛苦和高度警惕而缩紧。他低头看向左手,那两枚戒指在污水的浸泡下依旧滚烫,暗色的戒身在水波中反射着诡异的微光。他尝试将它们分开,但手指仿佛被无形的强力胶粘住,一股冰冷的意志阻止了他的动作,似乎在警告他:分离即是死亡。
“该死…” 他低声咒骂,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需要武器!裁决者!他在落水前脱手了!
浑浊的水流中,一丝微弱的、熟悉的金属反光吸引了他的注意。就在他前方不远处,湍急的水流边缘,一截冰冷的剑柄正卡在一堆漂浮的垃圾和骸骨之间!是裁决者!
卡拉斯心中一振,立刻挣扎着向那个方向淌水挪去。水流的力量比他想象的要大,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冰冷的污水不断冲击着他的意志。就在他即将够到剑柄时——
“咕噜…咕噜噜…”
前方的水流中,突然冒起一连串巨大的、粘稠的气泡!紧接着,一个庞大的、由淤泥、骸骨、腐肉和无数纠缠在一起的、如同水草般蠕动的黑色根须构成的“东西”,猛地从污水中拱了起来!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更像是一团活着的、不断蠕动变化的污泥聚合体。几根粗大的、如同触手般的黑色根须从主体中伸出,顶端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如同锉刀般排列的黑色利齿!一股比周围污水更加浓烈百倍的、令人窒息的尸臭扑面而来!
那怪物浑浊的、如同烂泥坑般的“头部”位置,两点惨绿色的幽光骤然亮起,死死锁定了近在咫尺的卡拉斯!它发出一声沉闷的、如同无数尸体在沼泽深处叹息的低吼,一条布满利齿的触手如同出膛的攻城锤,带着恶臭的污水和毁灭性的力量,狠狠砸向卡拉斯的头颅!
危险!比教堂里的黑暗触手更原始、更污秽!
卡拉斯瞳孔骤缩!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不再试图去抓剑柄,而是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几乎完全沉入污浊的水中!
“轰——!”
污秽的触手带着千钧之力砸落,擦着他的头皮掠过,狠狠拍打在旁边的石壁上!坚硬的石壁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碎石混合着腐烂的苔藓四溅飞射!浑浊的水浪高高掀起,劈头盖脸地砸在卡拉斯的脸上!
“咳咳!” 卡拉斯呛了一大口污水,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和刺鼻的恶臭,趁着怪物触手砸在石壁上陷入短暂僵直的瞬间,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水下猛扑向前!
目标——卡在骸骨堆中的裁决者剑柄!
冰冷、熟悉的触感终于再次落入手中!就在他握住剑柄的刹那,左手中紧攥的两枚戒指猛地爆发出更强的热流!一股冰冷、狂暴、充满怨恨与毁灭欲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他的手臂,轰然灌入裁决者之中!
“嗡——!”
黯淡的剑身在污水中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暗红色怨火!那火焰冰冷无比,非但没有驱散黑暗,反而将周围映照得如同血狱!剑身上古老的符文在怨火中扭曲、燃烧,发出如同无数亡魂尖啸般的嗡鸣!
“吼——!” 那污泥怪物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亵渎气息的光芒和力量所激怒,发出更加狂暴的嘶吼!几条布满利齿的触手同时从污水中扬起,如同巨大的鞭子,从不同方向带着撕裂水流的力量,狠狠抽向卡拉斯!
没有退路!唯有死战!
卡拉斯眼中血丝密布,被怨念和求生欲支配的身体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他双脚在滑腻的淤泥中猛地一蹬,身体在水中强行扭转!燃烧着暗红怨火的裁决者,不再是优雅的剑术,而是最野蛮、最直接的劈砍!剑光化作一道道撕裂黑暗的血色匹练!
“嗤啦!嗤啦!嗤啦!”
剑锋与污秽触手猛烈碰撞!暗红怨火如同附骨之疽,瞬间点燃了那些由腐肉和根须构成的肢体!刺耳的切割声和令人作呕的脂肪燃烧声同时响起!被斩断的触手断面喷溅出墨绿色的、散发着浓郁恶臭的粘稠汁液,如同强酸般落在水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嗷——!” 污泥怪物发出痛苦的、震耳欲聋的咆哮!被怨火点燃的伤口处,黑色的根须疯狂扭动,试图扑灭火焰,但那暗红之火如同来自地狱,越烧越旺!
卡拉斯也被巨大的反震力震得手臂发麻,虎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剑柄,又被污水冲刷。他强忍着肩膀和肺部撕裂般的剧痛,抓住怪物因剧痛而动作稍缓的瞬间,身体如同鬼魅般前冲,燃烧的裁决者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刺向那两点惨绿色幽光之间的污泥核心!
“噗嗤——!”
剑锋深深没入那粘稠、污秽的躯体!暗红色的怨火如同找到了最佳的燃料,瞬间顺着剑身疯狂涌入怪物体内!
“吼吼吼——!!!”
怪物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极致痛苦和恐惧的惨烈嘶嚎!整个庞大的污泥躯体剧烈地膨胀、抽搐!它体表无数的黑色根须疯狂地舞动、缠绕,试图抓住什么,却只是徒劳!暗红的火焰从它被刺穿的伤口处、从它体表的每一个缝隙中猛烈地喷发出来!将它彻底点燃成一个在污水中疯狂扭动、燃烧的巨型火炬!
墨绿色的粘液如同喷泉般四处飞溅,落在石壁上发出腐蚀的嗤嗤声,落在水面上燃起诡异的绿色火苗!整个狭窄水道被这地狱般的景象照亮,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焦臭和尸臭!
卡拉斯一击得手,立刻抽剑后退,避开了怪物临死前疯狂的挣扎和飞溅的腐蚀性粘液。他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污水冲刷着他滚烫的身体,裁决者剑身上的怨火随着怪物的燃烧殆尽而缓缓熄灭,只剩下剑身本身的冰冷。左手中那两枚戒指,也暂时平息了狂暴的热度,但依旧如同两颗不安的心脏,在掌心微微搏动。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冰冷的石壁也无法冷却他沸腾的血液和狂跳的心脏。他看着那堆在污水中缓缓沉没、只剩下零星暗红火苗的焦黑残骸,一股强烈的虚脱感伴随着劫后余生的冰冷,席卷而来。这污秽的下水道深处,比威斯特玛的雨夜街道,比那神圣的大教堂圣堂,更加危险,更加令人绝望。
“呼…呼…” 他喘息着,努力平复呼吸。必须离开这里。这怪物的动静太大,很快就会引来更可怕的东西。他看向前方,湍急的水流带着无数漂浮的污物,涌向更深、更黑暗的下水道深处。那里,仿佛通往地狱的肠道。
他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血污、汗水和污水的液体,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光芒。他握紧了裁决者,将剑鞘在腰间的皮带上固定好。然后,他再次低头,看向左手紧握的两枚戒指。冰冷的戒身紧贴着皮肤,那深入骨髓的怨念和绝望感并未消失,反而像烙印般刻入了他的灵魂。
他不再是为了净化,也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救赎。他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弄清楚这被诅咒的真相,为了那些在黑暗祭坛上被献祭、又被污名为腐化者的灵魂……也为了向那高踞于圣堂之上、披着神圣外衣的背叛者们,讨还血债!
卡拉斯深吸了一口污浊、充满死亡气息的空气,不再犹豫。他拖着伤痕累累、冰冷沉重的身躯,咬着牙,一步一步,逆着湍急的污水流,向着水道深处那片未知的、更加浓稠的黑暗,艰难地跋涉而去。每一步,都踏在深不见底的淤泥和三百年前凝固的血污之上。裁决者的剑尖拖曳在水中,划开一道短暂的涟漪,随即又被无尽的污秽吞没。
威斯特玛大教堂,地下墓窖深处。
空气冰冷、凝滞,混合着陈年石粉、干枯骨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金属锈蚀般的冰冷气息。巨大的空间被深邃的黑暗笼罩,只有几盏挂在巨大石柱上的、燃烧着幽蓝色冷焰的壁灯,提供着聊胜于无的、只能照亮方寸之地的微光。灯光下,无数具覆盖着厚厚灰尘的古老石棺,如同沉默的士兵方阵,层层叠叠地排列着,一直延伸到黑暗的尽头。石棺上雕刻着早已模糊不清的家族纹章和守护天使的浮雕,在幽蓝的光线下,那些天使的面容显得悲悯而诡异。
“咯啦…咯啦…咯啦…”
一种沉闷的、如同巨大石块相互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墓窖中规律地响起,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节奏感,在空旷的空间里激起层层叠叠的微弱回音。
声音的源头,位于墓窖最深处,一片被特意清理出来的圆形空地。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比其他石棺巨大数倍、通体由某种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的黑色巨石雕琢而成的巨棺。棺盖并未完全合拢,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棺壁上蚀刻着无数扭曲的、非人的符文,此刻正随着那摩擦声,极其微弱地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
一个身影,如同融入了棺椁旁的阴影,静静地站在巨棺旁。他身披一件毫无装饰、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纯黑长袍,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个瘦削、苍白得毫无血色的下巴。他微微低垂着头,似乎在聆听着巨棺内传出的、那令人不安的“咯啦”声。
“咯啦…咯啦…咯啦…”
摩擦声持续着,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耐心,仿佛棺椁内的某个存在,正在用指爪缓慢地、一遍又一遍地刮擦着厚重的石壁。
黑袍人缓缓抬起了头。兜帽下的阴影中,两点猩红的光芒倏然亮起,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炭火,冰冷而毫无感情。他伸出同样苍白、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按在了那巨大黑石棺椁冰冷的表面。
“他逃进了‘遗忘之肠’。” 一个沙哑、干涩、如同枯叶摩擦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墓窖中响起,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盖过了那持续的刮擦声,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带着‘双生之钥’…和‘原初的烙印’。” 黑袍人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咯啦…咯啦…” 棺椁内的刮擦声,在黑袍人开口后,骤然变得急促、尖锐起来!仿佛里面的东西被彻底激怒或唤醒!
“大主教的命令,” 黑袍人继续用他那毫无生气的语调说道,按在棺椁上的苍白手指微微用力,指尖泛起一丝诡异的青灰色,“唤醒‘石冢行者’。清理‘垃圾’,带回‘钥匙’。”
“吼——!!!”
一声低沉到极致、却又蕴含着无穷暴虐与毁灭欲望的咆哮,猛地从巨大的黑石棺椁内炸开!那声音如同无数吨巨石在地下深处崩裂、摩擦,带着令人灵魂颤栗的威压!整个墓窖都在这声咆哮中震动起来!壁灯中的幽蓝火焰剧烈摇曳,无数灰尘从穹顶簌簌落下!
“轰隆——!!!”
沉重的黑色棺盖,被一股无法想象的巨力从内部猛地掀飞!巨大的石板旋转着、呼啸着,狠狠撞在远处墓窖的石柱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碎裂成无数块!
浓郁的、如同实质般的冰冷黑雾,如同喷发的火山灰,瞬间从敞开的巨棺中汹涌而出!黑雾翻滚、凝聚,迅速勾勒出一个庞大到几乎填满整个空地的恐怖轮廓!
那是一个由无数巨大、惨白的骨骼强行拼凑、融合而成的扭曲巨人!那些骨骼并非人形,巨大弯曲的肋骨如同囚笼,粗壮的脊椎如同扭曲的塔楼,巨大的、带着锋利骨刺的指爪如同挖掘坟墓的巨铲!惨白的骨架上,覆盖着厚厚的、如同沥青般粘稠流淌的黑色物质,不断蠕动着,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和尸油混合的恶臭。在这扭曲骨巨人的胸腔中心,代替心脏搏动的,是一团剧烈燃烧的、散发着不祥绿光的巨大能量核心,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刺耳的、如同金属摩擦的嗡鸣!
巨人的头颅,是由三颗巨大的、属于不同生物(一颗类似巨熊,一颗类似地穴魔,一颗则完全无法辨认)的惨白颅骨强行融合而成!三个空荡荡的眼窝深处,燃烧着与黑袍人眼中如出一辙的、冰冷而狂暴的猩红火焰!它没有嘴唇,只有裸露的、如同锯齿般交错的巨大獠牙!
“石冢行者”苏醒了!
它那由巨大骨骼构成的“脚掌”猛地踏在墓窖冰冷的石地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整个地下空间都在这一脚下颤抖!它缓缓抬起那由三个恐怖颅骨融合而成的巨大头颅,三对燃烧着猩红火焰的眼窝,穿透了墓窖厚重的石壁,仿佛锁定了遥远下水道深处那个带着“钥匙”和“烙印”的渺小身影!
“咯啦…咯啦…” 不再是刮擦声,而是巨人活动庞大身躯时,骨骼与覆盖其上的粘稠黑油摩擦发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它迈开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让地面震动,碎石滚落,向着墓窖通往更深层下水道的巨大甬道口走去。那庞大的身躯挤过巨大的石门时,坚硬的黑色骨骼在古老石壁上刮擦出刺眼的火花和深深的沟壑!
黑袍人静静地站在原地,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剪影,目送着那代表死亡与毁灭的巨人消失在甬道深处翻涌的黑暗之中。墓窖中,只剩下幽蓝火焰的摇曳,以及那巨大棺椁敞开的、如同巨兽之口的空洞黑暗。空气中弥漫的冰冷硫磺气息,久久不散。
遗忘之肠深处,正拖着疲惫身躯在污水中跋涉的卡拉斯,心脏毫无征兆地猛地一缩!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刺骨的巨大恐惧感,如同无形的冰锥,狠狠扎入他的意识!他猛地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回头望向身后那片深沉的黑暗。
水流依旧湍急,恶臭依旧浓烈,黑暗依旧无边。
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沉重脚步声,似乎正穿透厚重的岩层和污浊的水流,隐隐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