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开车,也从没有坐在汽车上看过公路两旁的风景。
我从来不知道一座城市与另一座城市之间相连的地方会有这么遥远,而且会如此荒凉。
我想,如果我能走到下一个城市,一定要好好珍惜那里能够找到的所有资源,至少要给自己找辆像样的交通工具,哪怕是三轮车或者自行车也好啊。
这次仓促地说走就走简直糟糕透了。
继续向前行进时,我走走停停,累了就在路边等一会,夜里就在最近的汽车里过夜,翻看着车主人留在车里的私人物品,大部分物品都可以判断出车主人的是男是女,年纪大概在多少。
有些车里很乱,到处都是垃圾,也有些车里异常的整洁,甚至还有香水的味道,就如同你在街上遇到的人,形形色色,而目前的我也只能靠着这些与人有联系的东西来回忆脑海中那些似曾相识的面孔。
距离出发的第五个早上,我吃光了背包里的所有食物,开始变得绝望,剩下的时间只能靠在沿途的车辆里发现的小惊喜来填饱肚子。
不知道后面还要走多远,所以我延长了进食的间隙,每天只吃一餐。
由于身体莫名地开始变得强壮,稍微饿上一天半天也不觉得怎么样,大多都会在转天的天亮之后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眼前的计划是北上,除了回到家乡,也打算去东明日记里的地方看一看,顺便替他了却一桩心愿。
这一天的傍晚,我顺着夕阳余晖的方向,最后一次回头遥望小城的方向,挥挥手,再见了,紫宁,再见了,小阁楼,再见了,我曾经擦肩而过的所有人,再见了,那些曾经属于过我的一切和我的生活,再也不见了。
本以为一切都已经顺利进入适应阶段的我,却再一次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这个晚上,我嘴里一遍遍地怒骂着自己的愚蠢至极,一边胡乱地在这辆该死的敞篷汽车里寻找着可以御寒的任何东西,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鬼知道这该死的艳阳天怎么就突然砸下了滂沱大雨啊!
这鬼天气就像这该死的诅咒一样,到现在都让我摸不着头脑。
还有啊,我这该死的好奇心,好死不死找了辆敞篷汽车过夜,学人家有钱人,装什么潇洒?
还不要脸地从反光镜上摘下了那副混蛋样十足的墨镜,就这么戴着一直睡到了天黑。
现在倒好,我他妈站在大雨中的敞篷车座椅上,对着天空骂道你他妈的还让不让我活了?
不让我死就让我好好活着行不行啊?
还有完没完了?
老天爷不搭理我,只是用行动作出了回应。
结果,这该死的夜里,倒霉的我穿着被雨水浸透的棉拖鞋,足足跑了一公里,却看不到任何一辆停在路中的车。
手电筒的光变淡了,就快没电了。
无奈,我又冒雨跑回了原处,在行李箱中找出了那条可怜的毯子,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蜷缩在座椅下面的空档里,可怜地忍受着风雨的拍打,嘴里不停地咒骂着。
无奈。
这一夜也就在冰冷和潮湿的寒风中度过了。
庆幸的是,我吃了很多巧克力,补充了足够的热量,才不至于在瑟瑟发抖中忍受一夜,虽然我知道自己绝对他妈的死不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然还抬头望着天空,看着雨水倾盆地落下来,脑残地笑了好久。
那天空真的很高很远,而且初秋时节的天空还能看到很多星星。
那一刻,我决定,在下一个城镇到达的时候,一定要去找一本关于预测天气的书,至少不用再受这种罪。
这一晚总算是凑合着过去了,但总之仍旧还是麻烦不断。
天亮的时候,我发现我的被子和衣服早就湿透了,行李箱由于放置的不妥当,里面的衣服和吃的东西也都湿了一大片,不得不让我拿出来重新晾晒。
好在今天又是个艳阳高照的天气,虽说出了太阳,可早上的气温仍旧变得很低,这让我全身都感觉更加难受,我怀疑这样下去我会不会感冒,就算死不掉,但病了感觉也不会好受啊。
而且我的脚也因为泡了水,导致水泡全都破了,血和浓水粘连着皮肤,让人刺痛难耐,搞不好还有感染的可能啊。
但这些并不会影响我的心情,起码不会比那本该死的车辆使用说明中看到的东西更让我倒胃口。
眼前这辆敞篷车啊,一眼看去就是辆全新的新车,我本打算随手找些有用的东西,可却没想到在副驾驶的储物柜中发现了车辆使用说明和保险手册等等,说明上明确标注了车辆顶棚的打开方式,而我却原以为这种敞篷车根本就没有安装顶棚,真是蠢透了!
土包子乡巴佬,你果然什么都不懂,活该受罪!
这下好了,除了晾干所有的衣服,我还要等着鞋子也一起风干才能继续上路。
但不幸中的万幸是,我打开顶棚时在后备箱中发现了医用急救箱、消毒水和纱布,暂时让我的双脚觉得好受了一些。
真感谢这本车辆使用手册,这是我这辈子看过的最有用的一本书。
躺在敞篷车的后排座椅上,我吃掉了包里最后的一袋饼干,水也只剩下一瓶了。
看着天空中自由翱翔的鸟,我真想问问他们还有多远才能看到有人烟存在过的地方。
可就在这时,我又突然想到了某样东西。
于是我在行囊里翻来翻去,又找出了那只带来的望远镜,站在敞篷车的座椅上向远方眺望,却没想到,好运气又一次在倒霉之后找上了我。
我发现,就在我现在的位置,向公路右侧的荒地里一直望过去,大概几公里远的地方,好像模模糊糊的有一处村落,而且是看上去相当不错的一座村落。
向公路方向望去,则是一无所有。
按照公路的曲度来看,大约还有很远,可如果我徒步穿过林地和那一大片荒地,也许用不了半天时间就能到那里。
我又盘算着另一个重大的失误,手里没有一份像样的地图,而且我现在根本不知道身在何方,而那处村落又到底是哪里,一路上完全都是凭着感觉在走。
于是目前看起来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到村庄中休息一段时间再上路,也好补充食物和水。
打定主意之后,我干脆等不及衣服和鞋子晾干,便拖着比昨晚睡前更加疲惫难堪的身躯向那处村落走去。
这大约十几公里的距离,走起来却远比想象中和看起来远得多,包裹着纱布的双脚还在让我疼痛难忍,脚上的拖鞋每走一步便往外噗噗地冒着水泡。
就这样,我大概走了3个多小时便再也走不动了,整个人倒在地上,行李扔在一边,干脆不想动了。
风吹着地上的尘土,一层层地附着在我的脸上,感觉自己就快入土了,虽说看似遥不可及,可我却始终不想停在这里。
这看似生命旅程的后半段,我几乎是半走半爬地向前艰难地行进着,仍旧没有停下。
行李干脆扔在了路上,那些衣服和没用的东西最终还是被我遗弃了,只留下了一瓶还能喝的饮用水。
当我终于走到村庄的时候,不确切地说,是我爬进村庄的时候,太阳已经向下落去了,终于晒干了我的衣服和鞋子,好歹让我感觉舒服了些。
而当我接触到第一面墙的时候,便不顾一切地趴在了上面,傻笑着喘着粗气,闭上眼睛,享受着阳光最后的一点点沐浴。
真没想到这种感觉竟然会这么好。
我不知道自己倒在身后的第一间屋中时是怎么睡着的?
可当我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临近午夜时分了,真不知道我睡了多久,唯一的感觉就是头还昏沉沉的,有一种极度缺氧之后的感觉,恶心作呕,随后而来的就是饥饿和全身酸痛的感觉。
我揉了揉眼睛,把生硬的双腿垂到地上。
屋门是开着的,还有冷风吹进来,而外面则是院子和围墙,院子的大门同样也是开着的,我这才慢慢回忆起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的进来的。
想到这里,我抄起身边的矿泉水瓶,咕咚咕咚地把瓶中所有的水全部一股脑灌进了肚子里,这才好歹觉得轻松了一些。
全身冷冰冰的,我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吃点东西。
屋里很黑,我没有开灯,顺着照进屋里的月光,大致可以看清屋中的样子,虽说是村庄,可屋里的装潢并不落伍,各种家电一应俱全,距离我不远的地方就是冰箱。
本以为一切都可以轻松下来的时候,就在屋外的院子里又出现了意想不到的事。
我手里举着空空的矿泉水瓶,眼见着外面院子里的围墙上隐隐约约地出现了一排人影,起初我以为是自己的眼睛花了,或者是睡迷糊了,可当我用手使劲地揉了揉眼睛之后,才发现这是真的,那一排人影正清晰地印在墙上,也可以说是倒印在墙上,并且随着我抻着脖子仔细看的时候,那排人影竟然开始向上拉伸开来,就好像是在向着我的方向走近,一步一步的,让人毛骨悚然,我一时间吓得脊梁沟发凉,一阵麻酥酥的感觉从后背窜到了头顶,我吓得顺着床往后猛退到了墙边,嘴里大声喊着谁谁谁在哪?
在,到底谁在哪?
可屋外的人影根本没有回应,他们就好像一排持刀的屠夫正在向我步步逼近。
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消失的那些人,难道他们真的藏在暗处窥探着我的一举一动?
还是说这是老天爷安排的考验?
而那些人都是监视我有没有作弊的考官?
不,绝对不是这样!
直到我又开始怀疑,是不是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是不是我得了什么怪病才看不到别人,可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种病,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而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却还不知道。
脑中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眼看着那些人影已经倒映在了屋外的地面上,而且还在不断地拉伸,不断地延长。
渐渐地,那一排影子开始活了起来,就像小时候看到的皮影戏,粘粘的,从墙上好像折叠一样掀了起来,然后贴到了地上,又从地面开始向屋子的大门口延伸过来。
我全身麻木了,恐惧感已经完全把我包围了。
之所以我能一个人坚持到现在,是因为我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生活,我不怕寂寞,更不怕孤独,可这并不代表我不怕这些闻所未闻的东西。
绝望的感觉再一次袭来,而最让我绝望的却是我知道自己死不了,未知的是将要面对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