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童书开始剧烈地哽咽起来,我从没有见过这样年纪的大男人痛哭流涕的样子,真是让人心酸,我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整间屋里的气氛变得悲伤,而我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说的话,看着自己的影子在烛光中晃动着。
这私人的矿洞啊,本来就不安全,你爸爸很多次向老板提出追加安全维修的资金,可每次都被拒绝了,而你母亲又在老板家做工,你爸爸怕你妈妈被牵连进来,所以就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只能叫我们手底下的人多注意安全。
可那矿洞终究还是塌方了,当时你爸爸和几个兄弟都被埋在了矿洞里,只有我一个人逃了出去。
说到这里,我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接着说道当我跑出去向老板请求救援的时候,他却叫我不要通知别的人,当时就塞给了我2000块钱,让我回家休息,说是他自然会派人去救援,等到他通知我的时候再去复工。
我知道这些钱就是为了堵我的嘴,我什么都懂,可我还是昧着良心拿了那些钱,把你爸爸和那一班兄弟扔在了矿洞里。
我真该死,我为什么还不死呢?
为什么?
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哭之后,他继续说道我当时抱着侥幸的想法,觉得老板一定会自己去派人救他们,可是却没有。
从那天起,我没有一天不是在痛苦和自责中度过的,那些事情始终在折磨着我,直到不久前在镇上见到了你妈妈,她拜托我以后照顾你的生活,让你以后和我们夫妻俩一起生活,还给了我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钱,我对不起你爸妈,可我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我愿意用我的后半生来赎罪,也许你根本不能原谅我,但我希望你能接受我们,让我们把你抚养大。
听着这些如钢刀一般的话语,一个字一个字地刺痛着我,每一刀都让我更加难以呼吸。
我从没有想象事情会是这样的结局,也从没有想过我面对了这么久的这一对夫妻,竟然对我隐瞒了这些天大的事实真相。
我呆滞地坐在那里,觉得浑身发麻,两只手紧紧抓住裤脚,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几分钟,童婶拉着我的手,对我说了一些更让我难以接受的事情,事情发生的当天晚上,你爷爷就和村里的很多人跑去了矿场,那些人大多数都是矿工们的家属,他们在得知矿厂老板不打算救援这些人的时候,就自己带了工具来营救他们的亲人,然后就在矿洞上挖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矿老板派来了人,他怕事情被泄露出去,就丧心病狂地把那些老乡全都全都封在了他们自己挖开的洞里,同时哽咽到已经不能再说下去了。
而我明白后面的事情会是怎样的一个结果,也不愿去知道后来发生的事,对我来说,这已经不能算是痛苦了,失去亲人的悲哀也不过如此。
而这些事情却没有人来管,没有人敢管,没有人敢站出来为那些冤死的亲人伸张正义,而我又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孩子,矛盾的思想冲击着我,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然后就晕倒,失去了意识,这已经是我当时能承受的最大极限了。
醒来的时候,大概是第二天的傍晚,唯一的感觉就是肚子很饿。
昨天发生的事,我不敢再去回忆了,只想当做他根本没有发生过。
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在桌上的篮子里摸索着,随手抓了些能吃的东西,每吃一口,我都告诫自己一遍,过去的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如果还想活下去,就要坚强起来。
我不能怪任何人,不能怪同叔同婶,也不能怪其他任何人,只能怪这个世界太残酷,非要把人逼到如此的绝路上还不肯罢休,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推开了,童叔童婶从外面回来了,两个人的神情都显得格外紧张。
童婶进来之后就开始满屋子的找东西,打包收拾行李,然后往我身上塞了很多吃的和钱,把那些包袱都挂在我的身上,我嘴里咬着半个窝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童叔则在门口张望着,似乎很害怕的样子,然后转过头对我说道石宇啊,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你快逃吧,逃得远远的,这个地方容不下咱们这样的穷人活着,他们知道你在我家住着,就要找到这里来了,你快逃命去吧,逃得越远越好,逃去南方或者随便什么别的地方,外面的世界有的世纪会可以活下去,像我们这样的人根本就没有生存的地方,你快逃吧,以后做个有出息的人,不要像我们这样的窝囊废一样。
你快逃吧,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听着童书的话,我知道自己必须照他说的去做,如果我还想活着的话,就必须逃,但我真的不忍心撇下他们不管,无论他们曾经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父亲的事,但他们始终救过我的命,所以我不愿意就此离开。
最后,童婶一把把我推出了屋门,满脸泪水地对我喊着快跑吧,你爸爸和爷爷在天有灵,会保佑你的,别让我们俩再责备自己了,你快跑吧,如果用我们俩的命能换回你爸爸和爷爷,我们什么都愿意去做。
我求求你了,孩子,快跑吧,别让我们在这样痛苦地生活着了。
孩子,我求求你了,快跑!
跑啊!
同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双手扶着门框不停地哭着。
我看着这一切,想起了妈妈当时的神情,咬着牙,紧闭着双眼,没有回头再看一眼,一口气跑到了山上那棵最高的老槐树旁。
而当我在山顶回望山下的时候,童书的家早已经火光冲天,一切都随着跳动的火焰灰飞烟灭了。
我瘫倒在了地上,月光映照在我的脸上,是那么的苍白。
我开始明白,这个世界本不是为了我这样的人而存在的,像我这样的垃圾只是陪衬而已。
想活下去,就把一切都忘了吧,最好把自己也忘了吧。
我们只是一群小人物而已。
脑中零散的记忆还在持续着,但现实的骤变却把我撕扯回了眼前的场景。
一阵剧烈的摇晃过后,我只觉得背后的金属门正在被无数双有力的手不停地敲打着,发出隆隆作响的声音,并且伴随着强烈的推背感,正在把我一点点的从门边移开。
慌乱中,我赶紧把本子收起,装进上衣的口袋里。
也许前半生的回忆都只能靠着这个本子把我的生命真实地延续下去了,所以我不能也不可以丢掉它。
我用仅剩的右手用力地杵在地上,身体用力地使劲靠着铁门,两条腿使了最大的力气蹬着地,可身后涌来的力量还是不停地在推动着我,我感觉到身后的门可能就要被撞开了。
我回身看看左面的另外一扇门,因为金属货架刚好卡在门口的墙角里,所以那边暂时还算安全与使用。
抬头看看周围的情况,屋子里大约只有十几平米的空间,除了案板和货架,根本没有躲藏的余地。
如果这些怪物现在冲进来,我一定完蛋了。
想想办法,一定还有什么别的出路。
我一边嘴里骂着,一边不停地靠着门,想多争取些时间。
而就在这时,案板下面的一只纸箱子让我眼前一亮,我发现那只微波炉大小的纸箱子后面竟然有光亮透了进来,而那白色的光亮应该就是外面超市大厅的白炽灯。
想到这里,我算了算距离,大概也就只有3米左右。
我现在带着伤硬拼是绝对没有可能的,只能堵上一次了。
就在我打定主意的时候,头上咔嚓一声脆响,铁门上的小窗玻璃被打碎了,我下意识用手去挡,碎落的玻璃成片地掉下来,插得一阵刺痛。
随着散落一地的玻璃,我的右手小臂被划开了几道口子,鲜血顿时就流了出来。
妈的,这些东西简直是逼人太甚,如果老子现在有把电锯或者别的什么,大家伙一定跟你们拼了!
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还是走为上策。
我靠着门,努力地和那股剧烈的冲击抗衡着,从地上艰难地站了起来,抓准时机,猛地向前扑了出去。
而就在我离开铁门的一瞬间,门轰的一声就被撞开了。
我没敢回头去看,两步冲到屋里,回手拉动了那张下面带有轮子的金属桌子,咔嚓一声,刚好横在了里屋的玄关门口,紧接着我一个鱼跃扑倒在地上,也顾不得右手的伤口疼痛,使劲把那只装满了腐烂抽肉的纸箱子拉到一边,刺鼻的味道顿时让我一阵作呕。
果然,箱子后面是一块铁网,刚好能容下一个人的大小,看样子是这个屋子的通风口。
我趴在地上,身子一转,双脚对准那块铁网猛地蹬了出去。
哗啦一声,铁网被我踹了出去,吊在了外面大厅的瓷砖地面上,划出去好远。
而我则趁着这不足几秒钟的空隙事间,二次调转头部,双脚在头顶案板的桌子腿上一踹,整个人顺着通风口钻了出去,而身后的那些怪物已经冲进了屋里。
回头看着通风口边的那些怪物木偶,他们毫无智商可言,一个个扎堆一样的挤在通风口那狭小的空间里,你争我夺,都想从那小口子里窜出来把我撕个粉碎。
我吓得连滚带爬,急忙离开了那里,顺着墙边站起身,扭头就往楼梯的方向跑。
低头看着右手的血已经把衣服完全染成了红色,可我却根本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这点小伤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根本就算不了什么了。
可我刚跑了没两步,原本堵在门口想要从另外一道门冲进去的那些怪物木偶们似乎是看到了我,又活生生地出现在他们的眼前,一个个调转目标,对着我又扑了上来。
我三步并作两步,拼了命地往前跑,迎面扑来的一只怪物伸着两只胳膊就要掐我的脖子,我抬起脚,嘴里骂道去你妈的!
这一脚刚好踹在那怪物的小腹上,虽说那怪物坚硬无比,可好在我跑得飞快,惯性带动身体,加大了踹出去这一脚的动能。
眼前的怪物被我踹了个人仰马翻,而我也因为反弹的力量,整个人身子一歪,差点没摔在地上,脚底下东倒西歪的,踉跄了两步,总算是绕过了这群凶神恶煞,继续拼了命地冲向楼梯的方向。
一边跑,我一边低头看看手表,已经夜里 3点 了,再过几个小时,太阳就要升起来了,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放弃!
我想着这些,脚下不敢停顿,飞一样地跑上了电动扶梯,第二次回到了超市的二楼位置。
远远的,楼下那群怪物眼看着又重新集结起来,一个个僵硬地朝着电动扶梯这边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