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K约我在城西一家修车铺见面。
那地方偏僻得像个废弃工厂,门口堆着旧轮胎,油腻腻的地面,空气里全是机油味。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一个穿着工装服的年轻人冲我招手:“这边。”
我跟他走进一间小屋。
屋里更乱,到处是零件和工具,墙上挂着各种车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蹲在地上拆东西,听见动静也没抬头。
“坐。”他说。
我找了把椅子坐下,椅子上还有油渍。
他忙完手里的活,站起来,在抹布上擦擦手,才看我一眼。
长得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让你觉得自己被扒光了。
“王律师介绍的?”他问。
“对。”
“什么事?”
我从手机里翻出黄润蕾的车牌号和车型:“她车里,帮我装点东西。”
他看了一眼,点点头。
“录音还是定位?”
“都要。”
“录音笔有现成的,续航一周。定位器磁吸的,吸底盘上就行。”他转身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两个小盒子,“一起装,三千。先付一半,装好付另一半。”
我掏出手机要转账。
“现金。”
我愣了一下,看看四周,附近没有ATM。
“对面小卖部能取,收点手续费。”他说。
我出去取了钱,回来交给他。
他收了钱,给我一个巴掌大的设备:“这是信号探测器,你回去先扫一遍家里和车上,看看有没有她装的东西。”
“她装东西?”
“防人之心不可无。”他点根烟,“你查她,她说不定也查你。先扫一遍,确保安全。明天晚上来装。”
我把设备揣进口袋,离开了那个修车铺。
当天晚上,趁她洗澡的时候,我拿着探测器把家里扫了一遍。
卧室、客厅、书房、卫生间——没有。
她的车里。
第二天一早,我借口车有点异响,开车去了趟修车铺。老K不在,那个年轻人帮我装的。
“装好了,你手机上装这个APP,随时听。”他教我怎么用,“录音笔放在副驾座位下面,隐蔽。定位器吸在底盘上,除非把车架起来,否则发现不了。”
我给了剩下的钱,开车回家。
下午,她出门了。
说是去公司,但方向不对。
我打开APP,地图上一个小红点在移动。我看着她穿过三条街,拐进一个小区,停了四十分钟,然后出来,往公司方向去。
那个小区我知道,是李志远公司附近的一个老小区。
她去那儿干什么?
我点开录音功能。
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的声音和偶尔的音乐声。过了一会儿,有电话进来。
“喂……嗯,刚出来……东西拿到了,晚上给你……好,老地方见。”
挂了。
我听着那段录音,一遍又一遍。
东西。什么东西?老地方。哪个老地方?
我把录音保存下来。
晚上她说加班,九点多才回来。
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购物袋。
“老公,给你买了件衣服。”她笑着递给我。
我打开,是一件卫衣,我常穿的那个牌子。
“谢谢。”
“试试合不合身?”
“明天试。”
她没坚持,去洗澡了。
她进去之后,我拿起那个购物袋看了看。袋子是商场的,标签也在,看起来是正正经经买的东西。
但下午她去的那个小区,不是商场。
那四十分钟,她在干什么?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那个小区。
老小区,没有门禁,随便进。我照着定位上的楼号找过去,是一栋六层的老楼,一楼有个棋牌室,几个老头在打牌。
我站在楼道口,抬头看了看。
四十分钟,能干什么?
我正想着,一楼棋牌室的门开了,一个老头走出来。
“找谁?”他问。
“打听个人,”我掏出手机,翻出李志远的照片,“这个人你见过吗?”
老头眯着眼看了看:“这不开奥迪那小子吗?老来,二楼租户的朋友。”
“二楼租户?”
“就那个女的,三十来岁,挺漂亮的。这男的经常来,有时候过夜。”
我心里一沉。
“那女的,长什么样?”
老头想了想:“瘦瘦的,长头发,爱穿裙子。”
不是黄润蕾。
李志远外面还有人?
“谢谢您。”我转身要走。
“哎,”老头喊住我,“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我说。
走出小区,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李志远在这儿还有个女人。那黄润蕾知道吗?她那天来这儿,是来找那个女人的,还是来找他的?
我打开录音,又听了一遍那天车里的声音。
“东西拿到了,晚上给你,老地方见。”
晚上,老地方。
老地方是哪儿?
香格里拉?还是别的地方?
那天晚上,黄润蕾九点多回来的。如果“老地方”是酒店,时间对不上。
除非……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周有一天,她说公司聚餐,十一点多才回来。那天我查过,她根本没去那家餐厅。
那天晚上,她在哪儿?
我打开APP,开始往回翻记录。
找到了。
上周四,晚上七点出门,十一点四十回家。四个多小时,定位一直停在一个地方——
那个老小区。
我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嗡嗡响。
她在那个小区待了四个多小时。
李志远在那儿有个女人,她也去那儿。
她去那儿干什么?
我翻出那天的录音。
录音很长,四个多小时。我快进着听,前面很安静,偶尔有说话声但听不清。快进到一个多小时的时候,突然有一段——
“你别这样,万一被人看见……”
“怕什么,这儿又没人认识你。”
是李志远的声音。
然后是她的声音,笑着的:“你就知道欺负我。”
接着是一些别的声音,让人不想听下去的声音。
我把录音关了。
手在发抖。
原来那个小区,是他们的另一个据点。
不是酒店,是一个出租屋。
她那天去,不是找那个女人,是找他。他那个“朋友”,就是她。
什么朋友,什么租户,都是幌子。
他们在那个老小区里,有一个家。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离开那个小区。
一路上脑子都是空的。
回到家,她还没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家。
客厅里摆着我们的结婚照,她穿着白纱,笑得很甜。茶几上放着她给我切的水果,还盖着保鲜膜。电视柜上有一个相框,是我们去年旅游时拍的,她靠在我肩膀上,冲镜头比着剪刀手。
多好的家。
多好的老婆。
全是假的。
门锁响了。
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菜。
“老公,我回来啦,今晚给你做好吃的。”她换着鞋,头也不抬,“你猜我今天买到什么了?你爱吃的那种鱼,超市居然有活的,我买了两条——”
她抬起头,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住了。
“老公?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她放下菜,走过来,伸手要摸我的脸。
我偏了一下头。
她的手悬在半空。
“怎么了?”她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工作上不顺心?”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漂亮,很真诚,满是关心。
如果不是亲耳听见那段录音,我可能真的会被骗过去。
“没事。”我说,“有点累。”
她松了口气,在我身边坐下,挽着我的胳膊。
“累了就歇会儿,饭我来做。你等着吃就行。”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我低头看着她。
她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这个女人,刚才在另一个男人那里待了四个多小时,回来就能这样若无其事地靠着我。
她是怎么做到的?
“老公,”她突然开口,“你心跳好快。”
“是吗?”
“嗯。”她睁开眼睛看我,“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
她坐起来,认真地看着我。
“老公,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扛着。”
我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上满是真诚,满是担心。
“好。”我说。
她笑了,凑过来亲了我一下。
“乖,我去做饭。”
她站起来,拎着菜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洗菜的水声,切菜的咚咚声,她哼歌的声音。
一切都那么正常。
我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另一段声音。
是那个录音里的声音,她笑着说的那句话——
“你就知道欺负我。”